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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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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玛瑙号的一等舱,312房。
昂贵的因蒂斯地毯,天鹅绒窗帘,以及闪烁着柔和光泽的黄铜烛台,都昭示着这个房间原本的主人,为一个舒适的航海旅程支付了不菲的代价。
而此刻,房间的主人正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局促不安地站在一张小圆桌前。
“烈焰”达尼兹手里攥着一支羽毛笔,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却迟迟没有下笔。
因为他每写一个字,都感觉像是在自己的耻辱柱上,又添上了一笔刻痕。
桌子的另一边,格尔曼·斯帕罗悠闲地靠在扶手椅里。
他交叠着双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达尼兹身上。
“继续。”他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
“把你知道的,关于‘黄金梦想号’的一切,都写下来。人员配置,火力,每个水手长的序列和能力,以及……冰山中将艾德雯娜的个人习惯。”
狗屎!连中将阁下的个人习惯都要问!
这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还想打我们‘黄金梦想号’的主意?
达尼兹的内心在疯狂咆哮,但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顺从笑容。
“是,是的,先生。”
他低下头,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在绝对的武力威胁和求生本能面前,所谓的尊严,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不敢有任何隐瞒或欺骗,因为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流露出一点不合作的念头,这个戴眼镜的疯子就会毫不犹豫地扭断自己的脖子。
这是一场漫长而屈辱的审问。
格尔曼的问题精准而刁钻,几乎涵盖了苏尼亚海的所有灰色地带。
从冰山中将的船队构成,到各大海盗将军的势力范围,再到那些流传于水手间的、关于神战遗迹和各种宝藏的虚无缥缈的传说。
达尼兹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个被强行撬开的保险柜,里面所有珍藏的秘密,都被这个疯子一一翻检,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
最让他感到憋屈的是,对方不仅要求他口述,还必须亲手写成书面材料。
这简直是双倍的羞辱!
时间就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缓缓流过。
直到下午时分,船身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紧接着,急促的警钟声响彻整艘轮船。
“海盗!是海盗!”
走廊外传来乘客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以及水手们大声呼喝、奔跑的脚步声。
达尼兹停下笔,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混乱,是逃脱的最好机会!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格尔曼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
“走吧,我的‘仆人’,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达尼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
甲板上,早已是一片混乱。
水手们在船长的指挥下,手忙脚乱地推动着那两门老旧的火炮,试图将其对准来犯的敌人。
乘客们则挤作一团,脸上写满恐惧,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哭泣。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比“白玛瑙号”小上一圈,但显得更为灵活凶悍的单桅帆船,正乘风破浪而来。
船首像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头,黑色的主帆上,用血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交叉着骨头的骷髅标志。
“是‘红骷髅’!‘海狼’约翰松的船!”
有见多识广的乘客认出了对方的旗帜,发出绝望的哀嚎。
“红骷髅”海盗团,在苏尼亚海虽然算不上一流,但以凶残和不留活口而闻名。
被他们盯上,几乎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
船长艾尔兰面色凝重,他很清楚,“白玛瑙号”这种客轮,在真正的海盗船面前,就像一只笨拙的肥羊,根本没有多少反抗之力。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际,格尔曼·斯帕罗带着他的“仆人”,不紧不慢地走上甲板。
他无视了周围的混乱和恐慌,径直走到船舷边。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事情。
他从水手那里,拿来一捆粗壮的绳索,三下五除二地,将“烈焰”达尼兹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你想干什么!”达尼兹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终于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格尔曼没有回答他,只是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然后……就这么半吊着,挂在了船舷外侧。
海风吹过,达尼兹的身体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就像一面奇特的人形旗帜。
而这个位置,正好能让对面逼近的海盗船,看得一清二楚。
“白玛瑙号”上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见过疯狂的,但没见过这么疯狂的。
“疯子……他真的是个疯子……”船长艾尔兰喃喃自语。
对面的“红骷髅”号上,也很快发现了这边的异常。
一个举着单筒望远镜的海盗头目,在看清了被挂在船舷外的那个人之后,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进海里。
“老大,怎么了?”旁边的副手连忙问道。
“是‘烈焰’……狗屎,是冰山中将的那个‘烈焰’达尼兹!”
那个被称为“海狼”约翰松的独眼头目,声音都变了调。
他放下望远镜,盯着“白玛瑙号”的方向,脸上阴晴不定。
冰山中将艾德雯娜,那可是在七大海盗将军中,也以知识渊博、手段诡秘、极度护短而著称的存在。
动了她的核心水手长,就等于向整个“黄金梦想号”宣战。
他“红骷髅”虽然凶残,但还没活腻到敢去招惹一位海盗中将。
可是……那个戴眼镜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敢这么对待“烈焰”达尼兹?
