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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钱在别人的船上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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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许氏先来摸她的额头。
不烫了。
“站起来走两步。”
沈照棠扶着床沿下地,脚软得像踩在一团棉里。她在房中慢慢走到门边,又走回来,没有逞强说自己全好了。
许氏看过,递给她一碗热粥。
“吃完再出去。阿满跟你,照宁留家。”
“她知道吴家在哪里。”
“阿满也知道。”
这是许氏不肯让的地方。沈照棠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阿满是货栈雇的老帮工,围城时一度回亲戚家住,昨日听说沈家开门,来问还用不用人。他认得各家门,也认识那些肯搬货的脚夫。
沈怀安把去吴家对账的便纸写好,又将旧交货凭据交给她。语气不好听,纸却一张没少。
“先问清。钱拿不回,别替他答应什么。”
她听出自己的权限只有追问,不是把一笔债随意换成别的。
也好。
她将纸装进布袋,怀里那点想一口气把事情办完的急迫,终于有了边界。
街上比她预想的热闹。
有些铺门刚卸下来,伙计还在扫积灰;一家门口放着断了角的柜子,旁边的人讨价还价;几辆车挤在路口,有人高声催前头快走。
沈照棠听见“退了”“能走了”“重新来”这些词,一遍又一遍。
她想从这些声音里找出危险的缝隙,却只能看见活人正在做活人的事。
阿满问她要不要歇一歇。
她点头,在一户门檐下站住,等头晕过去。
“吴家这回为什么走?”她问。
“说有老人要顾。”
“不做生意了?”
“谁知道。他家前阵子也赔,欠的怕不只咱一家。走了,生意还能另开。”
阿满说完,又看她一眼。
“姑娘别怕。今日去的人可能多,真吵起来,我在。”
吴家门口已经堆了四个大包。
沈照棠一眼认出外头的麻绳。某种比思考更快的熟悉感告诉她,那样的结常用来捆沈家的布包。
她没立即碰,先请阿满叫门。
门里有人应,过了很久才打开一条缝。吴敬春亲自探出头,看见阿满便往回缩。
“沈掌柜没来?”
“爹让我来核旧账。”沈照棠说。
吴敬春看了她一眼,转头往屋里喊:“又来一位。”
不是请,是无奈。
外间已经坐着两个男人。
年长的那个戴旧毡帽,手指粗,正在看一张纸。年轻一些的人站在箱边,穿暗色窄袖衣衫,肩上没有华贵饰物,手腕露出的皮肤比脸色深。
他听见脚步,抬眼看她。
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旧纸上,再转向阿满。
“沈家的?”
“是。”
“运来那批布?”
沈照棠点头,没急着说明更多。
那人将箱盖放下来,吴敬春趁机开口:“正好都在,我今日说清,不是要赖。城围那些日子,货断了,钱也断了。你们不是没见。”
毡帽男人不抬头:“见了。所以等你到今日。”
吴敬春脸抽了一下,去里间取出钱袋和几张凭纸。
“钱只有这些,剩下拿货抵。大家都活过来了,总不能把我往死路上逼。”
沈照棠没有接“活过来”三个字。
她先将沈家的账摊开。
“你欠沈家三十贯,收货凭据在这里。还过的钱已经另记,不再重算。今日能付多少?”
年轻男人在她对面坐下。
“吴老板先欠的是我们船上的运钱。钱有限,不是声音先到的先拿。”
“我刚到,没有说要先拿。”
“那就一起对。”
他把自己的纸移到桌上。上面记着几次货物转运、迟付余款,与她那笔布货不是同一项。
“陆行舟。”他说,“这位是邵衡,我们一同经营船上的生意。”
沈照棠报了姓名。
陆行舟没问她一个女子为什么来,也没夸她胆大,只在吴敬春伸手要揉掉一张小纸时,按住了桌角。
“别收,没对完。”
吴敬春叹气:“押着我这院子,纸还能跑了?”
