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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第95章第 ...

  •   第95章第九十五章
      期末考试还没开始,初试成绩就先出来了。

      成绩单送到学校那天,是陈校长亲自送过来的。信封还没拆,被放在办公室的桌面上,陈校长把所有相关老师都叫了过来。顾望舒到的时候,赵秀兰和刘建民已经到了,郑晓燕站在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攥着杯壁,目光一直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陈校长坐下来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抬头扫过众人开口:“五个学生,过了三个。”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一瞬,赵秀兰率先开口:“哪三科过了?”陈校长说:“化学、英语、数学。”他低头扫了眼名单,“赵小兰化学和英语两门都过了,另外两个一个叫林远,过了数学,一个叫周舟,过了物理。”他翻了一页纸,“不错,两位女生巾帼不让须眉。”

      顾望舒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开口,只在心里默默把这三个名字过了一遍。郑晓燕把手里的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放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响,开口问道:“那寒假怎么安排?”陈校长把成绩单放在桌上,说:“寒假就不休息了,各位辛苦一下。这次过年只放四天假,腊月二十九放假,正月初二就开始上课,化学、英语、数学、物理四科,老师和学生每天都要到校。”

      他顿了顿,补充道,“复赛在三月初,也就是正月十五过后半个月,时间很紧。”晚上顾望舒回到宿舍的时候,程岳已经到了。他坐在床沿,外套还没脱,看着像是刚放下东西,听见门响偏头看向顾望舒,没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只开口问:“过了几个?”

      顾望舒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三个。”他把成绩单从口袋掏出来放在桌面上,“赵小兰化学英语都过了,还有林远和周舟,一个过数学一个过物理。”

      程岳没接话,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成绩单,又抬起头问:“那寒假怎么安排?”顾望舒说:“不休了,二十九放假,正月初二开始上课。”顿了顿,他补充道,“今年过年我不去B市了。”程岳没说话,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顾望舒接着说:“复赛三月初就开始,时间太赶了。”他低头看了会儿放在膝盖上的手。程岳摸了摸顾望舒的头:“小满今年寒假也短,听说只放八天,初六就开学,你去了也陪不了几天,不如把这段时间都用在学生身上。”

      “而且,X市那边年底也忙,要发货要收账,在B市陪小满过完初一,我也要赶回X市的。”

      他在顾望舒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今年我们就分开过年。”

      顾望舒偏头看他:“你在X市是不是准备了不少东西?”

      程岳靠在椅背上:“真没有,年底太忙了,备货发货占满了时间,X市那套房子到现在都没收拾过。”

      说完他看向顾望舒,“你寒假住哪?”顾望舒说:“就住宿舍,供暖还可以,不用搬了。”

      程岳点了点头:“行,那我也不搬了。”

      窗外的月光顺着窗台慢慢移动,在桌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银光。顾望舒把煤油灯往程岳那边推了推,在程岳接住光线之前,暖光已经先顺着他的肩线滑落到桌面边缘,他伸手去接,光晕落在掌心,顺着指缝漫开在了桌面上。

      陈校长把课表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纸面开口:“寒假期间你们就专心负责对应的学生,赵秀兰负责林远的数学,刘建民负责周舟的物理,郑晓燕负责赵小兰的英语,顾望舒负责赵小兰的化学。赵小兰要上两门课,英语和化学轮流上,具体怎么排,你们俩商量着来就好。”

      刘建民拿起课表看了一遍,说:“初二我没问题,初三早上我要晚到半小时,下午给周舟把课补上就行。”

      陈校长说:“行,那天下午让周舟等你到点再走。”

      郑晓燕翻了翻自己那页课表,说:“把赵小兰的英语安排到上午吧,下午上化学。”赵秀兰核对完林远的课表,开口道:“我这边每天上午一节、下午一节,林远自己能跟上进度。”

      顾望舒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点了点头。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刘建民把课表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先走了。赵秀兰把窗台上的煤油灯调暗了一些,郑晓燕跟着一起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望舒和陈校长两个人。陈校长把课表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食堂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寒假期间一个师傅值班,三餐都开火,你们不用自己做饭。”

      顾望舒说:“三十也开?”陈校长说:“开,除夕夜也开。你们四个老师加上三个学生,总共七个人,师傅做个年夜饭还是做得来的。刘建民家在本地,除夕和初一他回去过,初二回来上课。你们三个老师加上三个学生,除夕夜在食堂吃,初一也正常开火,饿不着。”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当晚顾望舒回到宿舍,程岳正坐在床边,手里摊着一本旧账本。顾望舒在桌边坐下来:“课表定好了,各管各的,不交叉。赵小兰两门,其他的一人一门。”程岳把账本合上:“那初二你去上课,我去B市陪小满。”

