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序落绫雪》Mar池雨

13、心藏年少，为卿封言 大昭景和六

　　大昭景和六年，深冬末序。
　　京城的风，裹着未散的寒意，吹遍朱墙内外，也吹沸了满城经久不息的流言。
　　人人都道，东宫太子谢序词，心系尚书府嫡女苏绫雪。
　　街巷私语，世家闲谈，朝堂暗论，无不在议论这场不合门第、越了君臣的年少私情。风波席卷数日，落在旁人眼中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落在苏绫雪心底，却是辗转难安的悸动与隐忍。
　　自那日长廊之下，谢序词坦然一句“流言不假”，便彻底掀翻了她心底所有的自欺欺人。
　　原来那数年细碎的温柔偏爱，不是她的错觉。
　　十四岁的少女心事，从此沦陷，满心满眼再也装不下旁人。
　　日日入东宫，抬眸是他伏案读书的清隽身影，低首是他为她铺好的书卷墨笺。
　　年少心动最是纯粹，一旦生根，便疯长蔓延，覆满心腔。
　　苏绫雪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追随着谢序词。
　　她深知二人之间横亘的鸿沟。
　　这份年少情意，太过轻薄，太过渺茫，见不得光，登不得台面。
　　满城流言已经引来朝野侧目，老臣非议不断，若她再显露半分心绪，只会累及苏家名声，拖累他的储君前程，让他数年沉稳自持的口碑毁于一旦。
　　于是，她只能忍。
　　流言愈演愈烈，终究还是传到了御前。
　　几位恪守礼教的元老老臣，忧心储君私情误事，借着朝会之机，隐晦进言。
　　直指东宫风气不正，伴读女眷滋生私情，流言惑众，有损太子威仪，恳请先帝整肃东宫，隔绝男女伴读，杜绝闲话是非。
　　话里话外，字字针对苏绫雪。
　　暗指她以色惑主，乱了储君心性，是朝野不安的隐患。
　　文武百官垂首立殿，无人敢出声辩驳。所有人都知道老臣所言偏颇，却无人敢为一名臣子之女，忤逆朝堂礼教规矩。
　　皇帝端坐龙椅，神色平淡，目光淡淡扫过殿内，并未即刻定论。
　　就在这时，一身玄色朝服的谢序词，稳步出列。
　　少年年方十七，立于朝堂之上，身姿挺拔，气度凛然。历经数载听政理事，他的一言一行皆有未来帝王的沉稳威严。
　　面对满朝文武，面对元老诘难，他没有半分躲闪退让。
　　“诸位大人所言，臣不敢苟同。”
　　众臣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素来谦和守礼的太子，会公然站出来为一名女子当庭辩驳。
　　谢序词目光坦荡，不卑不亢，“苏绫雪入东宫伴读五载，勤勉踏实，守礼安分，课业精进，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从未乱过东宫规矩。”
　　“所谓私情流言，皆是无稽之谈，闲人杜撰，无端揣测。”
　　“秋狩救人，是情急之下人本之心，见人危难而不救，非君子所为，非储君气度。平日照拂，是感念数年相伴同窗情谊，公允待之，从无半分逾礼荒唐。”
　　他条理清晰，字字坦荡，先一一洗白所有非议，堵上众人诟病的由头。
　　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朝堂论事，当论社稷民生与规矩法度。”
　　“如今流言四起，无人查证真伪，便肆意诋毁闺阁女子，妄议储君私德，株连无辜，此非朝堂正道。”
　　最后，他垂眸躬身，语气坚定，“臣以储君之身立誓，从未因私废公，从未因情乱礼。”
　　“往后朝野内外，凡有无端造谣、妄议是非、诋毁苏绫雪者，便是扰乱东宫秩序，妄议储君，一律以谤言论处，绝不姑息。”
　　他没有当众告白情深，却用最郑重、最决绝的方式护下了那个被千夫所指的小姑娘。
　　满堂文武，尽数默然。
　　方才出言进言的元老老臣，面色一阵青白，再无半分言语。
　　谁都听得明白，谢序词这是公开护短。
　　他可以容忍世人议论自己，却绝不允许旁人肆意糟践默默隐忍的她。
　　皇帝端坐龙椅，静静听完全程，眸底掠过一丝了然，最终淡淡颔首：“准太子所奏。流言虚妄，不足为信。”
　　“即日起，禁朝野私议东宫是非，违者罚俸问责。”
　　一道帝令，彻底封死了悠悠众口。
　　肆虐月余的满城流言，在少年堂堂正正的护持之下，顷刻烟消云散。
　　无人再敢私下议论太子心意，无人再敢诋毁苏绫雪分毫。
　　自此，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太子心悦苏绫雪，是真。
　　太子护短情深，亦是真。
　　只是这份心意，被他堂堂正正护在规矩之内，护在分寸之中，干净坦荡。
　　当日东宫散学，暮色温柔，晚风清浅。
　　所有伴读子弟、宫中宫人，看向苏绫雪的目光只剩敬畏与分寸。
　　谁都清楚，这位看似温顺安静的苏家小姐，是东宫太子放在心尖上，以储君之名庇护到底的人。
　　苏绫雪如常收拾书卷，走出书房。
　　廊下晚风轻轻拂动她的衣袂，夕阳碎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温柔又安静。
　　方才朝堂之事，她已从宫人闲谈中听闻。
　　心口翻涌着滚烫的热意，酸涩与欢喜交织，汹涌得几乎压不住。
　　她抬头，看见廊尽头缓步走来的谢序词。
　　少年立于暮色余晖里，一身素色常袍，褪去了朝堂的凛冽威严，眉眼温柔如初。
　　四下宫人尽数远远退开，留予二人一方安静天地。
　　苏绫雪快步上前，眼底含着浅浅湿意，“太子哥哥。”
　　谢序词走到她身前，垂眸望着她眼底细碎的光，声音温柔缱绻，“别怕，往后无人再敢欺你、议你。”
　　一句承诺，重逾千金。
　　她的年少岁月，从八岁初见开始，岁岁朝朝，皆因他而温柔安稳。
　　她的年少心动，小心翼翼，隐忍克制，满目满心，从来都只是他一人。
　　从此，她依旧守礼隐忍，藏好满腔情深。而他永远锋芒尽出，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岁岁无忧。
　　少年储君，坦荡护妻。
　　少女情深，心藏一人。
　　这一场始于年少东宫的心动，历经风雨流言，愈发澄澈滚烫，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