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序落绫雪》Mar池雨

34、山河孤守，两地风霜 和亲仪仗驶

　　和亲仪仗驶出京城的那一刻，大昭的战火彻底平息。
　　北狄信守和约，撤兵归界，边关狼烟尽散，州县重归安宁。
　　朝堂恢复往日的平和规整，百官各司其职，市井烟火重燃，举国皆安，山河无恙。
　　所有人都走出了那场朝堂风波，而谢序词永远困在了那个落尽残樱的早春，困在了那场无声的诀别里。
　　风波过后，朝野愈发倚重储君。
　　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勤政、临危担责的东宫储君，日日早朝理政，昼夜梳理军务吏治，整顿前朝积弊，制衡门阀势力，以极致的勤勉稳固着这片用他余生圆满换来的山河。
　　人前，他冷峻自持，杀伐有度，将少年所有温柔稚气彻底藏尽，活成了无懈可击、承载国运的储君砥柱。
　　人后，只剩无边无尽的孤寂。
　　东宫依旧是旧日模样，书房窗棂、案头书卷、庭前樱树，一景一物，皆是七载朝夕的痕迹。
　　从前窗下总有伏案温书的浅碧身影，总有轻声细语的温柔应答，总有无声默契的两两相伴。
　　如今庭空人静，樱开无人共赏，书香只剩孤影。
　　日日独坐案前，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朝政，抬眼便是空落落的窗畔。
　　指尖抚过整齐的书卷，还能想起她一笔一画规整的纲目批注，想起她为他拾遗补缺的细碎周全。
　　岁岁如今的约定言犹在耳，可岁岁春光再临，身边早已无人。
　　无人知晓，这位稳守山河的储君，夜夜独处东宫，时常对着空寂庭院静坐至深夜。
　　不悲恸，不失态，只是长久沉默，任由思念如潮，日复一日，蚀骨浸心。
　　他护得住万里山河的安稳，却护不住自己的余生荒芜。
　　山河越是清平，市井越是热闹，他心底的空缺，便越是刺眼冰凉。
　　京城岁岁安，岁岁念旧人。
　　而千里之外的北狄荒原，是另一重不见天日的风霜磋磨。
　　跨越千山万水的和亲仪仗，终是踏入了蛮荒苦寒的异域。
　　此地无江南春色，无京城烟火，只有终年凛冽的寒风、苍茫无际的戈壁，风俗粗悍，人心凉薄。
　　苏绫雪一身大昭红妆入了北狄王庭，名义上是可汗正妃，尊荣顶配，风光无两，实则从踏入王庭的那一刻，便遭遇了彻骨的冷遇与磋磨。
　　北狄可汗生性桀骜暴戾，本就以战胜者姿态鄙夷大昭，这场和亲于他而言，只是羞辱大昭、稳固边境的筹码，从未有半分敬重与真心。
　　他不喜这位远道而来的大昭贵女，更忌惮她清冷沉静的气度、冠绝两国的品貌，忌惮她身后暗藏的东宫旧情。
　　自她入府，他便极少踏足正妃宫殿，态度疏离淡漠，冷眼旁观，任由她在陌生异域孤立无援。
　　无恩宠，无倚仗，无礼遇。
　　虚名正妃，实则形同软禁。
　　君主的冷待，是无声的折辱，更是旁人肆意欺凌的底气。
　　北狄后宫数位侧妃，皆是本地部族贵女，骄纵善妒，素来敌视外族和亲女子。
　　从前听闻大昭太子独钟苏绫雪，名动京华，心底早已暗藏嫉恨。
　　如今见她空有高位、不得君宠、孤身无援，便愈发肆无忌惮，处处刻意刁难。
　　日常起居，处处设绊。
　　克扣份例供给，裁减侍女仆从，故意怠慢晨昏请安，言语间句句嘲讽她是亡国求和的祭品，无人眷顾的弃人。
　　她们拿捏住她孤身在外、无依无靠、无人撑腰的软肋，明目张胆地挑衅滋事，折辱她的体面，试图碾碎这位京城贵女与生俱来的温婉风骨。
　　王庭苦寒，人心更寒。
　　身处异乡敌国，四面皆是敌意与算计，无亲友，无归处，无半分温情。
　　可苏绫雪始终一如当初承旨那日的平静。
　　她不辩、不争、不怒、不怨。
　　面对冷言刁难，淡然置之；面对起居苛待，安然受之。
　　历经朝堂绝境、看透宿命取舍，她早已褪去所有少女娇气，心底只剩一片沉寂的通透。
　　她知晓自己的处境。
　　她是两国和约的信物，是换来山河安稳的筹码，本就不配奢求温情与体面。
　　她独自扛下所有冷眼、欺凌、风霜与孤寂。
　　千里之隔，两处凄凉。
　　大昭京城，储君孤守万里山河，夜夜念她，余生荒芜无欢。
　　北狄王庭，旧人独对漫天风沙，日日隐忍，岁岁风霜加身。
　　同一片青天之下。
　　一人守山河无恙，终身思而不得。
　　一人渡异域苦寒，终身归而无途。
　　当年樱林并肩、岁岁如今的温柔期许，终究沦为，山河两地，此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