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自由，像风一样 他带她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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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那事过后，三个人谁也没再提。
林艺心里堵得慌。她想跟刘子曦说声对不起，可这人每天课间都在走廊里晃，一会儿帮这个人搬搬书，一会儿帮那个人撒个黑板。
她逮不着他单独说话的空当；就算逮着了，也不知道这声“对不起”该怎么开口。子曦就像事情从来没发生过一样，还是游走在各大教室之间，美其名曰“乐于助人”，实则是给自己找些乐子逗自己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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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学校组织体检。
林艺一听“体检”两个字，心里先咯噔一下。
她晕血，这事连她自己都觉得没道理——她这辈子没正经见过血。可偏偏就是晕。
林艺上初三的那一年，林艺的哥哥林萧上高一，高中的晚自习十点下课。天很黑，没有路灯，林萧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被一个酒驾的人撞倒了。还好那人没跑，还好林萧背着厚重的书包抵消了一部分冲撞的力量。
林艺与哥哥一个月没有见面，整整一个月，爸妈不让林艺去医院看哥哥，说是中考了，要好好学习，哥哥有家里人照顾。
林艺在那一个月都是一个人睡的，她害怕，她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直到声音渐大也没有人安慰，这才发觉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后来就哭着哭着睡着了，再后来就不哭了，没有力气了。
每次林艺问爸妈哥哥的情况，爸妈都说哥哥很好，很快就能出院。
林萧被撞后，得了脑震荡，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终于痊愈了。
哥哥确实是没事了。可从那以后，林艺见着血就犯晕，管那次事故她没见到血。医生说，这是心理反应。
这次学校体检，有抽血这一项。
林艺得知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但是没办法，想躲是躲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了。
本来体检一切顺利，她没看自己的胳膊，更没看到抽血的管。奈何有一个挨千刀的同学，挤了一下林艺，林艺一回头，恰好看到同学刚抽完血的胳膊。
林艺死死盯住同学胳膊上残存的一丝血迹，眼前有些恍惚。她没说话，强撑着坐在座位上，喝了口杯子中的热水，双拳紧握。
她还是晕血了，胃里翻江倒海，脸色渐渐发白。那个碰到她的同学一看不对，吓得脸都白了，一嗓子喊来人。
霎时，围了一圈人。
林艺眼前越来越模糊，没忍住，吐了。把昨天晚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到最后吐得是绿水。她趴在桌子上，头晕沉沉的，但却是有意识的，她听见周围人越挤越多，听见有人喊“叫老师”，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
突然，身上一暖。
有人把一件外套搭在了她肩上。外套上有股味道，清清爽爽的，像薄荷，又像淡淡的烟草，还掺着一点紫罗兰。
“巧克力，让她吃了。”
巧克力塞过来了。很甜，甜得发腻，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甜到心里。那股甜，林艺好多年都忘不掉。
是子曦，她没有抬头看，但能感受到他在。
缓了十分钟后，人没事了。老师过来上课，大家也都散了。
从那以后，“三班文学界的三大奇葩”中艺姐晕血的事情就传开了，越传越邪乎，有同学说她见血就直挺挺倒地，脸白得跟木乃伊似的。
林艺听了直翻白眼。都高中生了，还传这么让人无语的消息，也是醉了。
倒是老师们，对她更上心了。尤其是金鱼老师——她去问题，临走时，老头儿总从抽屉里摸俩水果塞给她。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蹭。子曦还是那个子曦：每天课间去打水，他会把周围一圈同学的杯子都拿上，走到后门，再顺手把林艺的杯子也拿上。但并没有顺手到把后面所有的杯子都拿上，大家心知肚明，并不明说。只有林艺傻傻地夸他“有眼力见”。
高考前最后一次换座位，子曦的座位排到了林艺后面，从那天起，林艺杯子里面的水，从来没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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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
林艺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不是身体的发霉，而是心灵无处安放，像一块被压在书堆底下的纸，蔫蔫的，没处搁。
她想逃离这栋教学楼，逃出这座县城，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哪儿都行。
那天半夜十二点，林艺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盖上笔帽。走到宿舍阳台，撩开宿舍的窗帘，呆呆地看向窗外，放空自己。
那晚月光皎洁，冷冷清清地铺在学校的每个角落。
“等等，有人！”
女生宿舍的后窗户，正好能够看到学校后墙角。月光底下，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走。
“那人的身影，看着怎么这么像刘子曦？”林艺心中疑惑，“这大半夜的，他想干嘛去？”
“不会是想......”
