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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不肯走 陆家小铺门 ...

  •   陆家小铺门口挂着两段旧绳,墙边摆着船用的小件,里头一张柜台,后面通一间窄库房。

      沈照棠到时,陆知微正与一个男人争一笔钱。

      “三份都用过一回,你只给我折两份?”

      男人穿得齐整,手里拿着扇子,天冷也没展开。

      “姑娘,我们那边也是账。多写一份,我回去没法交代。”

      “我这边少一份,谁替我交代?”

      她把纸卷起来递回去,没有因为哥哥进门就结束谈话。

      “你回去问明白,再来。今日不结这个数。”

      男人转过头,与陆行舟客气地招呼,随后告辞。经过沈照棠时,目光扫过她与阿满,没说什么。

      陆知微将手里的笔放下。

      “来客人也不先说一声。”

      “问运人和货的价。”陆行舟道,“沈家的姑娘,方才在吴敬春那里遇到。”

      陆知微望向她。

      “钱收回了?”

      “一部分。”

      “那就比昨日只说来问的人强。”

      她搬出一张凳子,拿布擦去凳面一点灰,让沈照棠坐。柜旁的炭火只剩红芯,阿满站到外面透气。

      陆知微二十三岁,神态比沈照棠以为的冷静。衣料普通,领口平整,袖子卷到方便做事的位置。手边那张纸写得密,有些字旁边画了记号,与沈家账上的习惯不同。

      陆行舟指着柜台后面的册子:“先把平日的路钱给她看。她问五个人,大约往南。”

      “大约?”陆知微停了一下,“目的地也没定?”

      沈照棠点头。

      她原本想说自己到了路上就能打听,想起许氏昨夜的眼睛,又把这句话咽下去。

      “还在问。家里也没有全同意。”

      “谁同意?”

      “我。”

      陆知微没笑。

      她将册子抽出,解释这是以前某段来往的旧记账,不是今日承诺的价。水路陆路也不总能一直接上,带人比纯运货多安排,留住处、吃饭、候行的费用,都得另想。

      沈照棠听得很慢,有不懂的直接问。陆行舟补上船只修整和现有货约,邵衡不在,涉及伙伴共同作主的事项,他只给范围,不给保证。

      “你们最近不是要走?”她问。

      “有人要走,有货要走。”陆知微说,“不等于我们手里每条船今日都能走。”

      她翻到后一页,标出两项支出。

      沈照棠看着那些数,心里发沉。家中已经拿回的钱,还没拿来算出城,就先要还借款;可一旦全用来还借款,船和路便仍是空的。

      她抬头看陆知微。

      “你若一起走,这些东西也得提前处理。”

      陆知微没有答。

      陆行舟伸手翻另一册,像正等她引出这句话。

      沈照棠想起院子里那句“不肯定”,急着往下说:“货能先卖一些,实在不能卖,也别都带。城里好容易能走,过一阵再想走,未必——”

      “你们家卖了多少?”陆知微问。

      “还没卖。”

      “你家人怎么说?”

      “正在商量。”

      “那你先替我商量了?”

      她的声音不高,沈照棠却像被迎面推了一下。

      陆行舟道:“知微,她不是这个意思。”

      “我在问她。”

      陆知微从柜下拿出一只小木匣,抽出最上面一张纸。

      “前些日子有两户来领寄货,我不在。帮手不知道东西是谁的,差一点给错。后来核清了,我答应照原约留到人家来取。”

      她没有把纸给沈照棠,只摆在自己手边。

      “其中一家昨日还没回来。我若今日把这些一股脑低价卖了,拿钱上船,当然走得快。可等人家回来,谁告诉他们东西去了哪儿?”

      沈照棠望着那个木匣。

      她刚才问的“为什么不走”,在自己心里是个有正确答案的问题。可陆知微手里每一张纸,都有别的人等着答案。

      她仍觉得应该走,却不能把那些纸当作一堆随手可以丢掉的废物。

      陆知微看着沈照棠。

      “我若将这里所有货今日低价卖掉,随你们南下,到了哪里做事?这间铺子里不全是我的货。有寄放的,有合买的,有已经交过钱还没取的。你让我都不要,这些人回来找谁?”

      “不是都不要。我说先处理清楚。”

      “要多少天?”

      沈照棠答不上。

      “往南走以后,住哪里,铺子开在哪里?我定的婚事在这边,合买的钱也牵在里面。退不退,怎么退,要说的话谁去说?”

