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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八章 古岸分舟,一别经年 下 川流未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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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已在眼前,千般情愫、万种言语,到了此刻反倒无从说起。多余的铺垫与劝慰皆是徒劳,所有藏在心底的话,都不必再赘述。
二人隔着咫尺清风江水,静静相对而立。没有急切的凝望,也没有失态的怅惘,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彼此。那些半载相伴的相知暖意、咫尺别离的万般不舍,还有身不由己的愧疚、世事难违的无奈,千丝万缕的复杂心绪,尽数沉淀在沉默相望的目光里,无声缠绕,沉甸甸压在渡口微凉的风里。
雾色流动,风声轻响,不知静静伫立了多久。舒旷然缓缓开口,嗓音被江风浸得清浅柔和,语调却格外郑重,褪去了往日闲谈的松弛,藏着他半生隐居山野、阅尽清寂后,最纯粹滚烫的赤诚,还有压在心底、无从消解的愧疚与酸涩。
“这两年隐于山林,日日与草木山水为伴,日子平淡无波,是遇见你,让这段岁月有了暖意。”
他目光稳稳落在季兰沉静的眉眼间,字字恳切,无半分虚浮:“我一直都懂你,懂你心底的澄澈纯粹,也晓得你自幼孤苦、步步寒凉。与你相交,从来不是山居闲时的消遣,也不是山水寄情的一时兴致。于我而言,这辈子,你是唯一、也是最难得的知己。”
话音微顿,他缓缓转头,望向雾色苍茫、望不到尽头的滔滔江水。眼底盛着化不开的身不由己,语调轻沉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只是我身负宗族家国,终究被世道牢牢羁绊,半点由不得自己。我放不下肩上责任,抛不开俗世牵绊,更不能凭着一时私情任性而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前的人,眸底满是隐忍的温柔:“你本就活在世人的非议流言之中,清名单薄,我给不了你名分,万万不能再连累你。”
“今日一别,山水阻隔,前路迢迢。宦海浮沉难料,风波未知,我给不了你片刻朝夕相守,护不住你眼前风月安稳。只愿你留在山中,岁岁安澜,诗心不改,日日清净无扰,再也不受世间风霜磋磨、人情冷暖为难。”
一番话,字字坦诚,句句真心。没有虚伪的推诿,没有敷衍的客套,尽数是他斟酌再三、沉淀心底的肺腑之言。
世人皆道他轻易放手、薄情寡义,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放手从不是情浅缘尽。恰恰是用情至深,是看透世事无常、前路难测后,能为她做到的唯一周全,是穷尽所有,能护她安稳的最后一份庇护。
季兰垂着眸,静静听着他一字一句的道别。长睫轻轻颤了几颤,像是被微凉江风拂动,又像是心底波澜难掩。澄澈的眼底悄悄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浅浅漾在瞳仁深处,堪堪将落未落。
她死死攥着心底翻涌的酸涩,牙关轻咬,指尖微微收紧,终究是忍住了所有情绪,不曾让一滴泪水坠落。
她自小被至亲舍弃,岁岁独处空山寒凉,早已习惯无人相伴、无人兜底的孤寂。多年来活在世俗偏见与流言蜚语之中,早已磨出一身隐忍自持的性子,早已学会藏起所有脆弱与委屈。
半生寒凉,无人为她申辩半句,满心深情从来无处安放、无从落地。经年浮沉,她早已深谙隐忍之道,所有酸楚、所有苦楚、所有遗憾,尽数压进心底最深处,层层封存,从不轻易展露于人前。
良久,她才缓缓抬眼,轻轻颔首。声线清浅平稳,一如往日的淡然沉静,听似无悲无喜、波澜不惊,可每一字落下,都藏着浸透骨血的无可奈何。
“能与君相逢半载,山水相知、诗文相伴,已是我此生莫大有幸。人世聚散,皆是天命随缘,我心中无半分遗憾。”
她目光掠过眼前滔滔江水,语气轻而笃定:“你心怀山河家国,入世济民是本心所向,亦是责任所在。我身居方外空山,临水吟诗、静守岁月是宿命所归。你我相逢一程,本就是浮生一场难得的侥幸。”
一场山水相逢,一场知己相知,一场朝夕欢喜,到最后,终究是一场潦草遗憾。
