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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景和冬雪,永失故人 大昭景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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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景和十二年,冬。
时隔三年和亲别离。
这三年,大昭彻底走出当年边关动荡的颓势。
谢序词稳坐东宫,肃清朝堂积弊、制衡门阀势力、整饬边防军务、轻徭薄赋休养民生。
朝野归心,万民拥戴,皇权稳固,四海升平,王朝步入最鼎盛繁华的年岁。
他从当年那个被逼绝境的少年储君,一步步熬成手握实权、一言定朝局、无人可撼动的储君砥柱。
三年岁月,他早已放下年少私情的执念,不再夜夜沉溺离别愧疚,一心治国,稳守山河。
可唯独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桩从未与人言说的隐秘期许。
他信了她三年的岁岁平安,信了她在北地安居顺遂、得人善待。
却从未忘记,她本是大昭儿女,本是他许诺余生的故人。
他早已暗中筹谋良久。
待彻底坐稳权位、朝局再无半分动荡、两国邦交稳固无隙,他便以大昭储君之尊,正式遣使北狄,以和亲功成、年限已满为由,亲自筹划接她归乡。
不求旧情复燃,不求余生相守。
只求让她脱离蛮荒异域,重回故土,安度余生,落一个体面安稳的晚年。
这是他隐忍三年、藏于心底、唯一的念想与补偿。
寒冬腊月,京城暖阳和煦,盛世安然。
谢序词立于东宫檐下,看着漫天晴冬,心底已然勾勒好来年春暖、迎她归京的前路。
他以为,来日方长,岁岁可期。
他以为,她岁岁安好,等得起春暖花开,等得起他接她回家。
他万万不知,千里北荒,早已是人间绝境。
北地无冬暖,只有无尽风雪与苦寒。
景和十二年的这场暴雪,是北狄十年难遇的酷寒。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连日不歇,封山阻路,冻裂草木,冰封整座王庭。
望昭殿本就破败漏风、常年寒凉,此刻更是如坠冰窖,四壁霜寒,无半分暖意。
炉火早已彻底供应断绝,殿内冷得刺骨,被褥结冰,寒气浸透骨肉。
苏绫雪缠绵病榻,已然不起多日。
三年风霜磋磨,两年沉疴入骨,医者早已宣判药石无医。
她全凭一口心气、一份执念硬撑,日复一日隐瞒病痛、伪装安稳,写完一封封骗尽千里故人的平安信。
熬过春生、熬过秋落、熬过岁岁风沙。
可这场极致寒冬,彻底抽干了她最后的生机。
二十岁的年岁,本该是最好的芳华。
可她身形单薄枯槁,面色常年惨白无血,眼底光亮一点点燃尽,浑身气血枯竭,油尽灯枯。
这三年,旁人看她空守正妃尊位、静默安居。
唯有晚禾日日守在榻前,看着她夜夜咳喘、痛彻脏腑,看着她日渐消瘦、生机散尽,看着她明明濒死垂危,依旧强撑笑意,从不言苦。
暴雪封庭这几日,苏绫雪已然连睁眼都费力。
偶尔清醒的片刻,她气息微弱,指尖冰凉,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体内寒毒彻骨蔓延,五脏俱损,周身麻木冰冷,仿佛整个人被深埋冻土。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此生风雪,到此为止。
弥留之际,大雪簌簌落满庭院,天地寂静荒芜。
她趁着最后一丝清明,让晚禾扶起自己,靠着冰冷的枕榻,再度铺开素白纸笺。
依旧是三年不变的习惯。
哪怕性命将尽,哪怕油尽灯枯,她依旧想留给世间、留给千里之外的他,最后一份安稳,最后一份成全。
指尖虚浮颤抖,落笔极轻、极缓。
字迹依旧端正温柔,无一字疾苦,无一句怨怼。
依旧是完美无瑕的平安假象。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落完落款,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落下极淡、极释然的笑意。
九年相守,三年别离。
她护了他十年安稳,护了山河无战,护了万民太平,护了他一生顺遂、权位鼎盛。
她这一生,清白而来,负重而去,无负家国,无负世人,唯独负了自己的岁岁年年。
写完这封信的当夜,风雪最盛之时。
苏绫雪静静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听着窗外呼啸寒风,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缓缓熄灭。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没有不甘。
她是笑着离开的。
在漫天北荒暴雪之中,在无人知晓的冷清冷宫,在远离故土万里的异域他乡,大昭最清白温良的姑娘苏绫雪,病逝北荒,终年二十岁。
一生温柔隐忍,一生负重牺牲。
生前岁岁报安,至死不言一字苦。
那封最后的安好信,静静压在枕下,终究没能送出去。
风雪封路,人已辞世。
字字平安,成了此生最大、也是最后的一场空谎。
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
冬阳和煦,盛世清平。
谢序词尚在静静筹谋开春迎她归乡的章程,心底藏着温柔期许,以为来日可期、故人可归。
他不知。
他满心期盼的归期,早已是此生永别。
他将要安稳圆满的余生,
是以她燃尽二十岁性命、埋骨北荒、永无归期为代价,换来的。
景和十二年冬。
大昭强盛,储君权成,山河无恙。
唯独人间,永失苏绫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