邵衡把那张小纸抽出来,神色不变。
沈照棠看见陆行舟手背上有一道愈合的伤。指甲短,右手虎口磨厚,像平日真要握绳、做事的人。
她的视线很快移回账上。
吴家确实不够偿付。
能当场交出的钱,只有十八贯,数额按吴家的既有记账口径计算,实付钱串还要点。沈家欠款三十贯,陆、邵两人应收运钱十五贯。院子里另有布包,吴敬春愿意折抵。
“钱给船上,你们家拿布。”吴敬春说,“沈家原来就是做这个的,拿回去卖最方便。”
陆行舟没立即答应。沈照棠先站起来。
“看过再说。”
布包外面干净,底下却贴着一层潮土。
阿满将包侧翻一点,抽出隔在底部的旧草垫。吴敬春忙说前夜有雨,外头湿,里头都好。
沈照棠请他开包。
最上面两匹麻布正常。再向下抽,颜色不均,一角有明显水痕。她不认识这些货的全部行情,但这不是能照原价立刻变成钱的东西。
“这一包不能与好的同价。”
吴敬春皱眉:“晒一晒的事。”
“那你先晒好,再找肯照好货价买的人。我们按今日看到的收,不按以后可能变好收。”
她说完,听见后头有纸页翻动声。
陆行舟与邵衡也过来看。他们带着的管货帮手辨过另两包,低声报了几处问题。沈照棠不插嘴装懂,只将自己不能确认的记下,问阿满能否回去请父亲看价。
吴敬春一听,还要等沈怀安,急起来。
“我明日出门,哪有这些工夫?”
“那更不能让我们今日收下一个没核清的数。”
他脸色变了:“账看着明白,话却不通人情。你爹几十年——”
“我爹若来,也要点货。”
她打断得很硬。
原本就没吃多少东西,站了一阵,眼前又发白。她扶住箱边,不想让对方看见,却被陆行舟瞥到。
他让开门边那张凳子,没扶她,只把上头的杂物拿走。
“坐着对。”
沈照棠坐下。吴敬春趁她喘气,继续谈“谁家没赔”“以后还来往”。
她听见以后两个字,忍不住道:“你以后人都不在汴京了。”
屋里一静。
吴敬春眼神动了:“谁说我不回来?”
“你要走,沈家这笔钱就不能仍按你一直在这里算。”
“去顾老人,也成我的错?”
“不是错。所以账更该出门前说清。”
陆行舟把她递来的旧凭据看了一遍,忽然指向其中一个编号。
“这包退过一次?”
她顺着看过去。一行细字连着下面的交接记录,纸上有原身写过的记号。
她想起来了。
去年一批货中有两匹不合要求,吴家退回,沈家换给他两匹,运送另由脚夫承接,账并没有多收。
“是换货,不是新卖。”
陆行舟抽出他那张运货记录,指了指对应的日子。
吴敬春用那次退货的折数,解释过他为何要扣一段运费。如今又把同一项记作沈家少供货,要扣沈家的钱。
同一处差额,被他用了两回。
沈照棠看清后,心里骤然蹿起一点怒气。
她不只害怕未来,也开始真切地替那个坐在柜边认真写字的姑娘生气。
“换的两匹,有你的收货记号。”她把纸转过去,“你可以说那次运送谁该担,但不能一边收了换货,一边还说沈家没交够。”
吴敬春伸手来拿,陆行舟没有放开另一侧。
“这事不必绕。把这一处删回实数,剩下照实结。”
邵衡将纸笔放过来:“写吧。”
他们并没有因此成为同一边。
重算完,陆行舟仍要实付钱,沈照棠也不肯全收潮货。双方僵了一会儿,她提出十八贯先按两边已核明的余款比例分,三十比十五,沈家收十二贯,船上收六贯。货另看另议,不强塞给谁。
邵衡皱眉:“我们的船等这钱动。”
“沈家的债也等这钱还。”她说,“我不能替你们船上的事先拿少,也不会要你们替我少拿。”
陆行舟看她片刻,转头与邵衡低声商量。
吴敬春开始说这点钱怎够分,没人接。
最后陆行舟答应今日先这么付,但未清的余款要另留凭据,也要让吴家说明离城后何处可联系。货物不在这一刻仓促抵清。
沈照棠知道不是他忽然好心。
