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序落绫雪》Mar池雨

27、百官避祸，私语春迟 北狄三日限

　　北狄三日限期一落，整座朝堂彻底陷入难言的难堪与自私。
　　金銮殿再度开议，议题只有一桩。择高阶贵女，赴北狄和亲。
　　条款摆于堂上，清清楚楚，门第、品貌、身份缺一不可，必须是京中顶尖嫡出贵女，方能入北狄可汗正妃之选。
　　可越是尊贵之家，越舍不得掌上明珠。
　　谁都清楚，此番和亲绝非往年敷衍的安稳联姻。
　　北狄蛮荒苦寒，风俗悍戾，此番又是战胜逼婚，带着滔天羞辱与掌控之心。此一去，便是永绝故土，终生再无归期，无异于推入无间地狱。
　　朝堂瞬间变成一场无声的推诿与自保。
　　各家权贵、世族门阀，面上皆是忧国忧民之色，字字心系社稷，句句忧心苍生，私底下无一不在拼命撇清自家。
　　有武将率先开口，称将门女儿粗鄙无仪，难配可汗正室名分，恐失大国体面，不堪大任。
　　随后文臣纷纷附和，或言家中幼女年纪尚幼、未经教养；或言身有弱疾、体态不端；或言资质平庸、难堪国任。
　　人人说理堂皇，人人句句避祸。
　　满朝文武，数百世家，竟无一人主动踏出半步，愿为家国舍自家一女。
　　大家都在等别人牺牲，都想保自家圆满。
　　昔日冠冕堂皇的家国大义，在亲生骨肉的生死别离面前，尽数褪色、不堪一击。
　　殿中议论沸沸扬扬，拉扯不休，从晨间僵持至日中，依旧没有半分定论。
　　人选悬而不落，责任人人规避，朝堂只剩一片空洞的聒噪与虚伪。
　　皇帝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底寒凉至极。
　　盛世养臣，太平养私。多年安稳日子养出的，是一群惜福惜命、保全自家的权贵，危难当头，无人肯真正为国担当。
　　谢序词立在百官之首，沉默听完全程。
　　他不参与推诿，不附和议论，亦不主动点破任何人选。眼底只剩一层沉沉的冷色。
　　他看得透彻。
　　人人避嫁，不是不忠，是人情本能。
　　可举国危难，人人皆私，便是朝堂积弊最深的悲哀。
　　他依旧坚持初衷，数次重申，不可用女子换山河苟安，请旨整肃军备、急调边兵，愿亲赴边关督战，以战止战。
　　奈何朝中老臣集体拦阻，死死劝止。
　　储君是国本，不可轻出国门；眼下国力虚空，仓促开战便是倾覆之祸，无人敢担这亡国罪责。
　　主战之路被满朝文武封死，和亲之路又是刺骨屈辱、伤人骨肉。
　　朝堂陷入死循环的僵持。
　　直至日影西斜，先帝倦怠，终是挥手罢朝，令群臣归府自省，三日内务必公推人选，不得再推诿搪塞。
　　一场吵嚷终日的朝议，无果而终，只余下沉沉阴霾，笼罩整座皇城。
　　百官散去之时，步履匆匆，神色各异，无人不痛松。逃过一劫，自家女儿安然无虞。
　　人人心安，唯国运垂危。
　　东宫暮色轻垂，庭前残樱落尽，枝叶初青。
　　白日朝堂的汹汹风波，被宫墙重重隔在外头。
　　苏绫雪一如往常，在书院静读候他。
　　连日朝事紧迫，他日日早出晚归，她从不追问朝堂凶险，只安静待在东宫，守着一方安稳。
　　听见熟悉脚步声，她抬眸抬眼，温温顺顺唤了一声：“太子哥哥。”
　　谢序词踏入书院的那一刻，周身朝堂带出来的凛冽沉冷，瞬间尽数敛去。
　　连日压在肩头的山河重压、百官自私、绝境两难，他半点都不肯落在她面前。
　　他走到她身侧，神色平和，看不出波澜，语气轻柔如常。
　　“今日课业如何？”
　　“安稳读完了。”苏绫雪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轻声问，“朝中的事……怎么样了？”
　　谢序词垂眸望着她干净温顺的眉眼，心底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轻轻松了一瞬。
　　他不想让她卷入这污浊狼狈的家国抉择，不想让她听见满朝自私推诿，更不想让她提前沾染半分和亲的阴影与惶恐。
　　眼下风波未定，人选未落，一切皆有转机。
　　他绝不会让她踏入那场苦寒绝境。
　　谢序词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鬓边软发，动作温柔安稳，是乱世风波里唯一的从容。
　　“无妨，都是朝局寻常纠葛，我会处理。”
　　他稳稳安住她所有细碎不安。
　　“不用胡思乱想，也不用怕。”
　　“有我在，东宫安稳，你也安稳。”
　　苏绫雪看着他，心底全然信赖，轻轻颔首。
　　她信他，便万事不忧。
　　沉默片刻，谢序词才缓缓开口，说了唯一一句实话，亦是此刻唯一的退让。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轻声道：“只是……眼下国事缠身，加冠大典需要延后。”
　　“我们的婚期，怕是要稍稍迟一些了。”
　　他只说是延后，只说是迟些。绝口不提那悬在所有高阶贵女头顶的生死利刃。
　　他舍不得让她的岁岁长安碎得太早。
　　能护她多安稳一日，便是一日。
　　苏绫雪闻言，并无半分怨怼，只温柔浅笑：“国事为重。”
　　“迟些便迟些，没事的。”
　　只要人还在，只要相守未断，晚一点圆满，她从来都愿意等。
　　她不知，
　　这一句轻轻的“没事”，
　　是她尚且留在温柔旧春里，最后的纯粹安稳。
　　窗外晚风悄起，吹落最后一片残樱。
　　婚期延后四字看似温和，
　　实则，是他们岁岁如今的约定，第一次被乱世狠狠撕开裂痕。
　　风波仍在暗处汹涌。
　　百官依旧推诿。
　　和亲利刃悬空未落。
　　而她一无所知，依旧安心倚着他的承诺，静等来日春暖花开、大婚圆满。
　　谢序词望着她温顺眉眼，心底沉沉压下所有血腥预判与两难煎熬。
　　他暗自立誓。
　　哪怕与满朝文武为敌，哪怕扛尽举国压力，哪怕步步浴血。
　　他也绝不会，让她成为朝堂妥协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