林艺没敢想下去，她回床上抓了件外套，拉开宿舍门。
此时的宿舍早已熄灯，室友以为林艺去卫生间，也没在意。
宿管阿姨都睡着了，林艺悄悄地绕过一楼值班熟睡的宿管，轻轻一推，门开了。
林艺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宿管，踮起脚尖，侧身出了门。
“哎！你干嘛去？”
头顶上传来一声。
林艺吓得一缩脖子。抬头一看，刘子曦正趴在墙头上，低头看着她。十五的月亮圆得晃眼，他半边脸浸在月光里。
“你干嘛去？”子曦明显也被吓了一跳，差点从墙上栽下来，“我去！你走路咋没声儿啊？”
他收起腿，蹲在墙头上，低头看向她。林艺就站在墙根，仰着脖子，也静静地站着看他，不说话。
“去网吧打游戏。”他说。
然后伸出一只手。
上来。
林艺盯着那只手，犹豫了。
她从小就是别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是个乖乖女，成绩中等，是老师不用操心的学生。被家里保护的太好，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别说翘课逃校了，就连请假都很少。她应该转身回去，躺回床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天晚上，月光太亮了，或许是高考压力太大，她心里那口气堵了太久。林艺想逃离，逃离学校、逃离家庭，去哪里都好，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看着那只伸下来的手，林艺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一刻，她就想抓住它。她没有想过后面会发生什么，没想后果，没想明天。现在只想握住这双手。
他的手很有力，是温热的，攥紧的时候，指节硬硬的。
两人翻下围墙，脚一落地，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夏初的凉意。
十八岁的林艺，第一次知道“自由”两个字是什么滋味。像风一样——她忽然想做个像风一样的人。
这一次的放纵让林艺陷在追求所谓自由的漩涡里无法自拔，往后的日子里，她时常眷恋这种感觉。
这是林艺第一次进网吧。
虽然已是半夜，网吧里依旧到处是嘈杂的声音：打游戏的、吃泡面的、还有窝在座椅上睡觉打呼噜的......烟雾混着空调味，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烟火气。
来这里的人大概就是妈妈口中的“不学好的黄毛小青年”。
可林艺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
正想着，子曦端了两杯果汁回来，递她一杯。林艺接的时候，手指触碰到他微凉的指尖，心下一紧，低下头，小声道了谢。
林艺不会打游戏，她坐在子曦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玩，不懂规则，更不明白好玩在哪里。
但是她喜欢看着他玩，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他皱眉头、点鼠标、骂一句“我靠，真坑”。骂完发觉林艺还在身边，顿时收了骂人的心思，闭嘴不语。
两人从网吧回来后，都很默契地没提那晚的事情。之后子曦再去网吧，偶尔会叫上林艺，但不频繁，怕耽误她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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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考试还有七天，那天高考那年的六一儿童节。
林艺去办公室问完问题，收到了金鱼老师送的棒棒糖，她推脱着说自己是高中生了，不吃棒棒糖了，但金鱼老师说，他们在老师眼里一直都是孩子。林艺这才道谢，笑着收下。
她喜欢吃糖——甜的东西，总能让人想起美好的事情。
回到教室座位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小玩意儿，大概半个手掌大小，白绒绒的，是一只兔子。
不知道谁放的。不用问。
林艺把兔子攥在手里，软乎乎的。
她的高三，过得前半段如水，后半段如火。绚丽、肆意张扬的青春，明媚得像清晨的阳光。偶尔跌跌撞撞的，可总有人在旁边扶一把——打水的、盖外套的、塞巧克力的、塞兔子的。
她时常感受到温暖和偏爱。
心被禁锢的太紧，一但放松，就如脱缰的野马，再也控制不住。她对子曦的感情也是如此。
不过，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就是爱情。
林艺把这份感情隐藏的很好，连好友刘思文都没看出来。直到后来两人在一起，刘思文知道知道她的小心思后，惊讶地说半天不出话来。
可老师都是过来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林艺和子曦的小心思。很多年后，林艺再见到金鱼老师，谈及那段青葱岁月，才发现原来老头儿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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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天，欧阳写的《声声慢》像小广告一样传遍了整个教室：
“默默背背，学学睡睡，醒醒做做累累。考前复习时候，最难入睡。三杯两碗咖啡，怎敌他，满卷天飞？挂科也，正伤心，却是让人崩溃。”
语文老师批注：盼你“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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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那天，教室里最后一次坐满了人。
没人讨论分数，没人知道三个月后自己会坐在哪个城市的哪间教室里。欧阳嘴里叼着根冰棍，说“随便考个学校就行”；土哥靠在墙上，说“我要是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好了”；林艺坐在自己位置上，收拾出两大箱书和卷子。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觉得，毕业就是毕业。考完了，散伙了，各回各家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那时候真的没想过。
没想过2016年高考成绩出来后，欧阳考上了省内的211大学，学理；没想过土哥拿到奖学金去了加利福尼亚大学，学机械制造，属于工科；没想过自己考上了离家较远的二本学校，读数学系。
没想过三人当中竟无一人学文。当初在教室里传手抄本、为一首破诗吵红脸的“三班文学三大奇葩”，就这么散了。梦想在现实跟前，只能是梦想，轻得像张纸。
土哥在离开学校前写了一篇《林园小记》，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
“丙申年三月二十四日，春和景明，邀五六同舍生游于小园。情景交融，故作文以记之。
夕阳洒金，光影相依。迎春花开，浮波灿灿。东风轻拂，绿柳初剪。木兰起舞，玉面粉唇，笑语盈盈，楚楚动人。
坐亭中，四面佩芷幽兰，衣袖留香。登高而望，竹林深邃，杳无人迹。待步斗折小径，迷于竹林。其翠云朦胧，仙气缭绕，此非七贤之居所？然无绿蚁相属，曲水流觞，则醉于清风，心旷神怡。
过春风十里，取道长廊，回旋而去。
俄而，同舍生皆远游，余亦志足千里。念亭边木兰，年年为谁装扮？愿以此文怀之。”
林艺站在黑板报前，把最后一句读了两遍。
“念亭边木兰，年年为谁装扮？”
她转过头。教室里乱糟糟的，搬桌子的、撕卷子的、互相在校服上签名的。欧阳举着手机跟人比耶。土哥已经拎着行李走到了校门口。
而教室最后一排——那个每天顺手把她的杯子捎上水、翻墙带她去网吧、在她晕血趴下时默默披外套塞巧克力的人却不在座位上。
他的座位，空空的。
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桌肚里什么也没落下。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他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林艺走过去，把那只半掌大的白兔子，轻轻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夏天。
她不知道，这个在月光底下朝她伸出手的人，日后会把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硬生生教成了一个拎得清、站得稳、走到哪儿都饿不死、能独自在红尘里站稳的姑娘。
也不知道，他教会了她所有的事——唯独没教会她，怎么好好爱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自由，像风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