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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兵以后 沈照棠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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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棠醒来时,父亲正在把家里最后一袋钱交出去。
钱袋搁在床边的小桌上,青布磨得发白,系口的绳子打了两道结。她还没看清对面的男人,手已经先伸了过去。
“等等。”
屋里静了一瞬。
沈怀安的手停在半空,像没料到病了几天的女儿会突然开口。
“醒了?”
沈照棠抓着钱袋,铜钱沉甸甸地坠住腕子。她才发现自己的袖口变了,原来常穿的针织外套不在,覆在手背上的是一截洗旧的布袖。
指尖没有她上周被纸箱划出的伤。
窗外响了一串爆竹。
她猛地往后一缩,钱袋撞上桌角。
坐在床尾的妇人立刻起身,握住她肩膀:“是街口张家的铺子开门,不是别的。棠儿,兵退了。”
妇人的手很热,虎口一道旧裂,声音却让她莫名想哭。
娘。
这个字并不是她想出来的。它和一些零碎画面一起涌上来:下雨时从后院收账簿,坐在柜边替父亲誊抄字据,妹妹用一根断簪拨灯芯,门板落下,外头有人急急跑过。
然后是冷。很长的一场病。
那些画面属于床上这个人。
而她最后记得的,是深夜办公室白得刺眼的灯,同事让她把核不清的到货数先签掉。她起身去拿原单,扶了一下桌子,此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沈掌柜,姑娘还病着,我就不多坐了。”
床边的男人穿一件褐色袍子,帽沿下的脸瘦长。他看着钱袋,没有立刻伸手。
“三日内给我个准信。外头要货的多,这批麻布替你留不了太久。”
沈怀安忙道:“她才醒,手上没力气。你稍等——”
“现在是哪一年?”沈照棠问。
父亲愣住。
许氏摸了摸她额头:“怎么烧糊涂了?”
“年号。”她喉咙干得发疼,又问了一遍,“现在用什么年号?”
那男人笑了一声:“前阵子还是宣和,如今改靖康了。你家柜上的字还没写过来?”
靖康。
沈照棠手里那袋钱忽然重得托不住。
她记得这个名字。
她不是研究历史的人,连这两个字对应的月份都记不清。可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她在课本里见过,也在展览的说明牌上见过。
退兵不等于结束。
她抬头看父亲。沈怀安瘦得颧骨凸出,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袖口却磨坏了。他盯着她握住钱袋的手,目光里先是担忧,然后多了点窘迫。
他不知道。
这屋里的人都不知道。
窗外爆竹还在响,间或有人道喜。一个孩子追着狗跑过门口,喊说卖炊饼的回来了。
沈照棠说:“这笔钱,先别付。”
褐袍男人的笑意淡了。
沈怀安脸也沉下来:“你先躺着。”
“买什么?多少?旧货卖完没有?”
“这些不用你现在问。”
父亲过来取钱袋,她攥得更紧。他没使劲拉,只皱眉看她。
她看见自己反常的样子:一个卧床数日的人,刚睁眼就问年份、扣钱,像是真的被烧坏了脑子。
她强迫自己松一点力气。
“我记得后仓还有货。”
那些记忆并不听使唤。她能想到麻袋堆在梁下,却想不出数量;知道钱袋里有多少钱的形状,却连一贯钱怎样折算都不敢贸然开口。
“先把旧货点明白,再补新的,行不行?”
褐袍男人拂了下袖子:“你们家的旧货我管不着。我留货,也不是一句话能留的。”
沈怀安还想解释,许氏往前一步。
“棠儿刚醒,家里先乱这一阵。劳您给留到明日午后,要不要,都让他过去说。”
男人看了床上几个人一眼,起身告辞。
出去时,他特意提醒:“沈掌柜,钱在手里不生钱。你家那几袋旧麻布,错过时候,怕是更卖不出去。”
沈怀安送他到门外,回来关上门。
“你知不知道我求他多少次?”
沈照棠坐起来,眼前黑了一阵。许氏把软枕垫在她身后,递来温水。
她接住,喝了两口,才开口:“爹,咱们离开这里吧。”
屋里没了声音。
“去南边。”
沈怀安像没听懂:“离开哪儿?”
