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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章 征书南下,风月终别 上 空山避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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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征书南下,风月终别 上
空山避隐,难远尘差。
浮生暂暖,离绪先来。
相逢虽幸,终归短;
满川清风,不系征帆。
仲秋剡溪,正是一年风物最温软的时节。
盛夏浓烈的荷香已然尽数褪去,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浅淡清芬,淡得近乎无痕。两岸连绵青山经连绵秋雨细细洗濯,尘埃尽落、草木澄明,苍润青翠的山色层层铺展,满目清亮静谧。一溪碧水汤汤潺潺,绕过青崖山石,穿过茂林修竹,温柔滋养着这片与世温柔的江南山水。
日复一日的静好光景,最是容易教人生出虚妄的错觉——仿佛这片避世溪山,是游离俗世之外的净土,从不惹尘嚣,从不生波澜,能容人长久栖身,安守手边细碎清欢,留住眼下朝夕温柔。
季兰与舒旷然山水相逢、诗文相知,转瞬已是整整半载。
这短短半年光阴,是她十七载孤凉人生里,最澄澈、最安稳、最明亮的一段岁月。自幼年被迫入观、隔绝红尘开始,她的岁月从来都是空山寒夜、对影独吟,是日复一日的清冷孤寂。漫漫长年,心事无人诉,诗笔无人懂,岁岁与孤月清风为伴,在方外清冷里熬着无人知晓的荒芜。
直至舒旷然归隐剡溪,一纸诗笺结缘,两句清吟相知,所有经年孤冷,都被一次次溪岸相逢、一日日煮茶论诗、一页页往来墨笺、一遍遍知己闲谈,温柔熨帖,慢慢填满。
人心素来畏寒,一旦被经年不遇的暖意浸得柔软,便会不由自主沉溺,生出不切实际的奢望。
季兰常于午后,独立溪岸。看一江碧水悠悠东去,波光粼粼,映着远山青黛、流云轻影。山间清风穿林渡水而来,拂过她鬓边细碎青丝,缓缓晃动,温柔无争。她澄澈眼底凝着浅浅期许,心底悄悄藏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但愿岁月留情,山水留人,但愿这场来之不易的诗酒相伴、知己相依,能够岁岁如常,在这片无人惊扰的溪山之中,长久存续。
纵使俗世流言滔滔不息,她始终分寸自持、行止端严,清清白白立于风月之间,从未有半分逾矩失态。
市井乡野、远近乡邻之间,关于她与舒旷然相交过密的揣测传言,从未停歇。世人向来偏爱揣度风月,以世俗偏见桎梏女子身骨,以浅薄流言涂抹真心。有人肆意歪曲两人坦荡相知的情谊,杜撰无根闲话,有人以世俗私情定义纯粹诗心,将一场山河知己的澄澈相逢,染得满是尘埃。
可季兰心底澄澈清明,坦荡无垢。
她不愿被俗世细碎碎语裹挟,辜负这浮生难得的知己情深;更不愿因世间狭隘偏见、浅薄非议,放开这尘世间唯一懂她诗心、惜她纯粹、知她孤冷的人。
最初只是浅浅心动,一丝微薄念想,在日复一日的温柔相伴、相知相惜里,慢慢沉淀、生根发芽,化作心底最执拗、最滚烫的期盼。
十七岁的少女,怀着对红尘烟火最深的执念,悄悄憧憬着一场世俗圆满。她悄悄盼着褪去经年道衣,挣脱道门桎梏,脱籍还俗、归返红尘;盼一场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相守,不用避人耳目,不用掩藏心意;盼一次名正言顺、安稳长久的相伴,堵住世间悠悠众口,洗去自幼附着在身的污名与偏见。
于她而言,寻常人间烟火、俗世安稳余生,是十岁那年便被强行剥夺的寻常人生。旁人唾手可得的烟火日常、俗世名分、安稳归宿,却是她穷尽数年光阴,默默期盼、悄悄筹划的毕生奢望。
无人知晓的寂静深夜,空山沉沉、月色泠泠,她独坐孤灯之下,默默整理往来诗笺,悄悄盘算来日归途。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认定一腔赤诚深情足以抵过世间万难、冲破世俗枷锁。她笃信终有一日,自己能挣脱方外身份的捆绑,光明正大立于人前,抹平半生委屈、洗去满身非议,圆满这场山河相逢的深情。
