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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庭煮雪,一寸心期 深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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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
一场大雪连夜落满京城。
鹅毛大雪层层堆叠,覆住东宫飞檐朱瓦,庭院假山、廊下梅枝尽数裹上厚白,天地间素净一片。
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窗棂,屋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隔绝屋外彻骨严寒。
秋狩坠马一事,已经过去月余。
事后朝堂不乏细碎流言,只是谢序词储君权重,行事事后圆得滴水不漏,只对外说是情急之下救人,并无半分私念。
流言沸沸扬扬几日,便渐渐压了下去。
那一日方寸失守之后,他们心底的涟漪,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东宫伴读依旧日日如常。
人前,二人恪守君臣本分,礼数周全,疏离克制。课上极少对视,课下绝不独处,一言一行皆避旁人口舌。
那份藏在眼底的惦念,骗得过满朝文武,骗不过彼此。
今日大雪,太傅偶感风寒告假,书房课业暂且停一日。
其余伴读子弟纷纷散去,出宫赏雪游乐。
谢序词差内侍传口谕,单独留苏绫雪至东宫静庭,整理一批旧代经卷。
理由冠冕堂皇。
内侍引路,苏绫雪身披素色斗篷,踏过积雪,鞋底碾过薄雪发出细碎轻响。
庭院四下遣散了大部分宫人,只留远处廊下两名内侍值守,隔着一重月亮门,听不见屋内交谈。
红泥小炉已经摆在亭中石案上,炭火烧得温和,青瓷茶壶静静搁于炉上。
谢序词脱去朝服,一身常袍,墨发只用玉簪束起。落雪沾在他肩头,未及拂去,平添几分少年闲散温润。
他立在檐下,看着少女踏雪而来。
自秋狩归来,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苏绫雪走到亭下,轻轻抖落斗篷肩头落雪,屈膝行一规规矩矩的礼:“殿下。”
经过围场那场失态,她比从前更加谨慎。
那日被他抱在怀中的滚烫悸动,时常会无端浮上心头,叫她一想起,耳尖便会悄悄发烫。
她刻意拉开距离,告诫自己守好分寸,不可沉沦不该有的念想。
谢序词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脖颈裹得严实,指尖微微泛白。
“太傅抱恙,有几卷古籍散乱,劳你帮我一同整理。”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顿了顿,抬眼望向漫天落雪。
“雪下得正好,索性……煮雪烹茶。”
石案上摆着洁净的白瓷罐,方才已经收集好了檐角未曾沾染尘土的新雪。
少时年岁尚小,不避男女之防,冬日落雪,他们也曾这般煮雪闲谈。
后来年岁渐长,礼教加身,那样闲散自在的时光,便再也不曾有过。
“臣女遵命。”她卸下斗篷放在一旁石凳,缓步走到案边。
四下风雪簌簌,红梅暗香浮动,炭盆火光轻轻跳跃。
谢序词伸手,将罐中洁白的新雪倾入青瓷壶。
细碎白雪落进壶底,遇着壶壁余温,缓缓消融。红泥炉火幽幽,壶身渐渐升温,雪水慢慢化开,泛起渺渺白雾。
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
亭外风雪漫天,亭内暖意融融,世间喧嚣尽数被风雪隔绝在外。
没有百官窥望,没有同窗侧目,没有礼教枷锁压在肩头。
这一刻,只有大雪、炉火,还有隔了数载分寸隔阂的两个人。
苏绫雪伸手,一卷一卷摊开泛黄的古籍,指尖抚过纸上斑驳墨迹。
起初,二人只是安静整理书卷,只听见纸张翻动轻响,雪水在壶内细微的沸腾声。
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安静,却并不尴尬。
壶中雪水彻底沸开,水汽氤氲四散。
谢序词取过茶叶,缓缓投入壶中。清浅茶香混着雪水独有的清冽,悠悠散开。
他先斟出一杯,递到苏绫雪面前。
苏绫雪伸手接过,指尖险些与他相触,她下意识微微缩回一点。
谢序词指尖微顿,缓缓收回手。
“还在介怀秋狩那日?”
苏绫雪垂着眼帘,长睫投下浅浅阴影。杯中热茶氤氲,烘得她脸颊泛出一层薄红。
“臣女不敢,那日多谢殿下出手相救,只是……到底于礼不合。”
嘴上说着礼法,心底却无法抹去那一刻的安稳。
谢序词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我知道。”
他都懂何为君臣,何为男女大防。
那日之后,他也在人前刻意与她疏远,堵住悠悠众口。可有些心意,不是规矩礼教,便能强行压灭。
“只是那一刻,顾不上许多。”
苏绫雪心口轻轻一颤,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恰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炭火映在他眼底,温柔沉沉,藏着数年来不曾宣之于口的牵挂。
自八岁入宫伴读,寒冬暖炉,上元荷灯,秋狩披风,坠马舍身相救,一桩桩一件件,岁月堆叠,早已根深蒂固。
风雪吹落几枝红梅,花瓣随雪飘进亭中,落在石案书卷之上。
亭外落雪依旧,万籁俱寂。
苏绫雪垂下眸子,浅浅抿了一口杯中茶汤。
雪水煮出来的茶,清润微甘,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进四肢百骸。
“殿下还记得,年少之时,亦是落雪天。”
“那时不必守这么多规矩,还能唤你一声太子哥哥。”
时光倏忽而过,恍如昨日。
谢序词闻言,目光柔和了几分,“我记得。”
那些无拘无束的旧时光,他一刻也未曾遗忘。只是年岁渐长,身份如大山横亘,很多东西再也回不去。
“如今私下无人。”他的声音越过漫天风雪,落到她耳畔,“不必拘礼。”
周遭只有风雪,远处内侍隔得遥远,听不见亭内言语。
迟疑片刻,久违的称呼轻轻自唇边溢出,“太子哥哥。”
一声唤完,她耳尖迅速染上绯红,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这一声,积压了太久。
“嗯,我在。”
炭火噼啪轻响,壶中茶水还在微微蒸腾。
礼教的大山依旧横亘前路,未来渺茫难测。
可漫天落雪为证,红泥炉火为凭。
在这一方小小的雪亭之内,他们暂时卸下了储君与臣子之女的身份。
只是相伴数载的少年与少女。
一壶煮雪,半盏清茶。
亭内,二人对坐,默然饮茶。
有些情愫不必宣之于口,尽在这一片皑皑寒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