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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借住的第三 ...

  •   借住的第三十二夜

      程野来得越来越勤。

      几乎每天放学都来,有时候带两瓶冰可乐,有时候带一袋橘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靠在门框上冲他们笑。

      "沈知序,江妄,走,打球去。"

      "不去。"沈知序头也不抬,继续刷题。

      "江妄呢?"程野看向江妄。

      江妄正在画画,抬头看了沈知序一眼。

      "去吧。"沈知序说,"别打太久。"

      程野立刻笑了,过来勾住江妄的脖子。"走!今天哥带你飞!"

      江妄放下笔,跟着他出门。沈知序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们去操场打球。程野打得很好,江妄不太会,但程野不嫌弃,手把手教他投篮。

      "手腕要这样,用力,对,就这样——"

      球进了。

      江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进了!"

      "我就说你行吧!"程野拍了他一下,"看见没,哥教出来的。"

      江妄笑着擦汗。夕阳落在球场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程野看着他笑,忽然觉得江妄比以前开朗多了。

      以前刚认识江妄的时候,他总是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像只随时会炸毛的猫。现在他会笑了,会跟程野打闹,会在进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程野心里有点欣慰。

      "江妄。"

      "嗯?"

      "你最近……挺好的。"

      江妄看着他,笑了。

      "嗯,挺好的。"

      "那就好。"程野说,"以前看你那样,我还真怕你撑不住。"

      江妄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是以前。"他说,"现在有沈知序在。"

      程野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江妄的肩膀。

      "行,那哥就放心了。"

      他们打完球,回沈知序家。沈知序还在做题,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出了多少汗?"沈知序皱眉,"去洗澡。"

      程野立刻起哄:"哟,沈知序你管得挺宽啊。"

      沈知序没理他,把毛巾递给江妄。江妄接过来擦汗,程野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眼神有点复杂。

      ——

      程野开始天天来。

      早上来叫他们上学,中午来一起吃饭,晚上来蹭作业抄。沈母都认识他了,每次他来,都会多盛一碗饭。

      "小野来了?"沈母说,"快坐,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谢谢阿姨!"程野笑得灿烂,"阿姨您做的饭最好吃了!"

      沈母被他逗笑了。

      江妄坐在旁边,看着程野跟沈母聊天,心里有点暖。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像家一样的感觉。

      程野吃完,凑过来看江妄画画。

      "画什么呢?"

      "素描。"江妄说,"画沈知序。"

      程野凑过去看,画纸上沈知序侧着脸,正在看书,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画得真好。"程野说,"跟照片似的。"

      江妄脸红了。

      "哪有。"

      "真的。"程野说,"江妄,你以后肯定能当大画家。"

      江妄笑了。

      沈知序在旁边看着他们,没说话。

      ——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二月。

      天越来越冷,江妄的手经常冻得通红,握画笔都握不稳。沈知序看见了,第二天给他买了一副手套。

      "戴上。"

      江妄接过来,是黑色的毛线手套,很厚。

      "你哪儿来的钱?"

      "攒的。"沈知序说,"别冻着手。"

      江妄戴上手,很暖和。他看着沈知序,鼻子有点酸。

      "沈知序。"

      "嗯?"

      "你对我太好了。"

      "应该的。"沈知序说,"你手冻了,怎么画画?"

      江妄低下头,继续画画。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太暖了,暖得他有点想哭。

      程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程野没走。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江妄和沈知序,忽然说:

      "江妄,沈知序,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

      江妄抬头。

      "以后?"

      "就是……毕业以后。"程野说,"你们打算去哪儿?"

      "北京。"江妄说,"我想考美院。"

      "你呢?"程野看向沈知序。

      "我也去北京。"沈知序说,"我考北大。"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的。"他说,"挺好的。"

      江妄看着他。"程野,你呢?"

      "我?"程野笑了笑,"我啊……我就在这儿吧。考个本地的大学,离我妈近点。"

      "你妈?"江妄愣住,"你妈不是……"

      "我妈还活着。"程野说,"就是身体不太好,常年吃药。我爸走得早,就我们俩。"

      江妄和沈知序都愣住了。他们认识程野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家里的事。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江妄问。

      "有什么好说的。"程野笑了笑,"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沈知序看着他,没说话。

      程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不早了,我回去了。"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江妄说。

      程野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江妄,沈知序。"

      "嗯?"

      "你们俩……好好的。"程野说,"别分开。"

      江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的。"

      程野也笑了。他挥挥手,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妄看着沈知序。

      "他说'别分开'是什么意思?"

      沈知序没说话。他走过来,把江妄抱进怀里。

      "别想那么多。"他说,"我们不会分开的。"

      江妄点头,埋在他怀里。

      但他心里有点不安。

      程野刚才那句话,像一句预言,又像一句告别。

      ——

      第二天,程野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沈知序去学校,问程野的同桌。

      "程野呢?"

      "他请假了。"同桌说,"说他妈住院了。"

      沈知序心里一沉。

      放学后,他和江妄去了医院。

      程野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抱着头。他看见他们来,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你们怎么来了?"

      "你妈怎么样了?"江妄问。

      "不太好。"程野声音很哑,"医生说……是晚期。"

      江妄愣住。

      "晚期?什么病?"

      "肺癌。"程野说,"查出来半年了,她一直瞒着我。"

      沈知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需要多少钱?"

      "多少?"程野苦笑了一下,"医生说,化疗一次八千,至少要六次。手术的话……二十万起步。"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序和江妄,眼睛红了。

      "我哪儿来二十万?"

