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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七章 征书南下,风月终别 下 空山避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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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伫立晚风之中,默然听着他一字一句的坦诚剖白、无可奈何的别离预告。
周身温度仿佛被晚风一点点抽离散尽,心底积攒半载的滚烫欢喜、执念、期许,瞬间被无边无际的寒凉吞没。
从前所有刻意回避、侥幸遮掩、不敢深究的残酷现实,此刻被层层剥开、赤裸裸摊在两人面前,无从躲避、自欺。
道门森严籍规、士族悬殊门第、俗世刻薄流言、朝堂不容转圜的政令、世代根深蒂固的礼法……原来从初遇那一日起,所有横亘两人之间的天堑阻碍,便已注定、无从逾越。
她贪恋的朝夕温柔、风月相伴,从来只是命运短暂施舍的虚妄假象;她日夜期盼的相守圆满、俗世安稳,自始至终,都是一场无处落地、终会破碎的浮生大梦。
六岁那年蔷薇谶语落定的半生污名、自幼桎梏其身的道门枷锁、世人刻入骨髓的刻板偏见、士族不可逾越的森严礼法、朝堂不容私情的冰冷政令……几重大山横亘前路,从来不曾为她退让过、温柔过半分。
心口酸涩汹涌、酸胀翻涌,几乎要溃堤而出,可她依旧不肯低头、认命、舍弃。
十七岁的少女,捧着此生唯一的赤诚深情,怀着对清白圆满、俗世归宿的极致执念,拼尽全身所有勇气,抬眸定定望向他。
眼底水光盈盈、眸光滚烫,藏着最后的倔强与挣扎,语声轻轻发颤,却字字笃定:“若是我去向真人请辞道籍,脱去道衣、求一纸还俗文书呢?”
“我不求你即刻予我名分、不问门第悬殊、不畏世俗流言,只求褪去方外身份、斩断道门桎梏,做回寻常俗世女子。”
“待你来日仕途安稳、立身已定,我便求一场明媒正娶,光明正大陪在你身边,堵住世间悠悠众口,洗去满身非议。这样,可不可以?”
这是她对俗世圆满的全部渴望,是她对清白名分的极致执着,是她想推翻半生污名、告慰年少无辜、挣脱宿命枷锁的最后挣扎。
她不要暗处私情、不要暧昧相伴、不要世人揣测的风流虚名,她要光明、要坦荡、要正大光明的相守、要被世俗接纳、被人间认可的安稳余生。
舒旷然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滚烫纯粹、毫无杂质的期盼,心口骤然被重物狠狠攥紧,酸涩钝痛铺展四肢百骸,疼得他瞬间失语、无以应答。
他多想点头应允,多想许她岁岁安稳、余生相守,多想留住这半生难得的山水知己、人间真心。
可世事礼法、朝堂规则、士族宿命,从来容不得半分私情侥幸。
良久,他缓缓垂眸,眼底悲色沉沉,道出最残忍也最真实的答案:“不可以。”
“道门还俗规制森严、流程繁复,层层报备、逐级核准、重重审批,从无轻易成事、随心脱籍的道理。你自幼稚龄入观、长于方外、脱离俗世户籍数载,早已不在红尘谱系,再想落回尘缘、重归俗世,几无可能。”
“再者,我此番奉旨出仕、立身朝堂,身在万众瞩目、朝野紧盯之地。士族为官,首重清名礼法、家世风评,朝野制度森严、世人目光灼灼,绝对容不下朝堂官员迎娶还俗女冠的先例,绝无半分通融余地。”
他抬眸再望,目光痛惜恳切、却又无比坚决:“你这般执念强求、贸然破局,非但换不来半分圆满相守,反而会彻底毁掉你好不容易稳住的半生清名、方外清净,让你往后余生,承受更刺骨的世人诋毁、更难堪的世俗桎梏。”
“我惜你至深、懂你至真、怜你孤苦,便绝不能让你因我、因这场相逢,再陷绝境。”
