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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八章 古岸分舟,一别经年 上 川流未改, ...

  •   第八章古岸分舟,一别经年上

      川流未改,旧景仍赊。
      清秋聚散,别意横斜。
      韶华一遇,终成客;
      片帆远去,两地云遐。

      朝廷的征调文书早已落定,北上赴任的日期钉得死死的,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一纸官书千里催行,前路迫在眉睫,容不得半点迁延逗留。

      剡溪秋清爽的风,拂过青山碧水,绕过长林幽径,温柔缱绻了半载光阴,终究还是留不住一个决意入世、奔赴家国前路的人。

      余下三五日光阴,短得像偷来的。是命运骤然垂怜,施舍给两人最后的温存余暇。舒旷然搁置了案头散乱的行囊衣物,木箱敞开着,几件布衣叠得整整齐齐,却再未动过分毫。他日日踏着山间晨露暮色,往返山道,赶来与季兰相守这最后一段山水朝夕。

      只是旧时相处的松弛自在、谈笑无忌,早已荡然无存。

      如今每一次相见,都藏着小心翼翼的珍重。一言一行都轻缓克制,生怕惊扰了这转瞬即逝的片刻安稳,心底沉甸甸的怅惘,压得人喘不过气,却无从诉说,无处安放。

      二人依旧循着往日旧例,临溪汲水、石上煮茶,临风而立、闲谈诗章。可人心早已悄然寒凉,层层覆上一层化不开的秋霜,再也暖不回来。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谁都绝不提起漫漫前路,不问归期几许,更不敢触碰往后余生相守相伴的念想。

      曾经挂在嘴边、藏在心底的期许,尽数湮灭。再也不会闲谈还俗归尘,再也不会奢求世俗名分,再也不敢贪念寻常人家的圆满安稳。

      那些日夜翻涌、滚烫炽热的执念,早在那日暮色溪岸的坦诚相对里,便被森严礼法、门第悬殊、家国责任层层碾碎。碎得彻底,碎得无声,只余下满地空空茫茫,再无踪迹。

      世事逼人,万般无奈。如今二人能牢牢攥住的,唯有眼前一寸寸悄然流逝的光阴。只能静静端坐,细细珍藏这最后相伴的朝夕,沉默着,预备一场注定的别离。

      山间的林木悄然换了模样,深浅错落的绿意里,慢慢晕开浅浅的黄。细碎的木叶被微凉秋风拂落,悠悠扬扬坠在青石路上、溪涧水面,零零落落,携着秋的凉。

      池中荷早已凋零,残枝枯荷静静立在澄澈水面,亭亭落落,再无往日的灼灼风姿。溪水静谧无波,风色疏淡轻柔,天上流云缓缓游走,云影斑驳,落满青山溪谷。

      天地间漫开一片清寂萧瑟,恰好衬着两人沉压心底、无从宣泄的别离愁绪。静极的光景里,离愁反倒愈发清晰,丝丝缕缕,缠满心口。

      每一次静坐无言的相伴,每一次目光偶然轻柔的相触,都是一场无声的告别。他们在慢慢告别初夏那场惊艳尘世的山水相逢,告别这半载以来,最干净、最温柔、最纯粹的山水时光。

      季兰素来心性清冷,自持有度,纵是心底翻涌万千,面上也从不肯显露半分失态。白日相伴之时,她眉眼沉静,言语温和,依旧是那副淡然安稳的模样,任谁也瞧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唯有日暮归观、山门轻掩,四下无人、万籁俱寂之时,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与委屈,才会层层叠叠翻涌上来,沉甸甸压在胸口,闷得人几近窒息。

      她早已彻底放下心底所有不切实际的侥幸。历经起落,她看得通透,这场始于剡溪青山碧水间的知己情深,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注定短暂,注定别离。

      人间万般遗憾,最是无奈不过并非陌路无缘。而是你我两心澄澈,相知相惜,满腔赤诚相对,却被世俗世事生生拆分。纵是满心不舍,纵是万般眷恋,却连为这份深情奋力抗争一次的资格,都从未拥有。