万般起落,万般纠葛,到此为止,她尽数成全,不怨、不缠、不辩。
季兰垂落眼眸,纤细白皙的指尖缓缓探入袖中,取出一页叠得整整齐齐的诗笺。纸页轻薄,是她昨夜挑灯独坐、趁着月色静静写下的字句。
她轻轻托着纸笺,动作轻柔妥帖,如同捧着这半载最珍贵的时光记忆,缓缓抬手,递到舒旷然面前。
灯下研墨落笔的余温仿佛还留在纸面,墨色温润沉静,字迹清寂端正,一笔一画皆工整稳妥。字里行间,写尽了剡溪相逢的澄澈坦荡,写尽了人间聚散的匆匆无常,也藏尽了此后天涯相望、岁岁无言惦念的静默心事。
半年少年热忱,半载山水情深,所有不曾言说的欢喜、相知与眷恋,尽数凝练在这一纸薄薄笔墨之间。
无纠缠,无贪恋,无奢求,不盼余生相守,不盼来日重逢,只以一纸诗文,作一场体面温柔的别离赠礼。
舒旷然低头垂眸,目光落在那方素色诗笺之上,眼底沉沉翻涌,满是动容与酸涩。
笺上题字,是她一夜沉吟所得的《寄舒旷然》:
剡溪初遇雪,山水共清欢。
聚散皆萍迹,相望各岁寒。
这首《寄舒旷然》篇幅不长,寥寥数语,却诗短情长。每一句字句,都藏着她素来沉静内敛的思念,藏着剡溪风月里,最干净纯粹、最刻骨铭心的一段初心,是二人半载相知最真切的见证。
他细致地将边角抚平,小心翼翼对折整齐,而后贴身收起,妥帖安放于衣襟内侧,紧贴心口位置。动作郑重虔诚,不敢轻待半分,好似安放的不是一纸诗文,是他此生最珍贵、再也无法复刻的时光。
收拾妥当,他亦抬手,从自己衣襟内取出一方同样叠好的素笺。昨夜夜深人静,他于客舍灯下落笔,字字斟酌,句句沉凝,写尽临别心绪。
舒旷然一纸别诗,温润作答,字字珍重:
曾同观夕照,今别渡江寒。
山水长相忆,初心未敢残。
他将薄薄诗笺轻轻放在季兰微凉的掌心,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最后片刻温存。
一纸诗文,两处相思。笔墨寄情,山河寄念。
往后漫漫人间山水,只剩南北遥望、山水相隔,岁岁惦念,遥遥无依。
江上沉沉的雾色,正随着渐亮的天光缓缓褪去。乳白色雾气一点点消散在江面、山间,天地间的朦胧混沌渐渐清明起来。
早晨的江风愈发清劲通透,一阵阵拂过船身,鼓得高耸的白帆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
船头立着的老艄公望着天光,知晓时辰已到,不敢再拖延,压低了嗓音轻声催行。低沉的嗓音穿过清风江水,遥遥漫渡过来,落在二人耳畔。
催声浅浅,却彻底敲碎了渡口最后的温存,再也没有片刻迁延的余地。
终究是到了必须别离、不得不走的时刻。
渡口两岸的垂柳枝条细软绵长,丝丝缕缕垂落江面,被江风轻轻吹晃,依依袅袅,反复拂过粼粼水面,似是留人,亦是自怜。
行舟稳稳待发,归人即刻远别。
季兰立在青石滩头,身姿清挺孤直,静静望着眼前之人。心底万千不舍翻涌交织,层层叠叠堵在心口,几乎要漫溢而出,可面上依旧沉静安稳,眉眼淡然,寻不到半分失态与脆弱。
千言万语盘旋在喉间,辗转反复,最终尽数压落心底,无声湮灭。到头来,所有的眷恋与不舍、相知与遗憾,只剩那一纸薄薄诗笺,默默承载着两人未曾说尽、无从言说的万般情愫。
舒旷然凝望着岸边素衣清孤的少女,清瘦挺拔的身姿立在风里,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心底攒满了酸涩与不舍,千头万绪缠绕心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更藏着一份无处安放、终生难偿的愧疚。
可前路功名在身,家国重任在肩,世俗桎梏、世道规则层层束缚,他半分由不得自己,连片刻停留、一句笃定承诺都不敢轻易给出。
他定定看着她,语声郑重绵长,带着往后余生遥遥无期的微弱期许,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出的念想。
“待我仕途落定,诸事安稳,风波皆平,我定然折返剡溪,再回此地看你。”
目光在她清寂的眉眼间久久停留,万般情绪皆凝于沉默,最后只化作一句沉沉的珍重,轻落风里。
“珍重。”他不敢再多言半句,更不敢久久伫立凝望。生怕再多片刻相伴,便会动摇心志,一时任性抛下所有责任前路,到头来,不仅难护圆满,反倒将两人一同拖进无尽的困顿与非议之中,落得两败俱伤。
他缓缓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心口波澜,微微端正神色,毅然转过身子。脚步沉稳,一步一步,稳稳踏上舟板。