“汴京。”
钱袋就在她膝上,铜钱从布缝里露出一线暗光。
她突然很想把它藏进怀里,下床,推开门,不管别的,先往城外走。
可她甚至不知道门外哪条路向南。
许氏轻轻叫她:“棠儿。”
“带娘和照宁走。您和照年也一起。货先别进,旧的能卖就卖了,欠咱们的钱能收多少收多少。”
“卖了?”父亲盯着她,“你当这里是两件旧衣服,说卖便卖?”
他抬手指向外间。门缝那边隐约看得到柜台,木头被手摸出一片深亮。
“我从替人扛货,到租下这间,再一点点添的东西。城围着的时候没丢,如今人退了,你倒说不要了?”
“他们会回来。”
这句话脱口而出。
沈怀安的手停住,许氏看向门。
“你听谁说的?”父亲问。
沈照棠说不出来。
她知道一个结局,却拿不出能放到这张桌上的东西。没有公文,没有来信,也没有从北边回来的亲眼所见。
只有她脑子里四个遥远的字。
“不能只当这回退了,就往里放所有的钱。”她说。
“你爹也不是没听过坏消息。”
许氏把水杯接走,手放在她膝上的钱袋上。
“围城那时候,一家人夜里轮着睡,你在柜后冻了两夜,烧得叫都叫不醒。如今能开门,我也不想再关上。可真要走,先不说路上,走到哪里住?吃什么?”
“能再做生意。”
许氏望着她,没说话。
沈照棠听见自己回答得多轻巧。
她来之前也租过房,换过城市。那些时候,银行卡里的钱能用,车票能买,地图一点就开。她从没把“到了以后”当作真正无法解决的问题。
在这里,去南边只是三个字。
沈怀安坐到桌边,揉了揉手。
“粮贵的时候,这袋钱也是留着买粮的。现在铺子空着,伙计散了,旧客户还来不来,我没底。可不进货,拿什么把生意接回来?”
他看着女儿。
“我也怕。”
这三个字比刚才所有责备都低。
沈照棠胸口紧了一下。
她想起原身的记忆:门外传来消息时,这个男人把一根门闩横进去,试了又试;许氏提着小灯,问米还够几天。他当时也不是笃定自己能守住什么。
“那先把钱留下。”她声音缓了一点,“至少今日不付。”
门帘被掀开。
一个少年端着药进来,看见钱袋还在她手里,脚步停住。
“爹,赵老板走了?”
沈照年。
沈照棠认出弟弟的脸。他比她记忆里更瘦,下巴有一道刚愈合的伤,眼睛却亮。
“姐醒了?”他把药碗放下,“正好。家里要重新忙起来,娘不用一个人熬着了。”
父亲没有答赵老板的话。照年看看他,又看姐姐,渐渐察觉气氛不对。
“她想离城。”沈怀安说。
照年愣住,随后笑了一下:“现在?”
那笑不刻薄,倒真像听见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
“我刚从街口回来,人家都在找地方放货。前阵子不敢买的,现在都要补。爹不是说,这时候肯出钱的人,往后才能接住客人?”
“别往后说。”沈照棠截住他,“现在先说家里欠多少。”
“姐,你才醒——”
“欠多少?”
她急起来,语气硬得像质问。
照年的笑收了。
许氏把药碗往她面前推:“先喝了。”
药苦得舌根发麻。沈照棠喝完,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沈怀安起身,去床头的木柜里取出一个布包。
一张借据,两份旧纸,一封折好的信。
“杜家那笔,你以前也誊过。”
他把借据摊开。
纸上某几个字牵起她的记忆。上一年收货时缺钱,沈家借了杜家四十贯,后来偿还一部分,还剩三十二贯本金。这笔余款约定下月初清偿,利钱另计,数字在后面的旧纸上。
她看了很久,才把两张纸对应上。
“杜家答应缓收?”
“杜太太说,成了一家人,慢慢结。”
她抬头:“成什么一家人?”
沈怀安把那封信往前推。
几段残缺的记忆突然凑齐了:杜家的儿子来送过东西,娘说人稳重;媒人说她二十二了,不能总替家里管这些琐事;她在灯下誊过一封有关婚事的回信,却在后来的兵乱和病里没有再问。
这不是醒来后才生出的安排。
也不是她说走,便能自动解除的事。
“缓收写在哪儿?”她问。
父亲皱眉:“人家话都说了。”
“借据还在。若成婚后要收呢?”
