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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九章 空山岁久,相思经年 上 人辞溪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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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空山岁久,相思经年 上
人辞溪岸,岁序悠长。
残笺留墨,空忆清光。
相思无据,休问返;
空山孤坐,渐染秋霜。
剡溪古渡的那一张白帆,终究顺着滔滔江水,缓缓驶入水天尽头,消弭在了朦胧烟波之中。
剡溪的流水依旧朝朝暮暮向东奔涌,四时春花秋叶、晨雾晚月,按着亘古不变的时序轮转更迭,天地风月从不会为人间的一场聚散稍稍驻足。山河万古常青,风物岁岁依旧,唯独亲历过相逢与别离的人心,几经起落浮沉,再也回不到当初澄澈温热的模样。
那日从古渡归来,步履踏回玉真观山门的那一刻起,这座依山傍水的道观,便彻底坠入了漫长且无望的空寂之中。
过往半载朝夕相伴的温柔暖意,像一场温柔缱绻的春日短梦。梦里有煮茶论诗的闲情,有临风闲谈的暖意,有眉眼相对的温柔。可大梦终有醒时,一朝别离,万事成空。
梦醒之后,庭院依旧是疏竹摇曳、青石铺地,窗棂依旧承接岁岁凉月,山间风声穿林而过的簌簌声响、入夜洒落窗台的清冷月影,尽数一如往昔。周遭万物皆无变化,只是那个日日相伴、诗文相知、心意相通的人,已然千里迢遥,杳无踪迹。
偌大空山,寂静庭院,余下的只有满腔沉压心底、无人倾听、无人分担的万千心事,日夜盘旋,无处安放。
自舒旷然北上离去那日起,季兰彻底收尽了少年人所有炽热的期许与天真的妄念。
她眼底曾有的那一点桀骜明亮、不肯向世俗低头、不肯认命认输的锋芒,在日复一日的空山静坐里,一点点收敛、磨平。
从前的她,心底始终揣着一份执拗又笨拙的自证之心。
她恪守道规礼法,一言一行端谨端正,一举一动清白自持。日日修身静心,字字慎言慎行,认认真真打磨自身言行,只为洗去自幼便缠身的污名流言。她曾天真以为,只要本心赤诚、行止端正,只要付出满腔深情,便能换来世俗的公正看待,便能求得一份堂堂正正、安稳相守的圆满。
可剡溪一场仓促别离,彻彻底底让她看透了世间所有真相。人间公道从来不由本心界定,世人评判从不看人心纯粹。人情圆满从来难遂人愿,俗世相守,更是凡尘世间最易碎、最奢侈的泡影。
世道有森严固化的礼法规矩,身份有无法逾越的门第枷锁,命运有早已定格的既定格局,从来由不得凡人抗衡。
纵有一腔赤子诚心、满腹惊世才情,在滚滚时代洪流面前,依旧渺小无力。拗不过根深蒂固的世俗偏见,更拦不住士族子弟身负家国、身不由己的前路宿命。
自此之后,她彻底放下了所有向外的期盼。
那些无处落地的深情、未能圆满的朝夕、经年不散的遗憾,她尽数轻轻压落心底,不与人说,不向外诉,默默收拢在空山岁月、笔墨朝夕、琴书余生之中。
白日天光澄澈之时,她依旧循守道观旧规,安稳度日,从无半分懈怠失态。
破晓便起身静坐诵经,凝神静心,涤荡心绪。闲暇之时便执帚洒扫庭院,清理阶前落叶、窗沿尘垢,将整座道观打理得清净整洁。一言一行恪守分寸,一举一动自持端正,始终护住一身清白风骨。
刻在骨血里的洁净与自持,从未因世事寒凉、人心离散消减半分。
她本来就不是为了迎合世俗眼光、博取旁人认可。她的坚守,从此只为安顿自身动荡心绪,只为护住心底最后一点纯粹本心,守住独属于自己的清净天地。所有的克制、坚守与自持,皆是为了自渡心安,仅此而已。
无人相伴的闲散时日里,她常常独自拾级而上,踏着山间青石小径,一步步登上山巅。
风掠过山岗,拂动她素色道衣的衣角,猎猎风声裹着山野清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立在最高处,极目远眺千里江南。
