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第 96 章 第96章第 ...

  •   第96章第九十六章
      寒假正式开始之后,日子反而比上课的时候更有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半,食堂师傅准时开火,米粥、咸菜、馒头热气腾腾地摆在窗口,七个固定的食客踩着点陆续走进来,各自端了碗找位置坐下,吃完又各自分开活动。

      上午的课从八点半开始,程岳每天早上先在宿舍烧好一壶开水,灌进暖壶里,再端着搪瓷缸子去食堂打饭。他打完饭不急着吃,先端着冒热气的粥碗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把粥和馒头放在顾望舒桌角:“趁热吃,等会儿就凉了。”顾望舒正低头翻教案,头也没抬:“你吃了没?”程岳说:“我回去吃,你先吃吧。”

      他靠着门框站了片刻,没多待,转身走了。那碗粥搁在桌角,热气沿着碗沿升起来,在煤油灯的光线里慢慢散开,程岳推门走出去后,桌面上的热气被窗缝渗进来的冷风接住,散入了更开阔的晨光里。程岳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被楼梯口那扇门合拢的声响收走,四周就安静下来。顾望舒放下笔,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又继续翻教案。

      赵秀兰和郑晓燕两个人住得近,每天傍晚在食堂吃完晚饭,都会一起回宿舍,偶尔在走廊碰见,也会停下来聊几句。这天赵秀兰站在郑晓燕宿舍门口问:“你今天早上那节英语课讲完了?”郑晓燕正弯腰把热水瓶搁在桌边,答:“讲完了,明天下午就该上化学了。”赵秀兰靠在门框边又问:“今天晚饭食堂的菜怎么样?”郑晓燕直起身:“还能怎么样,还是白菜炖粉条。”

      赵秀兰便说:“那我明天中午自己炒个菜,你过来一起吃吧。”郑晓燕偏头看她一眼,应道:“行,那我明天下课直接过去。”两个人没再多聊,各自回了屋。转天中午赵秀兰借灶房炒了一盘醋溜白菜,做了个蛋花汤,郑晓燕端着碗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围着这两样菜吃了大半。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亮光,落在两双筷子之间。

      林远有时候跟着赵秀兰和郑晓燕一起蹭饭,有时候自己去食堂吃。他端着碗坐在食堂窗边,对面坐着赵小兰,赵小兰正低头喝粥,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妈没给你送饭?”林远说:“我妈本来要做,但我爸说天冷路滑,让她少跑几趟,我吃食堂就行。”

      赵小兰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粥。赵小兰的母亲每天中午都会骑自行车到学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兜,兜里面装着一个搪瓷饭盒:“中午吃不完晚上热一热再吃,别放坏了。”

      赵小兰接过来,低头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炒鸡蛋和米饭。她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去菜场了,你好好复习。”说完就骑车走了,身影消失在操场的拐角处。赵小兰端着饭盒站在原地,目送母亲骑车走远,才转身走回办公室。

      周舟那边也是一样,她母亲每天中午来送饭,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米饭炒菜,装在旧饭盒里,外面裹着一块蓝布保温:“你吃完记得把饭盒洗干净,明天早上我过来拿。”周舟接过来应道:“知道了。”她端着饭盒走回宿舍,在桌边坐下,打开盖子低头吃了几口,就盖好放在桌角,继续翻物理笔记。下午四点左右,她母亲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周舟拿着洗干净的饭盒送到门卫室:“妈,饭盒给你。”

      她母亲接过来问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周舟想了想答:“都行。”她母亲把饭盒放进车篓,然后骑车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

      程岳有时候中午也会在办公室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坐在窗台上,等顾望舒把粥喝完,把空碗收走洗掉,再自己离开。刘建民的老婆隔几天送一天送一次饭,有时候是炖菜,有时候是炒肉,她用一块旧布把饭盒裹好放在窗台上,不等他出来拿,放下就走了。

      赵小兰的妈妈每天来送饭,周舟的妈妈每天傍晚来取饭盒,林远就在食堂和赵秀兰她们那里轮流吃饭。天气很冷,走廊尽头的窗户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食堂的灶台从早到晚都没断过火,热气顺着窗口往上飘,在门框边缘凝成一道薄薄的白雾,被风接住,沿着屋檐散入了更加开阔的冬日天空。他们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守着自己的课表,在同一个大院、同一条走廊、同一片冬日天空下,按着自己的节奏,不急不慢地度过了整个假期。

      有一天傍晚下课后,顾望舒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程岳还没走。他站在窗台边,手里没拿东西,听见门响偏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下课早了。”顾望舒把教案放在桌角:“赵小兰今天把最后一道题做完了,我提前十分钟放她走的。”程岳没接话,转身走到门口:“那回去吧,晚上吃什么?”