再拖下去,连这十八贯都有可能被拿去作路费;与其谁也拿不到,不如先保住能拿的部分。
阿满去请沈怀安。等人的工夫,里间一个妇人抱着包袱出来,见钱摆在桌上,脚步停了。
“都给出去?”她问吴敬春。
吴敬春脸色难看:“你先进去。”
妇人没动。包袱里露着孩子的布鞋,鞋口补了两层。她看着眼前几个讨钱的人,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把包袱换了一只手抱。
沈照棠心里那根绷紧的线忽然松了一点,又很快拉住。
吴敬春欠她家的钱,不会因为他有家人便消失。他们这样急着收,也不是想把这妇人和孩子堵在路上。可方才一心盯着钱的时候,她确实没有想过,另一个要走的家也在盘算哪笔钱能够留下。
“这十八贯,你当面说过可以今日交付。”她转向吴敬春,“若其中有不能交的,现在讲,不要等点过了再改。”
吴敬春抹了一把脸:“路钱另留着,不在这里。”
妇人终于低下头,往里走。
陆行舟让开半步,没再追问那笔路钱。邵衡伸手将散放的钱串理齐,等沈怀安到场再点。
沈照棠看了眼门后的一小排鞋,收回目光。她无法在每一张欠据后面都替人解决一家子的难处,只能先把自己有权取的这一部分说清。
父亲亲自来验了钱、认了未清余款,又看过潮货,没有照吴家原报价收。沈照棠把对好的凭纸给他,他来回看两遍,没有说女儿算得多好,只把钱袋收进怀里。
十二贯。
离三十二贯还有很远。
但这一次,钱真的回来了。
父亲先与吴敬春去里间交谈。阿满留在外头等,陆行舟和邵衡准备走,沈照棠叫住他们。
“你们的船,往南走吗?”
陆行舟回头。
“要去哪里?”
“先问能到哪里。带人,不只带货。”
他没有立刻给数:“几个人?多少东西?什么时候走?你要在途中哪处下?都不同。”
她答不上来。
昨日脑子里的逃生,只要有钱和船。如今每一个问句都在那条想象的路上拦了一道。
“五个人左右。”她暂且说,“行李尽量少。我想尽快。”
邵衡看她:“你方才拿到的,够付家中借款吗?”
她手指一紧。
陆行舟没有替她回答,只道:“先去看我家小铺。那里有各段来往的旧账,可以告诉你平日怎样计费。现在的价,不能只照平日。”
“今日可以?”
“可以问。我没说可以走。”
他将邵衡递过来的工具包接住。
“船要修,货也已有约,不能因你要五个位子就挪出五个位子。若你有可交的布货,我们倒可以再谈一笔。”
她望着他的眼睛,第一次从那里看见明确的另一种需要。
他不是带人离城的善人。
他在找能够让船重新动起来的货与钱。
她刚想追问,邵衡问他:“你去铺里?顺便劝知微定下来。那位宋家管事昨日又去,你再不问——”
“我会问。”陆行舟截住。
沈照棠注意到他的语气变了。
“她不一起走?”
“还没定。”
邵衡却说:“是不肯定。自己的买卖、婚事,哪一样不在这儿?”
陆行舟看向院门,没有接话。
沈照棠将身边布包的麻绳扶正,脑子里那点急迫又涌上来。
她想到母亲,想到父亲握紧钱袋的手,脱口问:“她若知道这里还会出事呢?”
陆行舟的视线重新落到她脸上。
“你知道?”
他问得很平,不像嘲笑,也不像已经相信。
沈照棠无法把那几个字告诉他,更拿不出日期。
院门外,一辆装满货的车轧过石面。轮声沉重,有人让行,街口重新响起叫卖。
她只能说:“我不想把家里的命,押在这回退兵上。”
陆行舟看了她一会儿。
“那她的命,也不是我想押在哪里,就能押在哪里。”
这句话并没有拦住她。
她反而更想去看看,究竟是什么,让一个已经有船的女子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