剡溪的山水依旧清灵秀美,山是旧时青山,水是旧时流水,四时风光半点未改。只是曾经并肩登高、临风论诗、对望山河的两人身影,如今只剩孤身一人。赏景的心境,早已从当初的温润欢喜,彻底变成了满目清寂。
往日并肩言笑的暖意历历在目,如今空山独望,只剩满身高风、满心寂寥。
每至夜深人静,山月悬空,万籁俱寂。她独坐小楼窗前,素手轻落琴弦。泠泠琴音穿透雕花窗棂,漫过寂静山林,缠绕着山间月色晚风,悠悠荡荡,无处归依。每一缕婉转弦声里,都缠裹着经年不散、绵长无息的相思惦念。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洒满空寂的小楼,遍地清辉,一室孤凉。她指尖轻拢慢捻,缓缓拨弄琴弦,一曲寄尽相思的古曲从指尖流淌。琴音从婉转低回,渐渐趋于沉缓萧瑟,直至末尾弦声轻轻停歇,余韵落得寸寸断肠。
万千沉压心底的心绪,终究尽数沉落笔端,化作一纸字字含哀、句句藏寂的《相思怨》: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往后悠悠时日,登高望远,成了她日复一日的寻常。她日日立在山巅水畔,遥遥望向北方天际,心底默默盼着一纸跨越千山万水的书信,盼着远方传来只言片语的音讯。
可南北相隔千里,崇山层叠,云水迢遥。北上之人深陷宦海浮沉,公务缠身,身不由己。来自北方的书信,从最初的偶尔寄来,慢慢变得愈发稀疏,直至日渐杳然。
季兰静静看着空荡的山路,看着流转的风月,心底渐渐通透清明。
她终于慢慢懂得,仕途奔波从无闲暇,世事浮沉身不由己。离别那日渡口风前,那句温柔郑重的重逢诺言,终究抵不过人间辗转无常,抵不过世俗万般牵绊,说到底,不过是镜花水月、空许一场。
抬眼望去,远山一重连着一重,连绵无尽。近处湖水浩渺万顷,烟波苍茫,无边无际。
入目所及的每一寸风光,都是江南清秋独有的清旷景致,开阔辽远,却也处处透着入骨的荒凉孤寂。
一重青山便是一重天涯,滔滔流水阻断南北归途。从前两人并肩而立、临水闲谈、共赏秋光的溪岸渡口,风年年依旧吹拂,只是再也没有并肩之人。
只剩她一人常年立在风中,对着辽阔无言的山河,独守满地寂寥,空度岁岁清秋。
朝暮更迭不息,寒暑岁岁轮转。
山间草木岁岁枯荣往复,循环不止,可人间一朝别离,便是遥遥无期,岁岁难逢。
日升月落,朝来暮往,光阴悄无声息淌过空山岁月。
她的相思,不分晨昏昼夜,岁岁萦绕不散。她的遥望,历经春夏秋冬,不肯停歇。
无数个朝暮晨昏、星夜月明,她将眼底看过的山河景色、心底深藏的无尽思念、经年沉淀的怅惘遗憾,尽数凝于笔墨之间。
松烟入纸,墨色沉凝温润,一笔一画,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深情。一纸《寄舒旷然》,寥寥字句,写尽别后遥遥数载的空等,写尽无处安放、岁岁绵长的情意:
望水试登山,山高湖又阔。
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
郁郁山木荣,绵绵野花发。
别后无限情,相逢一时说。
诗稿落笔成型,纸面触手清寂,可她心底翻涌经年的情意,依旧滚烫如初,历经数年别离,从未半分冷却。
世间多数写尽离愁相思的诗作,多半刻意堆砌悲戚字句,故作伤感愁绝之态,流于刻意矫揉。唯独季兰的相思笔墨,清清淡淡,沉沉静静,无声无息,绵长无涯。
无泪无声,无痴无狂,不怨相逢短暂,不嗔别离无情。
只是年年岁岁静看草木荣枯,次次满怀期许等候风月落空,在日复一日的空山孤寂里,慢慢通透,慢慢释然,慢慢与命运和解。
她终于知晓,世间有些干净澄澈的相逢,一生仅有一次,便已是此生万幸、足够圆满。
有些深藏心底的深情,注定只能寄于青山流水、托于笔墨诗笺,岁岁珍藏,永远不能奢求重逢,不能强求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