原来人间最深的懂得、最真的怜惜、最重的珍惜,从来不是偏执相守、强行羁绊,而是忍痛放手、默默保她安稳。
他能予她山水相知、诗酒相伴、风月知己的温柔暖意,能懂她半生孤冷、诗心澄澈,却终究给不了她想要的世俗名分。
这一刻,季兰终于彻彻底底、明明白白读懂了世事无常。
她毕生渴求的公正清白、俗世归宿,在冰冷的世俗规则、严苛的时代礼法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她此生从未行差踏错、从未违逆本心、从未作恶负人,却自幼背负污名。
她本心澄澈纯粹、待人赤诚坦荡、落笔清白坦荡,却始终被世俗偏见捆绑。
她用情至真至深、惜缘万般珍重,却终究留不住唯一知己、守不住这场难得相逢。
心底矗立许久的执念高墙轰然坍塌,半载风月旧梦、满心期许,碎得片瓦无存。
她没有哭、没有争辩、没有失态崩溃、没有歇斯底里。
多年刻入骨血的隐忍克制、常年无人庇护的孤冷成长,早已让她习惯在极致剧痛之时,沉默伫立、不动声色、独自消化所有悲凉。
她只是静静立在晚风吹拂的溪岸,单薄身姿孑然独立,眼底光亮一点点黯淡熄灭,心口攒了半载的滚烫欢喜、温柔暖意,尽数消散无踪。
心底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清冷,空空荡荡、落落无依。
原来人间最残忍的别离,从来不是生死相隔、阴阳两断。而是两心相悦、双向珍重,却被世道礼法、身份桎梏生生拆分。连奋力一搏、逆天改命、争取圆满的资格,从一开始,便从未拥有。
晚风萧瑟渐凉,沉沉暮色彻底吞尽山林霞光,空山四合、夜色初临。
舒旷然望着她孤清落寞、无依无靠的模样,心底翻涌着无尽愧疚、万般不舍,却再也寻不出半句温柔宽慰的话语。
命运既定,浮生缘尽。所有剡溪相逢、诗笺往来、知己情深,只能止步于这短短半载光阴,定格于这场别离。
“待我将北上诸事稍稍安顿、理顺妥当,便即刻归山。”他声音轻而沉,带着尘埃落定的无力与怅惘,“不出几日,我便会归来,与你正式作别。”
他缓缓转身、抬步离去,素衣清瘦的背影,一步一步、缓缓消融在沉沉苍山夜色里,孤寂决绝。
一身万般不舍、一腔身不由己、一生风月亏欠,终究只能决然奔赴属于他的家国前路。
偌大空山只余下季兰一人,静静伫立流水之畔、晚风之中。
这片曾温柔见证她半载欢喜、半年圆满、唯一暖意的剡溪山水,此刻默然静立、无声无语,静静收纳了她碎落一地的浮生美梦、无人知晓的深沉悲凉、无处安放的怅惘。
阿绾静静立在暗影之中,遥遥相望、不敢靠近、不敢出声惊扰。
她看着溪岸那道孤峭单薄、寂然无依的身影,眼底满是疼惜。她心底清清楚楚明白,小姐眉间历经数年孤寂、好不容易慢慢养出来的温柔明媚、鲜活暖意,从今往后,终将尽数褪去、不复再见。
夜色渐深,一轮清冷明月缓缓升上东山,月华浅浅洒落空山溪谷,清辉遍地、寒凉彻骨。
玉真观僻静厢房窗前,玄寂真人静立暗影之中,遥遥望着山下溪山沉沉夜色、寂寂风月。
眸底一片通透悲悯、澄澈淡然,无惊无叹、无悲无喜。
从前所有提点告诫、预判、警示,今日一一应验。她早知剡溪半载风月,从来只是浮生侥幸、短暂温存,绝非一世常态、终生归宿。只是少年人心性热烈、初心赤诚、太过渴暖,总要亲自历经一场圆满破碎、一场风月终尽、一场深情空负,方能看透人间聚散、读懂命运世事。
空山月色依旧清冷如水、岁岁如常,案上诗笔依旧温润温柔、笔墨留香。
只是从此往后,少女心底那一场关于红尘烟火的滚烫大梦,尽数落幕。
她终将慢慢彻悟,此生她可以坐拥满目山水清风、留得千古诗名传世、守住一身坦荡清白本心。
唯独求不得寻常女子的烟火归宿、俗世名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