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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必要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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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兰德东区,一栋外墙爬满黑色霉斑的公寓楼地下室。
这里的光线昏暗到能吞噬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能渗透进骨头里的潮湿霉味,混杂着汗水与某种狂热信仰发酵后的酸腐气息。
A先生坐在唯一一把还算完整的木椅上,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而紧绷的下巴。
“我需要一批药剂。”
“嗯?”
“那些虔诚的聆听者,他们在聆听主的教诲时,灵性会受到主的伟力冲刷,精神不堪重负。
他们的躯壳,太过脆弱,时常会因为无法承载主的恩赐而提前崩裂。”
在极光会的教义里,能直接聆听“真实造物主”的呓语,是无上的荣耀。
但荣耀的代价,却是凡人之躯无法承受的。
那些底层的非凡者和狂热信徒,在每一次的仪式、祈祷、或是单纯的冥想中,他们的灵性都在被那源自神灵、混乱而庞大的信息流反复撕扯。
□□的损伤,灵性的枯竭,精神的崩溃,是家常便饭。
“我需要能缓解他们痛苦的药剂,”
A先生终于说出了他的具体要求,
“能够镇痛,稳定他们濒临破碎的灵性,同时快速愈合他们身体上出现的各种伤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然后补充道:
“但是,我不需要根除他们精神上的痛苦。主的荣光,正是通过痛苦与绝望来彰显的。
他们需要保持清醒,去感受这份恩赐。
我所要的,只是让他们的躯体能够支撑得更久一点,不至于在仪式到来之前,就变成一堆无用的烂肉。”
原来如此。
黎夏在心里笑了。
真是个合格的神棍。
她算是明白了。
真实造物主需要的是持续不断的情绪供给,是活着的祭品所能发出、最纯粹的绝望哀嚎。
死人,是没有价值的耗材;而提前崩溃、疯掉、变成怪物的信徒,同样是报废品。
A先生的委托,本质上,就是给这批即将上架的“祭品”进行一次基础的“保鲜处理”。
只稳住□□,不触碰灵魂。
让痛苦的情绪在完好的躯壳里尽情发酵,酿成最甜美醇厚的……绝望佳酿。
“我明白了,”
黎夏点了点头,“需求量有多少?”
A先生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批,我需要三百人份。后续,可能还需要更多。”
黎夏故作沉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三百人份……这个数量可不少。一次性制作完成,有些困难,我需要时间来准备材料和调配。”
“我理解。”
A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宽容,
“你可以分批交付,第一批最晚在十一月中旬。至于价格,依旧按照上次的标准。”
他似乎很笃定,黎夏不会拒绝这笔大生意。
黎夏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成交。”她干脆地答应下来。
……
与此同时,乔伍德区,明斯克街7号。
周明瑞正在他的侦探事务所里,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
客人名叫老科勒,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的头发花白而稀疏,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那是岁月与苦难共同雕刻的痕迹。
身上穿着一件多处打着补丁的粗布外套,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挥之不去的贫穷味道。
如果不是那双在浑浊中,依旧透着一丝精明和警惕的眼睛,他看上去就和东区任何一个在码头挣扎求生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
老科勒曾经是纺织厂的工人,有过一个温暖的家,有妻子和一双可爱的儿女。
但几年前那场席卷了半个贝克兰德的大流感,夺走了他的一切。
一夜之间,他从一个拥有幸福家庭的男人,变成了孑然一身的孤魂。
从此,他便流落在东区,靠打零工和乞讨维生,挣扎在温饱线上。
他不识字,却对东区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地下酒馆、每一个□□的势力范围都了如指掌。
周明瑞在开设侦探事务所后,偶然遇见了他。
双方很快达成了一笔交易:周明瑞每周支付他一金镑的薪水,而他则负责为“夏洛克·莫里亚蒂侦探”搜集东区所有值得注意的市井流言、人员动向和□□传闻。
对于一个东区的流浪汉来说,一周一金镑,是一笔足以让他活得相当体面的巨款。
所以,老科勒工作得非常卖力。
“莫里亚蒂先生,”
老科勒搓着手,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身体不敢完全靠上去,生怕弄脏了这昂贵的家具,
“这是我这周打听到的事儿。”
“您上次让我留意的,东区人口失踪的事,好像……越来越多了。”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码头那边,‘血斧帮’控制的地盘,至少有七八个平日里总在混日子的流浪汉,突然就没了踪影。
有人说看到他们半夜被几个穿黑袍子的人带上了马车,说是要去‘圣地’享福。”
“还有,纺织厂南边那片贫民窟,就是那个老婆死了,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过活的那个。
前天,他们一家子也搬走了。
邻居去问,就说是有好心人给他们找了份在乡下庄园的工作,包吃包住。
可他们家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走得可急了。”
“黑市那边也有传言,说最近有人在大批量地收购奴隶,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是活的就行,价格给得还挺高。
但没人知道买家是谁,交易也都是在很偏僻的地方进行的。”
周明瑞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人口失踪,黑袍人,圣地,乡下庄园,大批量收购奴隶……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他脑海中迅速串联,指向一个潜伏在城市阴影下的阴谋。
“我知道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金镑,放到老科勒面前。“这是你这周的薪水。继续帮我盯着这条线,有任何新的消息,立刻来向我汇报。”
“好的,先生,您放心。”
老科勒小心翼翼收起那枚金镑,佝偻着身子退了出去。
送走老科勒,周明瑞立刻回到卧室反锁房门。
他没有犹豫,立刻逆走四步,用古赫密斯语念诵咒文。
磅礴的灰雾之上,巍峨的巨人宫殿内。
属于“愚者”的身影,在高背椅上悄然浮现。
他具现出一支羽毛笔和一张羊皮纸,开始进行启示占卜。
“贝克兰德的未来。”
他写下占卜语句,靠着椅背,默念七遍。
灵性被引动,羽毛笔自行飘浮,在羊皮纸上勾勒出一幅晦暗而混乱的画面。
他看到,浓郁的黑雾笼罩了整座贝克兰德。
城市在哀嚎,无数痛苦的灵魂在黑雾中沉浮,挣扎。
而在黑雾的最深处,一双充满堕落与疯狂意味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是……邪神的注视!