是过江的猛龙,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约翰松犹豫了。
最终,对海盗中将的畏惧,压倒了对财富的贪婪。
“转向!我们走!”他咬着牙,下达撤退的命令。
于是,在“白玛瑙号”全体船员和乘客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艘气势汹汹的海盗船,在距离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划过一道弧线,调转船头,迅速远去。
一场看似无可避免的劫掠,就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危机解除。
甲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正慢条斯理地,将被挂在船外的“仆人”拉回来的男人身上。
那目光中,不再仅仅是恐惧,还多了一丝……敬畏。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疯子。
一个能让海盗都望风而逃的,不讲任何规矩的,疯狂的冒险家。
“格尔曼·斯帕罗”的名号,在这一刻,被深深刻入所有人心里。
被重新拉回甲板的达尼兹,浑身都在发抖。
是气的,也是怕的。
他感觉自己活了三十年,所有的脸面,都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扔进苏尼亚海里,喂了鱼。
但他不敢发作,连一句怨毒的诅咒都不敢说出口。
因为那个疯子,正用那平静得令人发毛的眼神,看着自己。
“看来,我的仆人,还是有点用处的。”格尔曼用手帕,擦了擦手套,淡淡说道。
狗屎!你才是用处!你全家都是用处!
达尼兹在心里,疯狂地问候着对方的祖宗十八代,但嘴上却只能挤出一句:
“是……是的,先生。”
风波过后,航行继续。
达尼兹的仆人待遇,没有得到任何改善。
白天,他必须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格尔曼身后,随时接受盘问,将自己脑子里所有的存货,都变成书面材料。
夜晚,则必须回到那间又小又潮湿的仆人房睡觉。
至于他那间宽敞舒适的一等舱312房……已经成了格尔曼的私人审讯室兼书房。
……
“下一站是班西港,说说你对那里的了解。”
傍晚时分,当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时,格尔曼的声音,再次在312房间内响起。
达尼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些流传于海上的古老故事。
“班西港……那地方有点邪门,先生。”
他斟酌着词句,
“三百多年前,鲁恩的军队第一次占领那座岛的时候,发生过一件怪事。
当时驻扎的五百多名士兵,在一夜之间,于一场大雾中神秘失踪了。
后来,人们在海滩上,在山里,发现了大量白骨。”
“风暴教会后来介入,在那里建立了教堂,派驻了主教,才把事情压了下去。但类似的传闻,一直没断过。”
格尔曼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还有,那岛上的土著,有一些……很古老的传统。”
达尼兹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那座岛屿,气候变化非常剧烈,时常有地震、风暴和大雾,给土著带来了很多灾难。
为了活下去,他们开始祭祀自己创造的‘天气之神’。”
“仪式的具体内容是……杀掉每年挑选出来的所谓‘神眷者’,分食他的血肉,然后把脑袋埋进祭坛。”
“当然,”
他连忙补充道,
“这都是老黄历了。风暴教会来了之后,早就用风暴祭礼取代了那些野蛮的仪式,现在应该不会再有了。”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格尔曼问道。
“有两个本地的风俗,或者说是禁忌,最好遵守。”
达尼兹回忆道,
“第一,如果遇到大雾或者雷雨天气的夜晚,一定要锁好门窗,不要外出,更不要回应任何敲门声。”
“第二,本地人喜欢吃一种用动物血混合盐,做成的血块食物。虽然看起来恶心,但最好不要当着他们的面表现出厌恶。”
格尔曼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等到将达尼兹打发回仆人房后,他独自一人回到房间,立刻关好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黄水晶吊坠。
他握住灵摆,在心中默念:
“班西港有致命的危险。”
灵摆开始剧烈地晃动,以顺时针的方向,疯狂旋转。
——这是一个代表着肯定的极强信号。
凶兆。
而且是非常强烈的凶兆。
周明瑞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又尝试占卜了几个更具体的问题,比如“危险是否会立刻爆发”,“上岸是否必死”,但灵摆的反应都变得模糊不清。
线索太少了,缺乏足够的事实作为锚点,占卜无法得出更精确的结论。
不能因为一个模糊的凶兆,就强行阻止整艘船靠岸。
思索片刻后,他起身离开312房间,敲响了隔壁一等舱的房门。
开门的是玛利亚。
“有事?”她灰绿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关于班西港。”
格尔曼走进房间,言简意赅地将达尼兹提供的情报,和自己刚才的占卜结果,都说了一遍。
黎夏听完,并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比灵摆占卜更加深邃直接的力量,开始探寻未来的轨迹。
“班西港是否会发生灾祸?”
一个无声的问题在她心中响起。
她感受到了肯定的答案。
“我们最终是否会平安离开?”
同样是肯定的答案。
“灾祸是否是‘天气之神’所为?”
这一次,答案是否定的。
“是否是有人,在借助‘天气之神’的名号行事?”
——是。
“很有趣的占卜方式。”
格尔曼看着她,由衷地赞叹道。
只要没有更高位格的存在干扰,这种问答式的占卜,简直就像是一个无所不知的情报库。
比他那需要各种前置条件的灵摆,方便太多了。
“我想去看看。”
在结束占卜后,玛利亚忽然开口说道。
“好。”
格尔曼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我们一起。”
工坊的猎人,从不畏惧黑夜中的野兽。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