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序落绫雪》Mar池雨

28、帝王权衡，终落斯人 连日朝堂推

　　连日朝堂推诿不休，百官避祸、家家惜女，和亲贵女的人选悬而不决。
　　北狄的三日限期步步逼近，边关军情一日急过一日。
　　败报频传，粮草不济，守军疲弱，再无拖延余地。举国目光，最终尽数落于先帝一身。
　　百官可以推诿，可以自私，可以装聋作哑。唯独帝王，无一人可推、无一事可避。
　　江山压肩，万民系命，所有两难抉择，终究要由他亲手落下定论。
　　入夜，内廷御书房灯火彻明。
　　皇帝屏退所有朝臣，只留军机重臣陪同复盘人选。
　　案上摊开京中高阶贵女名册，宗室、世族、顶级门阀，一一罗列，清晰在册。
　　北狄要求严苛：门第顶尖、嫡出正统、品貌才情冠绝京畿，需足够体面，能撑得起大昭正亲、可汗正妃的规格，方能止战。
　　先帝指尖拂过名册，从头至尾，逐一斟酌，逐一舍弃。
　　最先被排除的，是皇室宗亲、金枝玉叶。
　　宫中适龄的三位宗室郡主，皆是先帝至亲晚辈，从小养在深宫，娇养长大，性情单纯，未经风霜。
　　皇帝望着名册上的名字，心底终是不忍。
　　他舍不得自家金枝，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宗室郡主，是皇室最后的体面，也是他仅剩的私心。
　　若连帝家女儿都要送入地狱换江山苟安，那他这帝位、这大昭盛世，便真成了千古笑话。
　　几番权衡，先帝落笔，将所有宗室名姓，尽数划去。
　　皇室女子，绝不和亲。
　　宗室之路，彻底封死。
　　余下可供挑选的，便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高门嫡女。
　　几大老牌门阀，或是家中独女年岁尚幼，或是体质孱弱难以远途跋涉，或是品貌才情盛名不符，皆够不上北狄苛刻的正妃规格。
　　更重要的是，各家根基盘根错节，背后势力庞大。
　　强行征召世族独女和亲，必会寒尽门阀之心，逼得世家心生怨怼、暗中离心，于本就动荡的朝局而言，是雪上加霜。
　　百官家家惜女，一旦强夺，必然朝野骚动、人心溃散。
　　层层筛除，利弊权衡，筛到最后，名册之上，只剩唯一一人。
　　尚书府嫡长女，苏绫雪。
　　门第清正，三世官宦，书香底蕴厚重，朝堂口碑端方，不结党、不营私，家世干净体面，无门阀尾大不掉的隐患。
　　品貌才情，冠绝京城，数年东宫伴读，教养、气度、心性，皆为京中贵女之首，无人可及。
　　更关键的是。
　　她无强势外戚拖累，无复杂朝堂势力牵绊，选她，不会引发世家动乱，不会动摇朝局根基。
　　且她常年居于东宫，名声清雅，朝野皆知，足以撑得起大昭最高规格的和亲仪仗，能彻底满足北狄“顶级贵女正妃”的全部要求。
　　于江山、于朝堂、于体面、于安稳，她是唯一无解、无弊、最妥当的人选。
　　是绝境之中，唯一最优解。
　　御书房内，寂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皇帝捏着那页名册，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是不知东宫心意。
　　他看谢序词年少倾心、独钟一人，看二人岁岁相守、情根深种，看朝野默许、静待大婚。
　　他比谁都清楚，这道旨意落下，便是生生拆碎储君七年情深，碾碎东宫即将圆满的良缘。
　　更是将一个温顺无瑕、从未干预朝政、从未争宠谋利的无辜女子，硬生生推入苦寒绝域。
　　残酷，刻薄，不公。
　　可帝王立身，从无私情可言。
　　乱世绝境，苍生为重，一人荣辱，必须退让。
　　满朝文武舍不得自家女儿，皇室舍不得金枝玉叶，那这份罪孽、这份牺牲，便只能落在最清白、最稳妥、最无牵绊的人身上。
　　皇帝闭眼良久，眼底掠过无尽疲惫与苍凉。
　　他一生执政求稳，护山河、护宗室、护朝臣，到头来风雨倾覆，终究要让一个无辜少女，替整个大昭的自私与腐朽买单。
　　“便是她了。”
　　良久，皇帝睁开眼，声音沙哑沉冷，落字定音。
　　“苏绫雪，品貌端正，门第合宜，德性温良，堪当和亲重任。”
　　“拟旨。”
　　无人知晓御书房这夜的定论。
　　东宫依旧安稳，暮色温柔。
　　苏绫雪依旧安坐窗下，静读闲书，安心等着迟来的婚期，等着风波平息，等着岁岁如今。
　　她不知，自己已经被帝王权衡、被国运绝境、被满朝安稳，
　　默默献祭。
　　而尚在处理军务的谢序词，尚且不知，今夜落下的这道无声旨意，将是他此生最无解、最痛彻心扉的死局。
　　风波藏于暗处，刀刃悬于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