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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千里扶灵,归梦成霜 景和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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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三年,春。
京城冰雪消融,东风回暖,满城草木抽新。
历经一冬凛冽,大昭迎来最繁盛安稳的开春,山河锦绣,四海升平。
东宫之内,谢序词蛰伏数年,权位彻底根深蒂固,朝野再无人可制衡、无人可撼动。
他早已拟好章程,修妥邦交文书,只待春暖路开,便遣使赴北狄,以盛大国礼,迎苏绫雪归京。
三年别离,三年释然。
整个初春,他心绪难得轻缓。
甚至偶尔立于东宫樱林,望着重新抽芽的花枝,会隐隐想起当年那句岁岁如今。
他想着,等她归来,便给她一处清净宅院,保她一世安然,护她往后无忧。
从前他无力护她,往后,他倾尽盛世山河,予她余生安稳。
日日盼,夜夜等。
满心期许,万事周全,只待故人归。
他以为,春暖花开,必有归人。
他全然不知,千里北荒,早已雪落葬人,冬尽骨寒。
北狄王庭,暴雪初停,冻土未融。
苏绫雪逝去的消息,被可汗死死压下。
于北狄而言,这位大昭和亲王妃,活着是制衡大昭的筹码,死了便只剩无用枯骨。
他无半分惋惜,更无意为她举丧、为她归葬。甚至打算草草荒埋北地,让她此生永世埋骨异域,无人知晓、无人悼念。
三年善待的假象,本就经不起半点揭穿。
是晚禾拼尽所有,死死拦住了这场潦草埋葬。
主仆相伴十余年,从京城闺阁到东宫朝夕,再到北地三年苦寒。
她看着苏绫雪忍尽世间委屈、吞尽毕生疾苦、瞒尽半生风霜,最后孤零零死在暴雪寒夜,死在无人问津的冷宫。
她绝不能让姑娘死后葬身异乡、尸骨无归。
一无所有的婢女,只能以命相搏。
晚禾不惧强权,日日跪泣王庭,句句控诉天理,以死相逼可汗。
“我家娘娘为两国和平忍辱三年、耗尽性命!无半分过错!生是大昭人,死当大昭魂!求可汗开恩,许我带主子棺椁归京!”
昔日柔弱侍女,为护主子最后体面,硬生生熬出一身孤勇。
加之大昭开春遣使、语气强硬问询和亲王妃近况,北狄可汗不愿再起边衅、落得薄情害贤的骂名,终究不耐妥协。
准她归棺,不许声势,不许仪仗,仅由一婢一棺,草草放行。
风雪路开那日,晚禾亲手收敛苏绫雪的遗体。
三年苦寒磋磨,二十岁芳华落幕,她躺在棺中,清瘦得只剩一把枯骨,面色苍白平静,一如生前隐忍温柔,再无半分疾苦,亦再无半分人间牵挂。
晚禾抱着那封未曾送出,字字平安的遗书,跪在棺前泣不成声。
姑娘一生都在骗人,骗世人,骗朝堂,骗千里之外的储君。
骗尽岁岁顺遂,骗尽余生安稳,
唯独骗不了她一身碎骨、满地风霜、短命无归。
“姑娘,奴婢带您回家。”
“这一次,奴婢拼死,也定让您归故土。”
简陋灵车,素白棺木,一婢一孤魂,千里迢迢,踏过戈壁风沙,越过关山万里,从北狄蛮荒缓缓驶向大昭京城。
路途漫漫,春风寒凉。
北狄对外称讲宁和公主送回故土。
京城郊野,城门之外。
春暖花开,天朗气清。
这日,谢序词亲自出城等候。
他一身储君朝服,身姿挺拔,眉目温和。
数年权场磨砺,少年青涩尽褪,只剩沉稳端雅。
他准备好了一切礼遇,准备好了安置的宫院,准备好了往后岁岁的善待。
他甚至早已想好,待她归来,从此两国安稳,她不必再负重。
长道尽头,车马渐近。
却没有预想的归人浅笑、安稳从容。
遥遥而来的,是一辆素白孤车,无彩饰、无暖意,一袭纯白灵布覆顶,凄冷萧瑟,穿透满城春光,刺得人眼生疼。
周遭春风暖意,瞬间死寂。
满城花开,一瞬成悲。
灵车缓缓停稳。
晚禾衣衫残破、满脸风霜、双膝带伤,从车上跌下,抬头望见城门立着的储君。
她伏地大哭,声嘶力竭,“殿下……奴婢带姑娘……回家了。”
话音落地,天地无声。
谢序词僵在原地,指尖一寸寸冰冷,血液瞬间冻结。
他怔怔看着那辆孤冷的灵车,看着那方盖得严严实实的白色棺木。
他盼了一整个冬天、等了一整个开春、筹划了一整年的归乡之人,终究,没有等来春暖花开的故人归。
等来一具冰冷棺椁,一具无声枯骨。
他筹谋的余生安稳,他许诺的故土归程,他以为的岁岁平安、得遇良人、余生顺遂。
全部、彻底、轰然崩塌。
晚禾泣血叩首,撕开苏绫雪三年温柔骗局,撕开所有盛世假象:“殿下……姑娘没有安稳度日……没有得遇良人……更没有被谁善待……”
“北地三年,她日日冷宫独居,日日被人苛待排挤,寒毒缠身,病痛熬骨,夜夜咳血不止,无人医治、无人疼惜、无人过问……”
“她怕您愧疚、怕您乱政、怕两国再起战火,整整三年,字字骗您平安,句句骗您顺遂……”
“她撑到去年冬雪,油尽灯枯,病逝北荒!”
“她至死,都在替您守山河安稳,替大昭扛所有屈辱苦难!”
“她把所有顺遂留给您,把所有苦、所有病、所有死别,全部留给了自己……”
一声声,字字诛心。
击碎他三年的释然,击碎他三年的安稳,击碎他以为的放下与祝福。
原来他心心念念的安好,全是她咬牙编造的谎言。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盛世安稳,是她燃尽性命换来的祭品。
原来他三年以为的“她没有我也过得很好”,是她拖着病骨、受尽折辱、孤身赴死的隐忍成全。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执念,成全了她的幸福。
殊不知,他放下的是自己的深情,她放下的,是自己的一生。
他一步步走上前,脚步虚浮,浑身颤抖。
指尖颤抖着抚上冰冷的棺木,触感寒凉刺骨,一如北地三年霜雪。
满城春风灼灼,盛世朗朗。
樱林旧约,岁岁如今。
山河鼎盛,再无归人。
他满心欢喜迎归乡,最后,只迎得一场永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