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序落绫雪》Mar池雨

10、风惊落骑，方寸失序 秋狩第二日

　　秋狩第二日。
　　围场天气晴阔，长风掠林，霜叶漫天翻卷。
　　昨日首轮狩猎落幕，百官皆赞储君箭术卓绝、气度端方，朝野上下无人不称颂太子沉稳自持、守礼有度。
　　人人皆知，谢序词素来克制、稳重、进退分毫不乱。
　　秋狩第二日添了世家子弟比试，不限男女。
　　各家勋贵儿女皆可自愿入场骑马试射，不计名次，只作玩乐，氛围比昨日松弛许多。
　　苏绫雪马术不算精湛，却也算稳熟。
　　昨日全程立在看台避风吹寒，今日风势稍敛，又见同龄女眷纷纷入场驰骋，盛景热闹，便也动了一试的心思。
　　她换好轻便骑装，束起长发，一身月白窄袖劲装，立于马前。
　　晚禾替她拢好衣带，低声叮嘱：“姑娘，风大万万小心。”
　　“无妨。”苏绫雪浅浅应声。
　　她选的是一匹温顺驯良的小白驹，性子温吞，步履平稳，往日宫中练骑她常骑这一匹。
　　牵马入场时，围场人声沸沸，马蹄错落，少年男女笑语四起。
　　苏绫雪翻身上马，动作轻稳，手握缰绳，缓缓驱马步入跑道。
　　起初速度极缓，马步行进安稳，秋风拂面，视野开阔，倒叫人心头疏朗。
　　她本只打算慢步巡游，凑个热闹，便退场归位。
　　可谁也未曾料到变故陡生。
　　跑道侧边林深处，骤然惊起一群山雀。
　　无数飞鸟振翅冲天，声势突兀，扑棱棱一阵乱响，直直掠过小白驹头顶。
　　白马本就胆小温顺，骤然受此剧烈惊扰，四蹄猛地一顿，随即昂首惊嘶。
　　“咴！”
　　尖锐的马鸣刺破喧闹。
　　小白驹受惊失控，前蹄高高扬起，骤然直立而起，身躯剧烈颠簸。
　　苏绫雪心神骤紧，指尖死死攥紧缰绳，竭力稳住身形。
　　她反应极快，可马惊之势来得太过迅猛，她身形纤细，力道终究不足。
　　身子一轻，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直直从马背上向后坠去。
　　离地数尺，地面是坚硬荒草硬土，一旦重重摔落，轻则擦伤骨错，重则重伤难起。
　　近处的世家子弟纷纷变色，有人想上前，却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摔必不可免。
　　一道玄色身影，冲破人群，瞬息而至。
　　方才还在不远处与宗室说话、神色淡然自持的谢序词，在飞鸟惊马的那一瞬，瞳孔骤然紧缩。
　　他完全忘了身前有百官注视，忘了储君仪态，忘了男女大防，忘了君臣避嫌。
　　眼底、心间、所有思绪，只剩下：
　　她会受伤，她会疼。
　　在她身躯即将砸落地面的一刻，长臂骤然伸出，精准地将她整个人牢牢揽入怀中。
　　狂风猎猎，落尘飞扬。
　　苏绫雪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
　　他掌心滚烫，臂膀结实有力，牢牢托住她的腰背，稳稳护住她所有下坠的力道，分毫未让她磕碰半分。
　　她原本紧绷惊惧的身子，骤然落入一片安稳温热的怀抱。
　　猝不及防的贴近，让她脑子一瞬空白。
　　鼻尖撞上他温热的衣襟，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是她熟悉的味道。
　　整个人完全挂在他怀里，身形相贴，距离近得逾矩，近得荒唐，近得前所未有。
　　苏绫雪整个人僵住。
　　长发散乱，呼吸停滞，心跳骤然失控，擂鼓一般狠狠撞着胸腔。
　　她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
　　抬头一瞬，视线直直撞入他深邃的眼底。
　　那双素来沉静温润、克制有度的眼眸，此刻彻底失了平日从容。
　　眼底是全然的慌乱，是全然顾不上遮掩的失态。
　　谢序词低头看着怀中少女，“摔伤了吗？有没有哪里疼？”
　　他的声音很近，落在耳畔，滚烫温热。
　　苏绫雪怔怔望着他，脑子空空荡荡，一片空白。
　　周遭无数目光死死聚在二人身上，百官、宗室、内侍、世家子弟，全场死寂。
　　太子自持端稳五年，进退无差、喜怒不形于色，今日竟当众破了所有分寸，当众抱了臣子之女。
　　谢序词全然不顾。
　　他眼里没有百官，没有规矩，没有储君体面。
　　只有怀里惊魂未定的苏绫雪。
　　见她久久不答，脸色发白，谢序词心头更紧，手臂下意识收力，稳稳将她扶稳站直。
　　待她双足落地，他才缓缓松开手，只是眼底的后怕迟迟未散。
　　脱离怀抱的一瞬，微凉秋风扑面，苏绫雪才回过神。
　　方才亲密相贴的触感清晰残留在肌肤上，他掌心的温度、怀抱的暖意、急促的呼吸，层层叠叠覆在感官里。
　　脸颊轰的一下，烧得滚烫。
　　她慌忙垂下眼眸，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男女大防，尊卑有别，她与他，不该这般亲近。
　　可方才那一刻，他不顾一切冲来接住她的模样，半点犹豫都没有。
　　苏绫雪垂首立着，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整张脸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红透。
　　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不敢说话。
　　心头慌乱、羞怯、滚烫，交织成一片，乱得彻底。
　　谢序词看着她通红垂首的模样，看着她惊魂未定微微发颤的肩头，也缓缓敛回了眼底的失态。
　　他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怕，重新覆上平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慌乱。
　　他压低声音，字字温柔稳妥：“别怕，马已被人牵住，无事了。”
　　说完，他转头淡淡吩咐身旁侍卫：“将惊马带下去妥善安置，查清楚惊马缘由。”
　　语调恢复储君沉稳，不见半分私态。
　　仿佛方才那场不顾一切的奔掠，只是众人眼花看错。
　　可只有他们二人心知。
　　方才那一刻，
　　他破了数年分寸。
　　她乱了数年心神。
　　围场无人敢出声。
　　百官垂眸，神色各异，无人敢妄议储君失态。
　　苏绫雪始终垂着头，脸颊滚烫不退，心底久久震颤。
　　原来他所有的克制疏离，都是做给世人看的。
　　在无人窥见的心底深处，
　　他从来比谁都在意她。
　　这一场秋日惊马，惊乱了风，惊乱了规矩。
　　也彻底惊乱了两个年少克制、暗藏数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