溪山风月温柔如初,周遭景致安宁无波,岁月静好得毫无破绽。
唯有舒旷然身上,悄悄生出了不易察觉的细微变故。
他依旧次次准时赴约,依旧温柔陪她煮茶煎水、论诗品文、闲叙山水风月,眼底的真诚、怜惜与珍视,从未减半分毫。只是静坐闲谈、风月闲叙之时,他常常无端失神怔忡。清亮目光越过层层青山林木,遥遥望向北方云天尽头,神色辽远苍茫,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寒凉,心事沉沉。
每逢山间信使途经、过路旅人往来,他总会起身驻足、凝神静听,轻声问询北方朝堂动静、俗世时局变迁。可每一次问询过后,他眉宇间的凝重便更深一分,心底积压的沉郁便更重一层,眼底残存的温柔也淡去一分。
这所有细微变化、反常情态,尽数落入季兰眼底。
心底隐隐浮起一缕极轻极淡的不安,似溪面微风掠水,无痕无迹,却悄悄压在心口。可她终究刻意不去深究、不愿点破、不敢细想。
她太珍惜这束穿透半生荒芜、照亮她孤寂岁月的微光。潜意识里,她一味回避离别隐患、无视所有不安预兆,只想闭着眼、守着眼前片刻温柔风月,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山河无恙、岁岁无忧。
她始终天真以为,舒旷然归隐剡溪山水,便是厌弃朝堂纷争、看透宦海浮沉、看淡俗世功名,甘愿终身寄情林泉、终老山水,做一世闲散隐士。
却不知,盛唐盛世向来最重山林遗贤、隐逸高士。州县官吏大半政绩,皆系搜访山野隐逸、举荐有才高士、为朝堂纳贤蓄力。但凡才名卓著、品行端方、声名远播之人,从来没有真正与世隔绝、终身避世的余地。
世人眼中的归隐闲居,从来不是终生归宿、一世安稳,只是士族士子暂避尘嚣、休整身心的短暂喘息。深埋骨血的家国责任、士族传承的门第名节、朝堂自上而下的征召政令,终究会越过万水千山、穿透层叠青山,落到静谧江南山水里,寻回每一位避世高人,催其重归尘俗、奔赴仕途、扛起家国重任。
凛冽秋风自北而来,携着千里朝堂翻涌的暗流,裹着俗世不可违逆的政令风霜,终究穿透重重山林阻隔,吹进了剡溪山谷,打破了这里的温柔静好。
一日午后,静谧山道之上,忽然传来急促铿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打破空山沉寂。越州官府信使策马穿林、踏尘疾驰,一路直奔舒旷然隐居的山间草堂。
一纸制式规整的朝廷征召文书,平铺在堂前木质案几之上。素白宣纸,端正墨字,句句堂皇威严、字字凛凛不容置喙。
因舒旷然品性清雅、才名远播、德行端方,被越州州县官吏郑重举荐入朝,朝廷特下制书征辟,令其即刻收拾行囊、整装北上、入朝授官,为国效力。
大唐征召山林隐士,礼制森严、权责庄重,从未有半分儿戏。但凡朝堂正式征辟的名士高人,若无滔天变故、圣上特赦,绝无推诿的余地。
一旦抗诏便是轻慢君恩、悖逆礼制。不止会彻底断送自身半生清名、一世前程,更会牵连宗族百年根基,累及族人仕途前程。
舒旷然静静立在草堂堂前,身姿端直、神色沉静,垂眸凝望着案上那纸冰冷文书。修长指尖轻轻落在纸页边缘,墨字沉肃,触手皆是俗世桎梏、家国枷锁,无半分温情。
数载归隐剡溪,他远离朝堂倾轧、脱离名利纷争,只求半生山水自在。本以为可就此寄身林泉、终老溪山,避开俗世所有身不由己。
可他生于高门士族、长于盛世礼教,身为士族士子,修身立世、读书成才,终究逃不开家国使命、世族规训、人间责任。
他可以看淡个人功名利禄、舍弃朝堂荣华富贵,却万万不能凭一己闲散心意,拖累百年宗族、累及亲族族人。
避世安稳,从来只是一时侥幸、短暂泡影;入世担责,才是盛世士族与生俱来、无法违抗的宿命。
就在这一刻,半年朝夕相守的温柔幻梦、半载诗酒相伴的山水闲情、半生难得一遇的知己静好,尽数被这一纸冰冷政令,轰然击碎。
他默然伫立堂前良久,目光遥遥落向窗外连绵无尽的青山层峦。剡溪流水依旧缓缓东流,山风穿庭而过,携着秋初生的凉。可他眼底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存侥幸,一寸寸冷却沉寂,再无半分余温。