“你是去过日子,不是去讨债。”
“咱们也是要还债,不是拿我把债抹掉。”
照年猛地抬头。许氏握住药碗,手指收紧。
沈怀安脸上慢慢涨起红色。
“这话让杜家听见,成什么样?他们家有铺,有来往的人,你在这边受过的苦,过去至少不用再受。”
“我没答应现在成婚。”
她说得太快,又低头看那封信。原身对这门亲事究竟答应到什么程度,她并不清楚。
她不能凭一个念头,把眼前所有纸都当作不存在。
许氏把信重新展开,指着上头一行字。
“之前只议了这门亲,后来城围了,就没往下办。我问过你,你说先顾家里的事。”
沈照棠在那句话里找回一点记忆。原身不是欢天喜地等着嫁人,也没有明确拒绝。家里缺钱,铺上忙,她总说等过这一阵。
一阵接一阵,等到今天,沉默却成了别人可以继续安排的理由。
“那今日我说清楚。”她将信放回桌上,“我不愿意现在嫁过去,也不愿意把欠款缓收当作成婚的好处。”
许氏看着她,眼里没有轻松。
“退下来以后,人家未必还愿意缓。”
“我知道。”
她其实才刚知道。
那袋她想拿走的钱,连同这场她想推开的婚事,缠着的不只是一个姑娘的决定。她不能假装没有代价,但更不能因此连问也不问。
“至少不能因为他们口头说缓收,就不问了。”她重新说,“这笔钱怎样还,婚事怎样办,要分开讲清楚。”
父亲盯着她,许久不说话。
外头有人来敲柜台,问能不能暂放两袋货。照年转身出去,沈怀安仍坐着。
这家货栈真的在重新活过来。
她的害怕,在父亲眼里大概像要亲手掐断那点刚接上的气。
“你要问,问。”他终于道,“钱也先留今日。可这笔债下月到期,不会因为你怕,就没有了。”
沈照棠将钱袋放回桌上。
父亲伸手取走。她指尖蜷了一下,最终没拦。
“你说旧货能卖,旧钱能收,就去看。若你真能把杜家的余债偿清,我带你到杜家,将缓收与婚事分开谈。”
“那出城呢?”
“把去哪、怎么去、去了吃什么说出来。”沈怀安起身,“你娘不是一包货,不能凭你一句话放到车上。”
门帘落下来。
沈照棠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力气一下抽空。
许氏给她擦去唇边的药渍,没有劝她认错。
“你先养好,明日再看账。”
她握住母亲的手,脱口道:“娘,你信我。”
许氏看着她:“我信你是真怕。”
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可那双手没有抽回去。
入夜,妹妹照宁把一摞账簿抱进来。她一直在后院烧水,听见的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话。
“姐,你要去南边?”
“想去。”
“远吗?”
沈照棠顿了顿:“还没问清。”
照宁望着她,点头,把账簿放稳。
“娘让我拿给你。别看太晚。”
她的手指被热水烫红一小块。沈照棠想碰,妹妹已经把手收进袖子,转头问该点哪盏灯。
她忽然不敢想那些人会如何出现在未来的城里。
账纸很旧,许多字连在一起,不是她能扫一眼看完的打印表。她靠原身熟悉的记号慢慢辨认,将相似的名字圈到另纸上。铜钱怎样实付,账上如何记贯,她还需要问,便只照原数抄。
两笔已结。
一笔只剩货,不剩钱。
再往后,一个名字让她停下来。
吴敬春,三十贯。
照宁凑过来:“吴家是不是欠咱们不少?”
“你知道他?”
“娘昨日去买盐,听他家帮工说要走,正在收院子里的箱子。”
沈照棠转头。
“去哪里?”
“听说往南。他在南边还有亲戚。”
照宁见她脸色变了,声音跟着低下来:“怎么了?”
沈照棠用掌心压住那页账。
父亲不肯走,欠父亲钱的人却已经在收箱子。
而这笔钱,几乎够到她面前那道门槛。
“明早,”她说,“咱们去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