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序落绫雪》Mar池雨

14、春至宫深，情锁分寸 大昭景和七

　　大昭景和七年，初春。
　　寒冬彻底褪去，京城冰雪消融。
　　东宫庭院里的梅树落尽残花，檐角柳枝抽出嫩黄新芽，暖风穿过重重廊庑，吹散冬日残留的寒凉。
　　金銮殿上的一道禁令堵住世人的口舌，堵不住少年少女心底肆意滋长的情愫。
　　东宫课业照常往复。
　　这一日午后，太傅临时要去礼部议事，书房课业暂停一个时辰。
　　其余伴读纷纷出宫游春，偌大的东宫书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扇半敞，和煦春风裹挟着院中的草木清香吹进来，掀动案头堆叠的书卷。
　　苏绫雪伏在案前誊抄古籍，笔尖游走于宣纸之上。
　　春日困意隐隐袭来，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谢序词坐在隔桌处理一部分东宫卷宗，目光时不时，便会不受控制地落在少女身上。
　　看她握笔的手指纤细秀气，看她垂首安静的侧颜，看她偶尔蹙眉，思索字句的模样。
　　他手中的狼毫笔顿了数次，墨迹在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
　　处理公务的心思，已经散了大半。
　　良久，他放下手里文书，起身缓步走到她的案边。
　　脚步声轻缓，苏绫雪才恍然回神，抬眼望过来，眼底还有一丝尚未散尽的懵懂，“太子哥哥。”
　　“抄累了？”谢序词声音压得很低，怕打破室内安静。
　　“有一点。”苏绫雪放下毛笔，指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卷典籍字句晦涩，要慢慢斟酌。”
　　案上一杯清茶已经微凉。
　　谢序词伸手将冷茶挪到一旁，拿起茶壶为她斟上一杯温热的新茶。
　　“歇片刻。”
　　苏绫雪点点头，身子稍稍向后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庭院抽芽的垂柳。
　　“如今外面春风正好，满城皆是游春之人。”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浅浅怅然，“只是我们终究不能如同寻常少男少女一般，随性出游赏春。”
　　朝堂身份横在眼前，纵使流言已经压下，储君与臣子之女，也不能一同并肩踏遍春光。
　　一举一动皆有无数双眼睛暗中观望，稍有不慎，便会再起风波。
　　谢序词立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我知道。眼下束缚重重，不能贸然行事。”
　　他手握储权，可以当庭为她抵挡朝野诋毁，可以护她名节不受玷污。
　　可有些世俗大山，不是一道诏令便能轻易推翻。
　　太子的婚事，牵动朝堂势力、门阀平衡，由不得他随心所欲。
　　苏绫雪听懂他话中无奈，心头轻轻一涩。
　　她从没有奢求过一步圆满。
　　能够日日在东宫相见，能够无人之时唤他一声太子哥哥，能够得他处处护佑，于她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阳光自窗棂洒落，落在谢序词眉眼之间，柔和了他平日的凛冽。
　　“我明白的。”
　　“这般朝夕相伴，我已经知足。”
　　她的懂事，反倒叫谢序词心口发酸。
　　世间多少女子盼着储君垂青，恃宠而骄，索要名分。
　　谢序词微微俯身，二人距离近了几分。
　　没有逾矩触碰，可呼吸交叠，氛围缱绻暧昧。
　　“绫雪。”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委屈你了。”
　　苏绫雪耳尖微微泛红，慌忙垂下眼眸，避开他太过灼热的视线。
　　就在这时，廊外远远传来内侍行走的靴声，由远及近。
　　两人不约而同拉开距离。
　　进来的内侍躬身禀报，是太傅已经归来，即将重开课业。
　　片刻之后，伴读众人尽数返回书房。
　　一室之内，书卷翻响，讲学之声再起。
　　方才窗边那一份缱绻心事，被完完整整藏于心底，不露分毫。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淌。
　　春日渐深，东宫之内，他们依旧维持着这样特殊的相处模式。
　　公开场合，君臣守礼，分寸严谨，挑不出一丝破绽。
　　独处空隙，才有片刻卸下枷锁的温柔，一句太子哥哥，几句闲谈，便是全部慰藉。
　　谢序词依旧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给予偏爱。
　　一切做得含蓄内敛，不再像深冬那般惹人生疑。
　　可那份心意，只增不减。
　　这一日散学，天色尚明，落日斜斜挂在宫墙之上。
　　苏绫雪收拾好书匣，辞别众人，走出东宫书院。
　　行至宫道转角，四下没有官员学子往来，只有远处零星值守宫人。
　　谢序词从后方快步追上。
　　“太子哥哥？”
　　晚风扬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谢序词抬手，指尖悬在半空，克制住想要替她拂开碎发的念头，终究没有触碰到她。
　　“再过几日便是上巳节。”
　　“京郊曲水，会有文人雅集。我已经安排妥当，你若想去，可随苏家女眷一同前往，我会遣可靠暗卫暗中跟随护你周全。”
　　他不能以太子身份同她并肩游赏春光，可他想护她看一看人间烂漫春色。
　　“好。”她轻轻应声。
　　落日余晖铺在长长的宫道之上，将两道身影拉得悠长。
　　他们不能宣之于众，不能肆意亲近。
　　可少年的惦念，少女的隐忍，在融融春日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