      江妄心里一酸。他走过去,蹲在程野面前。

      "程野。"

      "嗯?"

      "我们帮你。"

      "怎么帮?"程野苦笑,"你们还是学生,哪儿来的钱?"

      "我可以去打工。"江妄说,"我可以——"

      "你打什么工?"程野打断他,"你还要考美院,还要画画,你哪儿来的时间?"

      "那你说怎么办?"江妄声音有点急,"总不能看着你妈——"

      "江妄。"沈知序开口,声音很稳,"别急。"

      他看向程野。

      "我跟我妈说一声,"沈知序说,"她能帮忙。"

      程野愣住。

      "不行。"他说,"我不能欠你这么大的情。"

      "不是欠。"沈知序说,"是朋友。"

      程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序……"

      "别哭。"沈知序说,"会好的。"

      ——

      沈母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她说,"我们家也不是特别宽裕。"

      "我知道。"沈知序说,"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她说,"我拿五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谢谢妈。"

      "别谢我。"沈母说,"你那个同学……是个好孩子。他妈病了,他一个人扛着,不容易。"

      沈知序点头。

      那天晚上,江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知序。"

      "嗯?"

      "你说,程野他妈会好吗?"

      "……会好的。"

      "真的吗?"

      沈知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们会尽力。"

      江妄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想起程野坐在医院长椅上的样子,低着头,双手抱着头,像一座快要塌掉的房子。

      他想起程野以前在球场上笑的样子,在教室里抄作业的样子,在他们家蹭饭的样子。

      那么鲜活的一个人,现在快要被压垮了。

      江妄翻了个身,面对沈知序。月光下,沈知序的眼睛睁着,也没睡。

      "沈知序。"

      "嗯?"

      "我好怕。"

      "怕什么?"

      "怕失去。"江妄说,"怕失去你,怕失去程野,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沈知序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不会失去的。"他说,"有我在。"

      江妄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

      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

      ——

      程野的妈妈还是走了。

      在一个很冷的清晨,天还没亮,医院打来电话,说人没了。

      程野站在病床前,看着盖着白布的妈妈,没哭。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沈知序和江妄赶到的时候,程野还站在那里。江妄走过去,想抱他,但程野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冷。

      江妄愣住。

      "程野……"

      "我没事。"程野说,"你们回去吧。"

      "我们陪你。"沈知序说。

      "不用。"程野摇头,"我自己能行。"

      他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妈妈,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伸出手,摸了摸妈妈的脸,很轻,像怕弄疼她。

      "妈……"他说,"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江妄站在旁边,眼泪也掉了下来。他看着程野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孤单,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沈知序走过去,拍了拍程野的肩膀。

      程野没躲。

      他转过身,扑进沈知序怀里,哭了。

      "沈知序……我妈没了……我以后没有妈妈了……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沈知序抱紧他,没说话。

      江妄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泪不停地掉。他想起自己以前失去妈妈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世界塌了一块,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

      程野妈妈的葬礼很简单。

      程野没通知太多人,就沈知序和江妄去了。葬礼上,程野穿着一身黑,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妈妈的笑脸,没哭。

      江妄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很疼。

      葬礼结束后,程野送他们到门口。

      "谢谢你们来。"他说。

      "程野。"江妄说,"你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程野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还有我们。"江妄说,"我们是你朋友。"

      程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没哭给你们看。"

      江妄愣住。

      "我要是哭了,你们会更难受。"程野说,"我不想让你们难受。"

      江妄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程野……"

      "别哭。"程野伸手,帮他擦眼泪,"我没事。真的。"

      他看着他们,笑了笑。

      "回去吧。天冷了,别冻着。"

      沈知序看着他,没说话。他伸手,拍了拍程野的肩膀。

      "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好。"

      他们走了。程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关上门,他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终于哭了。

      哭声很小,像压抑了很久的呜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

      程野还是天天来找他们。

      还是带可乐,带橘子,还是蹭饭,还是抄作业。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再亮了。

      江妄看得出来。

      程野在硬撑。

      他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随时会断。

      有一天晚上,程野没走。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江妄画画,忽然说:

      "江妄。"

      "嗯?"

      "你画一幅画给我吧。"

      "画什么?"

      "画我妈。"程野说,"我手里只有一张她的照片,太小了,我想画大一点,挂在墙上。"

      江妄看着他。

      "好。"他说,"你给我照片,我画。"

      程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笑着,眼睛弯弯的,很温柔。

      江妄接过来,看着照片,心里一酸。

      "我会画好的。"他说。

      "谢谢。"程野说。

      那天晚上,程野睡在沈知序家。他躺在地铺上,江妄躺在床上,沈知序坐在书桌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沈知序翻书的声音。

      "沈知序。"程野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沈知序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会一直在我们心里。"

      程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妄听见地铺上传来很轻的呼吸声,程野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眼泪掉了下来。

      他想起程野刚才那句话——"人死了,会去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活着的人,只能带着他们的记忆,继续往前走。

      ——

      江妄开始画程野的妈妈。

      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把照片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还原到画纸上。他画了三天,画完之后,拿给程野看。

      程野看着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这次没有压抑,没有硬撑,他抱着那幅画,哭得像个孩子。

      "像我妈……真像……"

      江妄站在他旁边,也哭了。

      沈知序走过来,把他们都抱进怀里。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程野把画挂在自家墙上,正对着床。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妈妈的笑脸。

      他说,这样就像妈妈还在看着他一样。

      江妄看着他,心里很疼。

      他知道,程野永远不会真的好了。

      有些伤口,是愈合不了的。

      只能带着它,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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