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序落绫雪》Mar池雨

33、红妆辞京，山河别故人 启程之日，

　　启程之日，天降微寒。
　　连日阴霾锁着京城天幕，无晴光，无暖风，整座皇城沉肃死寂，似是为这场被迫的盛世和亲，默送终章。
　　礼部仪仗列队整肃，十里长街清扫一空。
　　沿街百姓伫立围观，鸦雀无声，人人心知，今日远去的是京城最该得圆满的姑娘。
　　今朝一袭大红嫁衣，只为远赴蛮荒，为国赎罪。
　　辰时将至，公主仪仗自皇城而出。
　　苏绫雪一身正红和亲嫁衣，绣纹繁复金凤，裁制规整端庄，是大昭规格最高的公主婚服。
　　赤红染遍周身，艳得夺目，也悲得刺骨。
　　这一身嫁衣，是她此生最荒唐的讽刺。
　　本该穿给谢序词，嫁与东宫。
　　如今红妆加身，凤冠压鬓，却是替家国赴敌域，断情辞故土。
　　她妆容端整，眉眼平静无波。
　　眼底无泪，无悲戚，无不甘，自始至终，是一片死水般的淡然。
　　短短数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桩冰冷的国之筹码。
　　苏家满门安稳，储君权位保全，边境万民无战火流离。
　　所有人的安稳，都换她一身红妆，孤身赴死。
　　吉时已到，宫人扶她踏上门前御辇。
　　红裙曳地，步步无声。
　　她没有回头看尚书府的方向，没有回望生养十七年的故土，也没有寻觅那道刻了九年的身影。
　　她不敢看，也不能看。
　　一眼回望，万般崩塌。
　　长街两侧，文武百官列队相送，衣冠整齐，躬身肃穆。
　　无人言语，无人敢对视她沉静的眼眸。
　　人人心底藏愧，人人无言以对。
　　十里长街，万民伫立，寂然相送。
　　全城的目光，落在那一抹刺目的正红之上苍凉无声。
　　谢序词立在城楼之下，立于长街尽头，是目送她远去的最后一人，也是最无权挽留的一人。
　　殿前哭过的那一场，是他唯一的放纵。
　　他身着最规整的朝服，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无弯。
　　面上无泪，无失态，无半分悲恸神色，一如往日那个沉稳负重的储君。
　　无人看得出来，他周身早已寸寸冰封，五脏六腑皆碎成齑粉。
　　他静静看着金凤冠压她发鬓，看赤红裙摆覆她身形，看那本该属于他的圆满，一步步走向天涯陌路。
　　九年朝夕，樱林盟约，荷池执手，灯下默契。
　　所有温柔过往，在这一袭红妆面前，尽数成空。
　　他亲手稳住的山河，最终碾碎了他唯一的余生。
　　御辇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响沉闷，一点点拉开彼此的距离。
　　仪仗前行，礼乐低鸣。不是大婚喜庆的乐章，是皇室送别和亲公主的哀肃古调，沉沉漫过整座京城，悲彻人心。
　　风掀起轿帘一角，隐约漏出轿中一抹安静的红影。
　　苏绫雪终于抬眼，遥遥望向长街尽头。
　　一眼对望，隔着万千人潮，隔着此生山海。
　　千言万语，尽数敛尽。
　　她轻轻垂眸，收回目光，从此，不望京城，不念故人。
　　前路是永无归期的余生。
　　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春。
　　城门内外，是两重天地。
　　门内是盛世繁华，是他固守的万里江山。
　　门外是蛮荒绝域，是她独赴的苍凉宿命。
　　直至大红仪仗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直至礼乐声渐渐消散，直至长街风声寥落。
　　满城百姓散去，百官依次退离。
　　整条十里长街，空空荡荡。
　　只剩谢序词一人孤零零立在原地。
　　日光稀薄，落在他冷峻的侧脸，终于映出他眼底深无边无际的荒芜。
　　京城风平浪静。
　　战火暂缓，家国安稳，朝野太平，万事如愿。
　　唯独他，永远失去了他的岁岁如今。
　　此后山河无恙，岁岁长安，
　　却再无一人，与他并肩看花，与他共度余生。
　　红妆辞京，故人永别。
　　一轿远去，此生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