脚下船板轻轻微晃,发出细微的木质轻响。艄公手持竹桨,往碧绿江面轻轻一点,借力推送而出。船身缓缓脱离渡口江岸的牵绊,慢慢向江心荡去。
季兰静静立在古渡滩头,一身素白道衣被往来不息的江风尽数裹住,宽大的衣摆随风轻轻拂动。她双脚稳稳钉在细碎的青石滩上,身姿岿然不动,不言不语,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艘载着离人的征船,缓缓驶向辽阔江心。
浩浩汤汤的江水日夜东流,推着行舟越行越远。船头的轮廓、洁白的船帆,从清晰慢慢变得朦胧模糊,一点点缩小、淡去。最终,彻底化作水天相接处一抹浅淡的墨痕,轻轻晕开,完完全全消融在尚未散尽的淡淡雾色里。
江面之上,再无行舟踪影,再无离人痕迹。
空旷的古渡渡口,凉风四起,天地寂寂。偌大江岸,只剩她一人静静立在风里。岸畔垂柳长条依旧随风摇曳,柔软枝条反复扫过水面,撩起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凉风穿袖而过,空空荡荡,裹挟着微凉水汽,灌满身襟。心口亦是这般空荡荡的,像是被生生掏空一块,空荡荡的发沉、发涩,无着无落。
两岸连绵青山依旧巍峨静立,四季常青。剡溪流水依旧滔滔不绝,日夜奔涌,从无停歇。这片盛满半年相逢欢喜、朝夕闲谈的溪山,风物如故,景致依旧,半分未曾更改。
可那个读懂她诗心、体恤她孤苦、看穿世人流言偏见、执意看见她本心澄澈的人,自此远隔万水千山,归期渺茫无凭。
属于她十七岁最鲜活、最滚烫、最温柔的一场风月相逢,到此一刻,彻底落幕,再也不复重来。
她不知在微凉江风中静静伫立了多久,天边天光彻底大亮,江面雾色散尽,澄澈开阔。江上最后一丝行舟远去的痕迹,也被滔滔流水缓缓抚平,不留半分踪迹。
天地辽阔辽远,四下山水寂然无声,满目清冷。耳畔只剩江水奔流不息的哗哗声响,反反复复,寂寥绵长。
阿绾小心翼翼踩着滩边细碎碎石,轻步慢行,生怕脚步声惊扰了伫立失神的小姐。她从宽大衣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锦帕,抬眼悄悄望了望小姐苍白清冷、毫无血色的侧脸,压放最轻最柔的嗓音,轻声劝慰。
“小姐,江风太凉,站久了伤身,我们回去吧。”
听闻轻声劝慰,季兰才像是骤然从漫长失神中缓缓回神。
她慢慢收回远眺江面的目光,垂下长长眼睑,眼底所有翻涌的细碎波澜尽数平息消融,归于一片死寂的沉静安宁。
她没有失声痛哭,没有流露半分不甘怨怼,更没有分毫歇斯底里的失态。只是一股深沉苍凉、通透冰冷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一点点渗进骨血肌理,深深扎根心底,从此再难拔除。
直至此刻,她才彻彻底底、明明白白读懂了人间最无奈的别离。
世间最憾之事,从不是从未相逢、陌路无缘。而是你我两心澄澈、惺惺相惜,满心满眼皆是相守期许,却终究被森严礼法、世俗世道生生拆分。纵是赤诚相对、满心眷恋,却连一份光明坦荡的归宿、一次奋力一搏的资格,都从未拥有。
她生来怀揣纯粹诗心,性情赤诚坦荡,本心清白无垢。半生勤修自持,守礼守心,可偏偏生在桎梏重重的世间,困在世人固有的偏见流言里。
凭一身才情,她可赢满堂赞叹,得诗文盛名;凭本心坚守,她可守自身清白,立于世无垢。可寻常女子触手可得的烟火安稳、俗世温情,世人认可的姻缘圆满、朝夕相守,她拼尽全力,终究求而不得。
原来满腔深情未必能换来岁月回响,难得相逢未必能相守余生。剡溪那半年相知相守相爱,从来都不是命中注定,只是命运格外垂怜,施舍给她的一点短暂偏爱。若是心存贪念,奢求更多圆满,便是痴心妄想。
十七岁的热烈天真、纯粹期许,还有那份执拗不肯放下的执念,尽数埋葬在了这座剡溪古渡,葬于这场无声别离之中。
少女一腔温柔风月,至此尽数落尽。余下岁岁漫长余生,唯有满腔隐忍相思,岁岁年年,盘旋心底,无人知晓,无人可诉。
自这一日古渡分别起,她整个人生的底色,便已然彻底改换。
从前的她,心底尚存期许,盼世事公正,盼流言散尽,盼能得一份干干净净的圆满,盼能重回俗世烟火,向世人、向至亲证明自己的清白与纯粹。
往后余生,她只求固守本心,守住手中诗笔,守住这一山一水、一风一月,守住心底那份遥遥相望、再也无从兑现的温柔念想,静度余生。
溪山静默伫立,流水滔滔不休。
一场别离,此生再无圆满重遇。
唯有两人之前往来的一叠诗笺,一纸笔墨情深,还有半载相知埋藏心底的沉沉相思,岁岁为伴,年年相随,陪着她熬过空山无数漫漫长夜。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