他终究是要走的。没有拖延余地、没有回避借口。
山间风月再温柔、溪山岁月再清宁、知己相伴再难得,终究留不住一个身负家国重任、身系宗族荣辱的俗世士子。
一室寂然、久久无声,只余秋风穿堂、簌簌轻响。
舒旷然缓缓抬手,将那张凛凛征召文书细细折好,妥帖收进随身木匣之中,动作沉稳沉静。眼底翻涌的万般不舍、无尽愧疚、无奈、被他强行敛尽抚平。
他早已看清定局,不曾自欺、不曾侥幸、不敢贪恋虚妄圆满。
只是剡溪半载光阴,山水相知、诗酒朝夕、心意相通,千般温柔、万般圆满,皆是此生难得、再无复刻。这浮生短短一遇的澄澈温暖,是他半生浮沉里最干净坦荡的时光。而唯一让他放不下、愧对之至的,便是玉真观中那个心思纯粹、满心期许相守的少女。
暮色悄然而至,漫天残霞铺展天际,赤橙绯红,温柔笼罩整条剡溪、浸染两岸青山,将山河风月染得一片温柔热烈。
舒旷然一身素色布衣,孑然一身踏山而行。
秋日山道微凉,叶声簌簌起落、连绵不绝,似无人听闻的幽幽轻叹,轻轻覆满整片空山,隐隐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仓促离别。
观中小道童快步通报之时,季兰正临窗静坐,细细整理案头堆叠的往来诗稿。
指尖刚刚触到温润纸页,心口便莫名骤然一紧,一股无端的慌意悄无声息漫遍四肢百骸,空空落落。她强压心底翻涌的异样心绪,敛神整衣,依礼缓步出迎。
山门前清风拂面、秋意微凉,眼前之人依旧是往日温润清俊的模样,身姿端雅、眉目清朗,一如初见温柔。
可只一眼对视,季兰心底便彻底清明。
他眼底再也没有往日轻松温柔的笑意,沉甸甸压着化不开的凝重、散不去的沉郁,还有一层隐忍克制的悲凉无奈。那些被她长久刻意遮掩、侥幸回避、不愿触碰的不安与隐患,在这一刻彻底落地。
两人默契避开观中往来道众、避开人眼喧嚣,并肩缓步行至僻静的溪岸。
远山沉沉暮色堆叠,漫天霞光渐渐淡褪。天地静谧得过分,空山流水、晚风残霞,尽数衬得人心底荒芜寒凉。
舒旷然驻足而立,凝望满目山河,沉默良久,嗓音早已比往日沙哑干涩许多,压着浓重的疲惫与无力,低声缓缓开口:“朝廷的征召文书到了。”
他说得坦然平静,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将征召赴任、即刻北上、不得延误的政令始末,尽数坦诚相告。语气轻得似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字字清淡、句句沉重:“我原以为,此生可厌离尘嚣、抛却功名、终老溪山,伴着风月闲散度日、不问俗世浮沉。如今方知,身在俗世尘网、身系士族家国,从来由不得自己。”
他缓缓转过目光,静静凝望着身侧立在晚风之中的少女,眼底赤诚坦荡、温柔恳切,无半分轻薄:“未遇见你之前,我看透俗世纷扰、厌倦宦海倾轧,只求独善其身、避世终老、孤寂无牵。遇见你之后,我方才知晓人间有真心、风月有深情、浮生有值得。”
“这半年山水相伴、诗酒相知、朝夕相守,是我这辈子最干净坦荡、最温柔圆满的日子。我从未将你当作山间消遣、浮生偶遇,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山河知己,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动过相守余生念头的人。”
深情灼灼、磊落坦荡,句句发自肺腑、字字皆是真心,无半分虚言假意。
可这般动人真话、滚烫深情的背后,是无从抗衡的冰冷现实。
“只是季兰,我身不由己。”他语声微沉,满是无奈悲凉,“朝廷礼制森严在前,宗族百年名节在上。我可以放下个人功名、舍弃毕生仕途、看淡人间荣华,却万万不能负家国、累族人。”
“此番北上入京,前路宦海风波不定、归期遥遥未知。往后身在朝堂桎梏、宦海牢笼之中,一言一行皆受束缚、一举一动皆不由心,再也无半分山林闲散、风月自在。”
暮色愈来愈沉,薄薄暗光温柔勾勒出季兰眉眼清冷孤峭的轮廓,晚风簌簌吹起她衣袂边角,单薄身影立在山河暮色之间,孤伶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