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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第94章第 ...

  •   第94章第九十四章
      年底临近,竞赛初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出发前一周,顾望舒去找了陈校长。陈校长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下学期的教材征订表,听了顾望舒的来意,把表合上了:“住宾馆?”顾望舒在对面坐下来:“主办方那边安排了统一的宿舍,各个学校的学生住在一起。我查过,往年这种安排出过不少事——有人丢了东西、有人半夜被吵得睡不着、还有人因为几句口角闹到带队老师那里去。”

      他停了一下,“住宾馆虽然贵一点,但清静,学生能休息好,考试才能正常发挥。”

      陈校长听完没说话,低头把那份教材征订表又翻了一页,然后在页脚签了个字,合上推过来:“行,你写个申请,我签字,你去财务领钱。住好一点的,别委屈学生。”

      顾望舒站起来:“谢谢陈校长。”陈校长摆了一下手,没有再说话,又把那份教材征订表翻开了。

      出发那天早上,顾望舒和赵秀兰带着五个学生坐上了去B市的班车。五个学生挤在车厢后半段,有人抱着书包看窗外,有人翻着带来的笔记默念,车窗外的田野正在从枯黄转向灰白。顾望舒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把五个人的参赛证件和准考证又数了一遍。

      赵秀兰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正在向后掠过的行道树,声音不高:“你之前说住宾馆,确定定好了?”顾望舒把证件装回文件袋里:“定好了,在B大附近,走路十来分钟。七个人,三间房,学生两人一间,我俩各一间。”

      到B市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几个人在火车站附近吃了碗面,然后拎着行李穿过几条街,找到了那家招待所。门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织毛衣,听见有人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顾望舒把介绍信递过去,她接过来扫了一眼,放下毛衣,从身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三把钥匙:“三楼,靠里三间,窗朝北,安静。”顾望舒接过钥匙,分给赵秀兰一把,又给两个年纪稍大的学生各一把,让他们先上去放行李。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只旧热水瓶。窗子朝北,打开能看见对面楼的灰砖墙和一截灰白色的天空。顾望舒把包放在靠窗那张床上,在床沿坐下来,把文件袋里的准考证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带任何一张,才拉好拉链放回枕边。过了几分钟,走廊里传来敲门声,他起身去开了门——五个学生和赵秀兰都站在走廊里,像是已经商量好了,一起过来的。顾望舒侧身让开门口:“都进来坐。”

      五个人挤进房间,有的坐在床沿边沿,有的靠着墙,一个瘦高个站在窗台边,低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堵灰砖墙:“顾老师,明天几点考?”顾望舒说:“上午八点半进场,七点半吃早饭,七点五十出发。”

      另一个学生坐在床尾,手里攥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习题集:“那我们晚上还看书吗?”顾望舒看了他一眼:“看可以,别太晚。九点半熄灯,睡不着也躺着。”那个学生点了点头,把习题集合上了,没有再说别的。

      赵秀兰靠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带上来的热水,没有插话,等学生们陆续安静下来才开口:“那今晚大家早点休息,明天考完再说。”五个学生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走的时候偏头看了顾望舒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分散到各自房间门口,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响,三声,间隔不长,依次落定。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楼道尽头那扇窗户渗进来的一线灰白色的光,沿着走廊的砖面铺了一小段,在拐角处被墙面的阴影切断,没有再向前延伸。

      顾望舒在床沿多坐了一会儿,赵秀兰站在桌边把那杯热水喝完,放下杯子:“那我先回屋了。你也早点歇。”她推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走廊里传来她打开隔壁那扇门的声响,然后是锁芯转动的轻响。顾望舒站起来把窗台上的热水瓶拧开看了一眼,里面有水,是温的,没有完全凉透。

      他倒了一杯放在桌角,在桌边坐下来,翻开教案本,把明天的安排又过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在床沿坐了片刻,伸手关了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小段光,在桌角停住了,像一枚尚未被激活的信号,正沿着它自己的轨迹等待下一个触发。

      走廊里偶尔传来一两个学生开门拿东西的声响,很快又安静了。夜风从窗缝渗进来,沿着窗台的方向缓慢地移动着,在触及地面之前先一步被另一阵风接住,沿着墙角的砖缝继续向前延伸,直到整层楼都安静下来,他才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走廊里就有了动静。顾望舒开门的时候,五个学生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有人正在整理书包带子,有人低头翻看准考证上的考场号,还有一个正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还没完全醒透。赵秀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刚买回来的包子:“楼下那家店刚出锅的,趁热吃。”

      五个人围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分了包子,就着热水吃完,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等到七点五十,顾望舒站起来:“走吧。”他走在前面,五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沿着楼梯间往下延伸,穿过一楼那扇玻璃门,被早晨的光线接住了。

      B大的校门已经在街对面不远处,晨光正好从门檐上方照下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小片亮。顾望舒走在那道光的边缘,偏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五个人——他们正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他收回目光,转过街角,沿着那道从门檐上方照下来的光,朝着B大的方向继续走去。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赵小兰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步子有些飘,整个人像是被那一个半小时的英语卷子掏空了大半,但眼睛是亮的。她走到顾望舒面前,把书包带子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顾老师,我写完了。”

      顾望舒看了她一眼:“累不累。”赵小兰说:“累,但挺爽的。”旁边一个男生正在仰头喝光了水壶里最后一口,他拧紧壶盖,朝赵小兰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像是正要用一道简短的动作来完成一整段对话的收尾:“那肯定,你考了两门,我才考了一门。”赵小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把书包甩回肩上。

      下午顾望舒和赵秀兰带着五个学生去了天安门。广场上人不少,有人在照相摊前排队,有人蹲在花坛边沿剥橘子。五个学生沿着广场慢慢走了一段,有人仰头看城楼,有人低头看地砖上的缝隙。