      顾望舒说:“陈校长安排了食堂,寒假三餐都开火,不用自己做。”他停了一下,“那我年前去B市,初六程小满开学前回来。”顾望舒正在解鞋带:“那你什么时候去。”

      程岳说:“腊月二十八吧,小满放假前到就行。”顾望舒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窗台边沿那两把形状不同的钥匙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一把是村头老屋的,一把是X市新家的,挂在铁圈上,被月光和煤油灯光交替照亮着,等待它们各自归属的时机。顾望舒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用的教案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低头看了几行。程岳站起来走到桌边,弯腰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光线沿着桌面向两边铺开,落在教案本的边缘。他在桌边站了片刻,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回床沿坐下来,把枕边的账本搁到床头柜上。

      顾望舒合上教案本,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弯腰把那两把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又重新挂回去。程岳坐在床沿看着他的动作:“你放那,怕丢了?”顾望舒转回身来:“放那,挂着不会丢。”程岳没再追问,只低身解开鞋带,褪下鞋子,在床沿边端正摆齐,拧灭灯,平躺下去。顾望舒在窗台边又立了片刻,月光从帘缝间渗进来,落上他手背,待他收手回去,那光便顺着帘褶滑坠到地面上,被床脚的暗影兜住,再不往前一寸。他转过身子,也在床沿边沿躺了下来。

      几位老师压力大、任务重,学生这边的负担也不小。赵小兰从北京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刘柱子就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手里没拿卷子,只是看着她说:“回来了?那今天下午的作文照常交。”赵小兰愣了一下:“刘老师,我刚从北京回来。”刘柱子说:“我知道。但你的语文成绩不会因为你去了一趟北京,就自动及格。”赵小兰没有反驳,背着书包回了宿舍,放好行李,坐回书桌前,翻开那本已经写了半本、却始终没什么起色的作文本。

      她的作文一直写不好。从高一开始,每次考试作文都是短板,刘柱子试过各种方法——让她多读书、让她抄范文、让她列提纲——都没什么用。她能把一篇英语作文写得逻辑清楚、句式多样,但一换成母语就写不出像样的东西。刘柱子有时候看着她的作文本,会沉默地翻一翻,然后放下来:“你英语都能学明白,语文不应该这样的。”

      赵小兰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一提起笔,脑子里先想到的是自己背过的单词和句式,那些本来应该随手写出的句子却像被盖住了一样,堵在一个自己够不着的地方。每次交作文前她都要在桌前坐到很晚,纸上划掉又重写,重写又划掉,最后交上去的还是她自己也看不下去的版本。

      周舟从北京回来那天,钱德厚在食堂碰见她:“回来了?那政治大题别忘了,周三早上交到我桌上。”周舟说:“钱老师,我周三早上要补物理。”钱德厚说:“那你物理补完了再写,周三下午交也行。”周舟低着头,没有接话。她的政治大题也是一直写不好,从高一开始就是这样。

      她能把物理题解得清清楚楚,步骤完整,逻辑严密,但一换成政治大题就写不出东西,要么写不够字数,要么写满了但全是废话。钱德厚试过让她背模板、抄标准答案、先列提纲再写正文,但周舟每次写出来的还是那种“写着写着就偏了”的答案,像是脑子里那根用来构建论证的绳索从来就没能被拉直过。

      林远也是。他回宿舍放下行李,历史老师已经把一本厚厚的历史笔记放在了他桌上,页边夹着一张纸条:“假期前背完这些,不用全部记住,但至少能写出第一问。”林远翻了翻那本笔记,又放回去了。

      他从高一开始就不爱背书,历史政治语文全靠考前突击,勉强不挂科,但也从来没有优秀过。他的脑子构造更偏向于对数字和公式的亲近,那些需要逐字记忆、逐条默写的内容,总是被放在优先级的最末端。他能在草稿纸上算出十几步的推导,却记不住朝代顺序和年份。数学老师说过他是块好料,但语文老师也说过,人不能只靠一道题吃饭。他每次听到后面那句话,都会沉默地低下头,继续算自己还没算完的那道题,像是要用笔尖不断划过纸面的声响来覆盖那段他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的话。

      赵小兰那天晚上写作文写到十一点,还是没能写出一个让她自己满意的开头。她合上作文本,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名字,在心里说了一句:等成绩出来,要是进了复赛,我以后就再也不用写作文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真的这么想,但那句话在那个夜晚被完整地说了出来,放在她面前那本用了半本、却仍然没有找到正确开头的作文本上,然后被夜风接住,沿着窗台的方向散入了夜色里。窗外操场边的树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句不需要被说出口的确认:那篇作文还欠着,但至少此刻还能暂时放下,等成绩出来再说。