占卜到此中断。
周明瑞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下因窥见那恐怖未来而悸动的灵性。
灾祸,一场与邪神有关的巨大灾祸,即将在贝克兰德爆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非凡者犯罪事件,是足以颠覆整个城市的末日预兆。
……
当天晚上,黎夏回到乔伍德区的住所。
她一进门,就看到周明瑞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红茶,显然是在等她。
“你那副表情,是又占卜到了什么坏消息?”
黎夏将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极光会那边有大动作。”
没等周明瑞开口,她就率先抛出了自己的情报,
“A先生向我订购了一大批稳定药剂,专门用来维持活体的生命特征,但会保留精神上的痛苦。
看样子,他们是准备搞一场规模不小的献祭。”
周明瑞的脸色愈发沉重。
他点了点头,将自己从老科勒那里得到的情报,以及占卜的结果,都告诉了黎夏。
当然,他隐去了灰雾的存在,只说是通过仪式魔法得到的启示。
“东区大量人口失踪……占卜预示有邪神灾祸……”
黎夏听完,用手指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献祭,人口失踪,邪神……如果把这些线索串起来,那极光会的目标就显而易见了。
他们想让那位被封印的真实造物主,降临到贝克兰德。”
“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为了献祭,极光会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去抓人。”
周明瑞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你看,”
黎夏耐心地解释道,
“鲁恩王国公开的人口数量,超过一亿。
而这个世界,和另一个叫‘维多利亚’的时代很像。
工业革命带来了繁荣,也带来了巨大的贫富差距。
大量的农民破产,涌入城市,挤在像东区那样肮脏、拥挤、瘟疫横行的地方,每天为了几便士的薪水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
失业、饥饿、疾病、绝望……这些情绪,就像常年笼罩在贝克兰德上空的雾霾一样,无时无刻不在产生。”
“对于真实造物主,这种以痛苦和绝望为食的邪神来说,整个东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永不枯竭的自助餐盘。
祂的信徒,那些极光会的疯子,也随时可以为了‘主’的荣光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冒着被七大教会发现的风险,去偷偷摸摸地抓捕普通人作为祭品。
这不合逻辑。”
周明瑞被黎夏的一番话点醒,立刻抓住了其中关键。
“你的意思是,占卜的结果,被干扰了?”
“很有可能。”
黎夏肯定了他的猜测,
“老尼尔和邓恩队长不是都告诉过你吗?高序列的存在,可以轻易地干扰、扭曲甚至欺骗占卜和预言。
如果我的推论没错,贝克兰德的地下,除了极光会之外,还隐藏着另一位……甚至另几位幕后黑手。”
“极光会喜欢混乱,他们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在搞事,这样能最大限度地散播恐慌。
所以他们不会,也没有能力去屏蔽占卜。
那么,动手脚的,只可能是隐藏在更深处的家伙。”
黎夏的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这么看来,又是神明的棋局了。”
周明瑞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
“又?”
“嗯,又。”
黎夏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毕竟……去过很多世界。
有些世界的‘神’,很喜欢把自己当成棋手,把芸芸众生当做棋子。
为达成某个宏大的目标,牺牲一部分棋子,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是‘必要的牺牲’。
而一个世界,往往不止一位神。
祂们之间,很少会同心协力,大部分时候都在互相制衡,互相算计。
只要事情没有直接损害到自己的核心利益,祂们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毕竟,别人的损失,有时候就意味着自己的机遇。”
她顿了顿,总结道:
“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的半神、真神,应该也差不多。”
周明瑞沉默。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懂了,”
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干涩地开口,
“简单来说,就是大家各怀鬼胎,都想看别人倒霉,好让自己捡便宜。”
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说得那么高大上,我差点都被绕糊涂了。”
黎夏被他逗笑了,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不说这个了。根据A先生要求的药剂剂量和需要维持的时间来推算,这场灾祸,很可能会在十一月或十二月的某个时间点爆发。
具体是哪一天还不清楚,但仪式地点,大概率就在东区。
A先生的据点在那,那里也是底层信徒最集中的地方。”
“我会想办法,继续从A先生那里套取一些情报。顺便,也查一查东区失踪的那些人,到底被弄到哪里去了。”
周明瑞看着她,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心底的问题。
“你……是打算阻止这一切吗?”
黎夏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和洞悉世事的通透。
“阻止?你太高看我了。”
“救一个人,已经很难了。拯救成百上千,甚至上万人……那不是我能做到的事。”
“相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杀死成百上千,甚至上万人,却要容易得多。”
“我能做的,最多只是在这场注定要到来的风暴里,想办法让死的人,少一些。
如果我提前破坏了他们的计划,很可能会引来更强大的敌人。
A先生的背后,站着极光会的‘幽暗圣者’克斯玛,一位序列4的半神。
一旦我现在就贸然出手,把他逼急了,引来一位半神参战……那个代价,我们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