      走到广场中央的时候,有人在照相摊前停下来,在布景前站好,摊主弯腰调整了一下三脚架,用手势示意他们再靠近一点。快门响了一声,摊主直起身,从相机旁边抽出一张收据,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五天后取。”他把收据递给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男生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了旁边的同学,几个人轮流看完,最后传到了赵小兰手里。赵小兰低头看了一眼,又递回给了摊主:“寄到学校就行,地址我写给你。”她接过铅笔,在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地址,还给了摊主。摊主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几个人从背景布前面散开,没有再围着那张还没有显影的收据,有人低头看广场的地砖缝隙,有人仰头看城楼上的轮廓。暮色从广场边缘缓缓铺开,把鸽群和旗杆的影子拉长,又收拢。远处的钟楼正指向傍晚六点,时间在那一刻的断面上停了下来——一个还没有被冲洗出来的画面,正在黑暗中沉睡着,等待五天后的显影液将它唤醒,揭示它被捕捉时的真实轮廓。

      赵小兰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到前面去,看着他们传阅那张收据,在递回摊主手中时沿着折痕的方向重新叠好,然后退到了边上去。顾望舒站在广场边缘,看完整段过程,没有出声催促。过了一会儿,五个人自己散开了,沿着广场边沿慢慢往回走,有人走在了前面,有人并排说着话,晚风把他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从广场中央带向他所在的边沿,在他脚前停住了,像是正在等待最后一句话的落音,然后继续向前延伸,沿着路灯的方向散入暮色深处。

      回到车上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在座位之间铺了一层暖黄色的亮。顾望舒坐在前排,从窗户里看到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外面是流动的街景和行人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那张收据在外套口袋里安静地停着,被笔记本的封皮压着,没有折角,也没有受到挤压。

      它不会中途被拿出来翻看,也不会被人问起。它只是在那里,等待五天后的某个时刻,被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人放在柜台台面上,沿着折痕缓缓展开,被一双正在失去光感的眼睛确认其边缘和折痕是否还在,然后递还给收件人,或被重新夹回同一条折痕里,等待着它在信纸和底片之间找到属于它的位置。而在那之前,一切都已经完成了。

      该拍的拍了,该写的写了,只有那卷底片还躺在黑暗中沉睡,等待显影液来揭示它的轮廓。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座椅靠背,把那道尚未显影的图像放在他侧躺着时视线无法触及的角度,也放在即将到来的五天里他不必反复想起的位置。

      车窗外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断断续续地移动着,在某个拐弯处突然变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像是有人用快门短暂地开合了一次,却没有按下任何记录键。傍晚的时候路灯亮起来,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顾望舒站在广场边缘等着,学生们还在那排路灯底下商量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地穿过傍晚的空气,在他脚前几米的位置停下来,像是在等待最后一个音节落定才继续向前移动。赵秀兰从旁边走过来,在顾望舒旁边站定:“明天早上几点的车?”顾望舒说:“八点。”

      赵秀兰没有再问,站在他旁边看着广场尽头正在变暗的天色,那五个学生从路灯那边走回来,脚步散漫,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似的。

      第二天早上回程的车上,五个学生坐在车厢后半段,比来的时候精神了许多。靠窗的那个男生偏过头朝前面喊了一声:“顾老师,以后还有这种比赛吗?”顾望舒坐在前排,听见这话没有回头:“看你们自己。”旁边一个女生接话:“那要是考得好,是不是还能来北京。”赵小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偏头看着窗外的田野,听见这话笑了一下:“你才考完一门就想着下一回了?”

      那个女生说:“那当然,来一趟多不容易啊。”赵小兰没有接话,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赵秀兰坐在前面,没有插话,低头翻自己那份还没看完的报纸。另一个靠后的男生探过半个身子,像是要把一整句话完整地递到前面去:“赵小兰,英语和化学你都考完了,哪个难。”

      赵小兰正低头翻书,眼皮也没抬:“都难。”他说:“那你都做完了。”赵小兰说:“做完了。”他的声音在车厢的晃动中被颠簸切成了几段,沿着过道的方向传到了前面,被过道尽头的那扇车窗接住,又被晨光带着继续向前延伸,而赵小兰的声音也跟着他的尾音一起落定了。

      她没有再抬头,低头继续翻书,但那道对话的余响已经在车厢里均匀地铺开了。有人拆了一包饼干,沿着座位传了一圈,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车窗外田野上的薄雾正在缓慢散开,在晨光的边缘处停住了片刻,然后沿着地平面的方向继续向前移动。

      顾望舒坐在前排,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田埂上的草还是枯的,远处的村庄在晨光里露出灰扑扑的轮廓,晨光在车窗玻璃上形成一道持续的光带,沿着他侧脸的轮廓滑落,在衣领边沿停住了。

      。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一下,车厢里有人笑了一声,有人被晃得撞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又坐直了,声音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散在车厢渐渐亮起来的光线里。他靠在椅背上听着身后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想着接下来要出的成绩单、要开的家长会、要改的卷子、要过的年,想着程岳的来信已经在他上铺枕头下搁了两天还没回,又想着车里这几个人回去之后要补的进度,要走的路,要面对的考试。

      阳光正沿着车窗的弧度缓慢地滑落,穿过树影和田野之间的全部距离,在他低头的时候,在他把那份考务通知折好放进文件袋里的时候,在他抬起头准备开口说“到了”之前,在他考虑这些之前,它已经先一步越过了车窗外那道正在变薄的光线,沿着他尚未开口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那道光在车窗外停留了片刻,然后被下一道风接住,沿着田野的方向散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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