      短短数日光阴,如指间流沙,倏忽散尽。转眼之间,便到了舒旷然启程北上的这一日。

      破晓前的沉夜,天色未明,层层叠叠的晨雾漫过山腰林海,将整座溪山牢牢锁住。

      白茫茫的雾霭平铺在剡溪江面,烟波浩渺,漫无边际。远处的青山重峦尽数隐在浓稠雾色之中,轮廓朦胧绰约,看不真切。脚下流水苍苍茫茫,水声低缓,天地间一片空蒙寂静,只剩微凉雾气悠悠浮动。

      越州官府提前备好的征船,早已稳稳停靠在古老渡口的岸边。乌木船身静泊碧水,高耸的帆樯直立雾中,静静等候风起,等候行人登舟。只需一步踏上船板,从此便要背负俗世功名、漫漫宦途前路,彻底远离江南这片温柔烟水、青山风月。

      舒旷然一身素色粗布麻衣,干干净净,朴素无华。头上未束冠巾,身上无半点配饰,身侧只立着一个简单的青布行囊,寥寥几件物件,再无多余行装。

      往日居于山林的闲散松弛、温柔坦荡尽数敛去,半年风月滋养出的温润气度悄然褪去。他周身只剩一身沉稳克制的清冷孤寂,孤身立在晨雾渡口,身影清瘦挺拔,默然等候着最后的相见。

      此番北上入京,宦海浮沉难测,前路风波诡谲,吉凶未知。遥遥前路,从来由不得个人心意。

      他不敢随口许下半句虚妄的归期承诺。他深知世事无常,既不敢辜负剡溪这片山水的温柔相待,更不敢耽误她一世清宁安稳,怕自己一场未知前路,误了她半生清白、岁岁安稳。

      晨雾迟迟未散,朦胧晨光透过雾霭,浅浅洒落江面,天地依旧昏暗微凉。

      季兰带着阿绾,踏着晨露如约而至。

      微凉的晨雾沾湿了她素色道衣的边角衣摆,缕缕细碎水汽凝在乌黑的发梢,沾了满身清寒。她眉眼依旧清孤淡然,神色沉静安稳,看着和平日别无二致。只是那双从前盛满星光、藏着热忱期许的眼眸,早已褪去了少女所有的热烈天真与懵懂期盼。

      历经一场风月大梦,看过欢喜破碎、聚散无常,她眼底余下的,是洗尽铅华后的通透寒凉,是万事落定后的死寂平静,再无半分波澜。

      她再也不是之前那个执着相守、渴求世俗圆满、贪恋名分安稳的稚拙少女。短短半载相逢别离,一场盛大又破碎的风月大梦,早已悄悄磨平了她的心性,沉淀了她的风骨。

      古渡长亭空空荡荡,四下杳无人迹。木质亭台经了岁月风霜,透着萧瑟冷寂,檐角落满微凉雾气。

      阿绾低眉垂目,静静立在不远处的青石台阶旁,身姿端正,一言不发。

      她刻意退得远些,不敢上前,不敢出声,只想留给二人最后一方安静天地,不愿惊扰他们这最后的辞别时刻。只默默立着,做这场离别最无声的见证者。

      半年朝夕相伴,她一路看着自家小姐从常年孤冷寡言、满心戒备的模样,一点点眉眼舒展、眼底生光,心底盛满温柔暖意。原以为小姐终于得遇良人,可世事无常,转瞬之间,一切成空。

      如今,她又要眼睁睁看着小姐褪去所有温柔,重回空山孤寂,往后岁岁年年,只剩孤身清冷。

      阿绾心头攒满疼惜与酸涩,喉头微微发堵,眼底隐隐泛热,可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无从说起。这般宿命别离,任何安慰之言,都显得苍白多余,她唯有静静陪立一旁,默然相守。

      江风穿渡而来,一层层扫过开阔江面。原本静谧无波的江水被风拂动,细碎波纹层层叠叠漾开,在朦胧未散的雾色里轻轻摇晃,泛着细碎微弱的水光。风掠过耳畔、衣袂,带着江水独有的清润潮气,丝丝缕缕裹住渡口伫立的两人,微凉触感漫遍周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八章 古岸分舟,一别经年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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