      顾望舒弯腰收拾好桌上的东西:“食堂今天炖了萝卜,还有馒头。”程岳说:“那走吧。”他推开门,在走廊停了一步,等顾望舒跟上来,才沿着楼梯往下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荡,被一楼那扇门合拢的声音接住,又落回原处。

      操场边的树在冷风中光秃秃地立着,路灯刚亮起来,在灰白的暮色里铺开一小段昏黄的光,从他们并肩走过,走到食堂门口,到他推开门,再到他侧身让顾望舒先进去,这段光影都追随着他们,最后被那扇门合拢的声响接住,沿着门框边缘滑落,散入了暮色深处。热菜的香气从食堂窗口涌出来,裹着热腾腾的白雾,在门口短暂停留了片刻,又随着门合拢的声响消散在门槛边,像是已经完成了它在这个傍晚里所有的使命。

      顾望舒在桌边坐下,把筷子搁在碗沿,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正沿着墙根慢慢铺展开来。程岳在他对面坐下,既没问他明天几点上课,也没问他还要在办公室待多久,只是把那碟咸菜推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位置刚好在他筷子一伸就能拿到的地方。窗外的暮色沿着墙根继续向前延伸,绕过食堂门口的台阶,经过操场边的树影,在一扇没关严的窗台下绕了一圈,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在到楼梯口之前被夜色接住,沿着屋檐散入了更开阔的冬日天空里。

      腊月二十七那天晚上,顾望舒在办公室多待了一会儿才回宿舍。推开门时,程岳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弯腰把叠好的衣服往行李袋里塞。那盏煤油灯搁在桌角,光线沿着他肩线落在侧脸上。顾望舒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进来,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才带上门,走到程岳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程岳动作顿了顿,侧过脸来。顾望舒贴在他耳边,把声音放得很低:“明天就走了?”程岳应道:“嗯,早上的车。”顾望舒没有松手,下巴抵在他肩上:“那今晚想。”程岳没动,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明早醒来我就走了,过年也不在,这会儿做不好。”顾望舒把脸往他颈侧贴了贴:“那你就不想我吗?”

      程岳沉默了片刻,手依旧搭在顾望舒的手背上,仿佛借着这持续的触碰,重新丈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想。但来日方长。”顾望舒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不高不低:“这段是会被和谐的”

      那盏煤油灯的光沿着桌沿铺开,在两人之间的空隙停住,既没有往前也没有后退,像是刚好被两人触碰的长度稳稳接住,正顺着自己的方向慢慢铺展。

      后来他直起身,程岳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顾望舒的指尖,短暂停了一瞬,像是要用这短促的触碰,替自己完成一句不必说出口的确认,随后他站起来,把毛巾搭回盆架边缘,弯腰拉好行李袋的拉链,放到了桌角。

      第二天早上顾望舒醒来,窗外天已经亮了,程岳不在身边,桌角的行李袋也不见了,桌面上放着一杯用搪瓷缸盖着的水,还留着余温。他伸手碰了碰杯沿,指尖触到那没完全凉透的温度,顺着指腹慢慢扩散开,还没到掌心,就先被他收拢的手指接住,又从指缝漏出去,沿着杯壁往桌面蔓延,在抵达桌沿前停了下来。

      他坐起身,偏头看向窗外——操场边的树在冬日冷风里光秃秃立着,枝丫探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穿好衣服去水房洗漱。那天上午没课,下午才有课,他一个人吃完早饭,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翻开教案看了两页,又合了起来,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办公室。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程岳走了之后,顾望舒的生活恢复了寒假补课的节奏。上午他不用上课,赵小兰的化学排在他负责的时段,但今天上午排的是郑晓燕的英语,顾望舒坐在办公室里备课,等到下午才有他的课。

      那天下午顾望舒进教室的时候,赵小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化学笔记本。林远正在隔壁数学教室里写他的竞赛题,周舟在走廊另一头的物理教室里对着刘建民留下的练习册。三个教室,三个人,三个科目,各自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互不交叉,互不干扰。

      赵小兰抬头看了顾望舒一眼,把笔记本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顾老师,昨天那道有机推断,我推到最后一步卡住了。”顾望舒放下教案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她笔记本上那几行被划掉的推导,把她的笔拿过来,在旁边补了几行,又退后一步让位置,等她看完了才直起身。他没有给任何人上过不属于他们科目的课,也没有让任何科目占据过不属于它的时间段。

      下课后赵小兰把笔记本合上,收拾好书包走了出去。走廊里安静下来,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林远正在对面教室里低头演算,铅笔落下的速度很快,草稿纸上已经有几行完整的推导。周舟那间教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她正对着一道物理题停顿,手指停在草稿纸上方,正在重新组织自己的思路。

      办公室的另一头,林远坐在数学教室里,桌面上摊着竞赛题集,赵秀兰正在他旁边,手指点着某一行:“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往这边画。”周舟在隔壁物理教室里对着刘建民留下的练习册,正在反复推算同一道电磁场题的收敛区间,像是已经在这条线上行进了很久,还不打算在任何一个转弯处提前调头。三个人各自占着各自的教室和各自的时间段,互不打扰,各自的进度都是由竞赛本身的节奏来推动的。

      晚上顾望舒回到宿舍,桌上那盏煤油灯还燃着,光晕顺着桌沿漫过去,落在摊开的教案本页面上。窗台上那两把钥匙仍搁在老地方,一把开村头的老屋,一把开X市的新家,铁圈串着,在月影里浮着一层暗哑的冷光。他在窗台边站了片刻,伸手触了触钥匙圈上的铁环,并未取下,只顺着那道冰凉的弯弧轻轻蹭了一下,便收回了手,在桌旁坐下。

      窗外操场边的树在风里喧哗了一阵,又静下来,月光在窗台与桌沿之间滞留了一瞬,继而沿着墙根的砖缝沁入更深的夜色——在程岳抵达B市之前,它已先行在夜色中完成了自己的延展。顾望舒翻过一页教案,没有侧头去看窗外那道正渐渐黯淡的光线。他只是就着灯继续写,像一个早已惯于独自守候的人,正在把那些无须额外安放的时间,顺着桌面的走势,一划一划地填进教案本的空白行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 9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