      沈照棠攥住布袋边缘:“婚事总比命——”

      “我也知道命要紧。”

      陆知微截断她。

      “可我的命要紧,别人的钱也不是凭这句话就没了。”

      屋里静下来。

      沈照棠脸有些热。

      她在脑子里很快把陆知微归成了不懂危险的人。婚事,货物,铺面,这些东西再重要,和将来相比又算什么?她甚至想用更重的话说服对方,告诉她女人留在城里可能经历什么。

      可她自己并没有见过那些事。

      她只有后来的记录和想象,若此刻把恐怖的结局压过去,是说事实,还是迫使一个陌生人听话?

      “那你愿不愿意先留一条能走的路?”她问。

      陆知微看她:“什么路?”

      “先核清你能动的钱,不全投回这里。把谁的东西、能怎样处理分开。若真有坏消息,至少不会从头开始。”

      “这个倒能谈。”

      陆知微把递到她面前的旧路账收回,摆上自己的货册。

      “但不是今天卖完。”

      沈照棠点头,喉咙里仍有一点被驳回后的涩。

      她没有那样宽广的耐心。不是别人说得有道理,她的害怕便能立刻退掉。

      陆行舟一直没再开口,直到妹妹取出几张纸,他才道:“宋家的那笔,你也该问清。”

      “我正在问。方才来的就是那边管事。”

      “这两日他们给你个确定说法。若还含混,就不要再往里放钱。”

      陆知微抬头:“我知道。”

      “你若不好开口,我去。”

      “哥。”

      她把那几张纸压住。

      “你前日也说只是问。问完,他们以为我要把合买的货都退了,昨日专门过来催。我正算什么,跟你说清了吗?”

      陆行舟神色沉下去。

      “他们怕退,便该把价说实。”

      “我没答应退。”

      兄妹之间隔着一张窄柜。

      沈照棠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你娘不是一包货”。当时她满脑子都是必须走,听见只觉得是又一道阻力。

      现在她坐在旁边,看见一个同样急着带家人走的男人,替妹妹决定怎样问、何时停,第一次听出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

      不是人不该走。

      是人还有自己要回答的问题。

      “先看她正在算哪笔。”沈照棠开口。

      陆行舟转头看她。

      她把手退到自己膝上,没有去翻陆知微压住的纸。

      “如果不方便给我看,我去外头等。”

      陆知微注视她一会儿,随后将其中两张挑出来。

      “这笔能看。还没算婚事,只是合货。”

      她与宋家用不同出资合买过一批麻绳和布料。前一阵部分留在库里,部分挪到别处,战乱阻断了交接。宋家如今愿意将剩货都按一个低价折走,再扣存放和搬运费用,却仍将已经领出的部分混在总数里。

      这回不是简单地用一张纸抓住骗人。

      几张记录里,有出库日期,有代收记号,没有全部对应的数。沈照棠看了半天,问:“谁亲眼看过这一趟?”

      “铺里帮手。他今日在库里。”

      “能叫来吗?这个字我也认不准。”

      陆知微叫人,不替她把错误解释遮过去。帮手过来辨明两个记号,回去找出一张沾灰的小纸,前后才接上。

      沈照棠本想把已领出的数量全加进陆知微应得里,陆知微拦住。

      “这一部分我先领过钱,你看后面。”

      她顿时停笔。

      若照自己刚才算的送去,少算便会变成多讨,整个议价都可能被人推回。

      “这行我漏了。”她说。

      陆行舟在旁边没笑,也没有说无妨。他将已经写错的那张移开,给她换了张干净纸。

      三人重新理出能确认的部分,剩余单列,等宋家拿对照记录。不是今日将全部钱索回,却能阻止陆知微在不清不楚的数字上签字。

      午后,宋家管事又来。

      陆知微亲自将纸推过去,指出已有记录支持的两项,要求对方核实余下数量。她没有要求全退,也没有提今日成婚或退婚。

      那人看一眼陆行舟:“陆大郎,这事你先前——”

      “这一笔她谈。”陆行舟说。

      话短,脸色却并不轻松。

      沈照棠能看见他压在柜边的手。他不是忽然不想干涉了,只是这回没有再替妹妹说完。

      管事收走副纸,答应回去核。

      门帘重新落下,陆知微去添炭,沈照棠终于觉得冷。病后坐了这么久,背后有一层薄汗,衣料贴着皮肤。

      “来时吃过饭?”陆知微问。

      “吃过粥。”

      “那等着。”

      她取出自己和帮手的饭食,另买一些给客人,钱从私用小袋里出,没有算到铺账。沈照棠看着她分别取钱的动作,突然明白她并非抓着钱不愿走。

      她只是活得很具体。

      有每天要付的钱,有不能弄混的责任,也有不愿让哥哥一句话就抹掉的努力。

      沈照棠低头吃了几口,身体暖起来。

      她仍想救下眼前的人,也仍不喜欢被质问,但至少知道不能把一个人只看成名单上的一个位置。

      陆行舟出去叫阿满一起进来吃。回来时,他把布袋放在桌边,不堵过道。

      沈照棠看见他拿起旧路账,问道:“若我先从家里拿到明确能支配的钱,你们愿不愿意替我留意运人的办法?”