      赵小兰那天晚上合上作文本之后,没有立刻去睡。她坐在桌边,手搭在封面上,指腹沿着书脊慢慢滑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本作文本还在这里,还等着她明天继续写。窗外操场边的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枝丫的影子投在窗台上,被月光切作细碎的光斑。她低头看着面前这本还没写出好文章的作文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次竞赛没拿到第一,她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要坐在桌前写作文。

      她想起刘柱子说过的话:“你英语都能学好,语文不应该这样的。”她也记得自己每次交作文时,那种说不出的憋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脑子里,怎么都写不出来。她不想再试了。这一次,她必须赢。不管是英语还是化学,只要有一科拿到第一,她就不用再被作文困住。

      她可以彻底扔掉那本写了半本还没写出好文章的作文本,可以不再在每个交作文的傍晚,坐在桌前写几个字又划掉、写几个字又划掉,可以不用再等刘柱子翻完她的作文本后,沉默片刻再把本子放下。她第一次觉得,竞赛的目标居然这么具体——不是奖状,也不是保送,就是这本作文本。

      它不能被翻开,不能在合上的时候被谁拿走,也不能翻到最后一页后,再被重新放回她的书桌。她必须赢,只有赢了,她才能彻底把它合上,放到一个永远不会再被翻开的地方。

      周舟那天晚上也没有睡。她坐在床边,面前摊着政治课本,一行一行往下看,可一个字都没记进去。她脑子里全是物理题——动量和能量守恒的推导、电场和磁场的叠加,全是那些她能一眼看出答案的内容。看着看着,政治课本上的字就走了神。

      她想起钱德厚说过的“你先把框架搭好再填内容”,她也清楚自己缺的就是这个框架,可就是搭不起来。她想到自己还要在这种状态里熬近两年,直到高考结束才能彻底摆脱政治大题,就再也不想经历那种对着题干不知道怎么下笔的感觉了。她必须赢。只有拿到物理竞赛第一,她才能把政治课本合上,放到一个永远不会再打开的地方。

      她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只是把政治课本翻到下一页,继续看那些怎么记也记不住的条目。她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是从哪一刻开始偏离纸面,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重新落回这行字上,但她还是把课本翻到了下一页,像是已经完成了那段晚自习分配给它的全部任务,接着合上书,放回桌角,等着下一次被翻开。

      林远也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历史老师放在桌上的那叠提纲还摊在面前。他看了一行,又看了一行,目光扫过那些朝代和年号,像一串被压缩得太紧、只能选择部分存储的信号,根本留不下痕迹。

      他想起数学老师说过的“你这块料好好培养能出成绩”,也记得语文老师说的“人不能只靠一道题吃饭”。他知道语文老师说得对,可他不想再被劈成两半,一半留给公式和草稿纸,另一半留给那些需要逐字背诵、他永远记不牢的条目。他也不想再被那句“人不能只靠一道题吃饭”压着,在已经铺好的轨道上,提前修出一条侧线,逼着他某一天沿着它滑向另一个方向。

      他必须赢,才能让自己完完整整只属于那一半。他不需要文科考高分,只需要它们不要再占用他解数学题的时间——不再被那句评价压住,不再被各科老师挨个叫到走廊,问他“历史背了吗”“政治背了吗”“作文写了吗”。他只需要彻底把它们关在门外,让那条侧线永远不再被激活。他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草稿纸,上面是刚做了一半的数学推导,旁边放着历史提纲,他伸手把提纲推远了一些,没有合上,只是推到了桌角。

      他低头继续写那道推导,写了几行之后停住,偏头看了一眼那叠被推到桌角的提纲,既没有把它拉回来,也没有动笔接着往下写,只是重新回到那道写了一半、还没得出结果的数学推导上。他没有合起提纲,也没有把它推回原位,就让它待在桌角,像是在等待一个还没到来的时间点,重新决定它的去留。

      窗台上的月光顺着书脊的方向向下滑落,在靠近桌角的位置停住了脚步。夜风穿过操场边的树梢,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吹得窗帘边角动了一下,又重新落回原处。那本作文本还摊开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叠历史提纲,再往边是摊开的政治课本。三个人在同一个夜晚的同一片夜色里,对着自己面前的东西,在月光与灯光交界的地方,一同在心里做了确认:他们必须赢。

      如果不赢,这些瘸腿科目还会继续跟着他们,在每一场考试、每一次家长会、每一回发成绩单的时候重新出现,铺满他们的桌面和备忘录,一直到毕业。要是有人问起,他们大概会说“想拿第一”“想保送”“想证明自己”,但藏在他们心里真正想的,是另一件事:只要赢这一次,那些拉后腿的科目就再也困不住他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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