      “可以问。”

      “不一定是你们的船,也可以转几段。”

      他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能接受换路?”

      “我也没别的能确定。”

      这句话说得不甘心,却是真的。

      陆知微将几项她需要回家确认的事写给她:同行的人数、可动用的钱、最多能带的东西、是否有人能在途中接应。

      “不问清,后来每变一项,都可能要再付钱。”

      沈照棠收下。

      她很想问,今天再往南一点,是不是便能离那个结局更远。但眼前的两个人给不了答案,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真正担心什么。

      “为什么这么急?”陆行舟问。

      “家里要把钱全放回生意。”

      “你怕再围城?”

      她点头。

      “凭什么认为还会?”

      沈照棠望着门外那些来往的人,手指摸到纸边。

      她可以编一个梦,或说自己听见过别人议论。这样也许好解释一点,可一旦对方去问,虚构的根据就会拖垮眼前刚搭起的合作。

      “我解释不了。”

      陆行舟没有立即接话。

      “那就先别把它当作你要我保证的事。”他终于说,“账、货、同行怎么安排,能谈。将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她抬眼:“我也不是全知道。”

      说出这句话,比她想的难。

      靖康这个年号一压过来,她便把自己放在了所有人的前面。可她不知道母亲夜里吃过多少苦,不知道陆知微那一行已领的钱,也不知道哪条船能在什么时候出发。

      陆行舟看着她,没有追着问“不全”究竟是哪一部分。

      她把那张待确认的纸叠好。

      “那先谈能谈的。”

      临走前,陆知微叫住她:“沈姑娘。”

      沈照棠回头。

      “你今日让我少签一个不明白的数,我记着。可我去哪里,还是要自己想清楚。”

      “好。”

      她说完,又补一句:“若你决定走,希望别太晚。”

      陆知微看了她两眼,竟笑了一下。

      “你这性子,怕是忍得很辛苦。”

      沈照棠没否认。

      回程时,她走得比来时慢。阿满提着替家里买的东西,问那边是不是肯留船位。

      “没有。”

      “那白跑了?”

      沈照棠看着手里的纸:“也不是。”

      今日终于有人把她的“往南走”拆成了她能够回家回答的事。没有任何一项轻松,却至少不再只是一句恳求。

      过街口时,卖炊饼的人认出阿满,招呼沈家明日若要,可以早些来。阿满答应着,沈照棠看见旁边一户拆下的门板又立到墙边。

      人们正在努力活下去。

      与她一样。

      货栈门口比早上忙,两个脚夫正在搬空木架。沈照年站在一旁,拿着一张纸,语气兴奋。

      “先放这里,后头就能摆新货。”

      沈照棠停住脚。

      外间桌上,青布钱袋已经瘪了。

      沈怀安见她进来,问:“陆家的账问得怎样?”

      她没有先答。

      “爹,这钱呢?”

      “赵老板下午又来。我去看过货,约好了,先付一笔。”

      “昨日说——”

      “昨日说留今日看。今日我看过了。”

      他从柜边拿出收钱凭纸。

      取回的十二贯,与家里原有的钱,已经有一部分重新交出去了。

      沈照棠拿着那张凭纸,手指冰凉。

      她花了一天,才学会不替别人把人生安排完。可别人只用了半天,便安排了她还没来得及留住的钱。

      她不能说父亲偷了她的钱。

      那本来就是货栈的钱,是她没有取得处置权的东西。

      照年看见她脸色,收了笑:“姐,钱不是白花。这回是咱们一起做,能挣——”

      沈怀安忽然看向儿子。

      “什么一起做?”

      照年的手往后缩了一下。

      那张纸的边角露出来,沈照棠看见几个连着的字,还有纸末属于弟弟的名字。

      她放下父亲的凭纸。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照年没出声。

      阿满将买来的东西搁在门口,往后退了一步。

      沈照棠伸出手,没有去抢,只等着。

      弟弟终于把纸放到桌上。

      是一张借据。

      借来的钱,已经约定投入另一批货。

      她低头看了一遍,抬起眼。父亲的脸比她更难看,显然也刚刚知道。

      门外有人来问,新货什么时候到。

      没人回答。

      账上的旧债还没清,新债先到了。

      而汴京的街上,重新开门的爆竹又响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她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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