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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第93章第 ...

  •   第93章第九十三章
      程岳和顾望舒从办事大厅出来的时候,阳光正从头顶倾洒下来。程岳把刚拿到的营业执照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正面,叠好放进文件袋,开口说明天去办税务登记。顾望舒点了点头,他清楚按照流程,拿到营业执照后一个月内要去税务局登记,还得去银行开对公账户,公章也得刻。那时候刻公章得先拿执照去公安局申领刻章许可证,再到指定的刻字店刻制,公章、财务章、合同章一整套跑下来,要折腾好几个地方。

      第二天两人先去了公安局,程岳把执照递进窗口,工作人员开了一张单子,让他们去街尾那家刻字店。顾望舒站在门口等,阳光从门檐上方落下来铺在台阶上,程岳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单子,折好放进口袋说了声走吧。刻字店不大,柜台后面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接过单子和执照看了好半天,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石料,用铅笔描好字样,问三枚都刻吗,程岳说都刻。

      老师傅报了价格和取章时间,就把石料夹在台钳上动起刀来,店里只剩下刻刀划过料面的细碎声响,顾望舒靠在柜台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从刻字店出来,两人又去了税务局,程岳填好税务登记表递进去,窗口工作人员扫了一眼,提醒他经营项目要写清楚,运输和贸易是分开的。程岳低头改好重新递进去,对方盖好章递回一张回执,让一周后来领税务登记证。办完这些,程岳把文件袋收好,说后天去银行开户。

      顾望舒站在路边问了一句,车队那边的资质是不是也得转过来。程岳想了想,说魏长河转给他的那两辆车,营运证还挂在魏长河名下,得去交通局重新办理。那时候从事营业性运输的车辆,必须向交通部门申请审核,核发营运许可证后才能持证到工商部门办营业执照。

      现在公司注册完成,车队的资质自然也要一起转过来。程岳说后天上午去银行,下午去交通局,顾望舒在心里理了理流程,说那后天办完这些就只剩下等了。程岳应了一声,说等章刻好、账户开好、营运证转过来就能开始走货。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阳光从行道树的叶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亮的光斑。顾望舒走了一会儿偏头问程岳,那几个老客户赵广才、钱富林、孙国栋那边,公司成立之后是不是要重新签合同。程岳说要签,以公司的名义重新走一遍流程,合作这么久应该没问题。顾望舒说那回头把合同模板拟出来,换上公司抬头加上公章印就行。程岳没接话,只是脚步不快不慢地走在旁边,街边的树影在午后阳光下拉成细长的暗色,顺着人行道一直向前延伸。

      顾望舒走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就沿着树影与阳光的交界继续往前走。顾望舒低头看了看手里装着执照的文件袋,又抬头望了望前头的路,说后天办完这些,公司就算是正式可以运营了。程岳嗯了一声。顾望舒没有再问,程岳也没有再多说。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街边走过一家正在收摊的面馆,摊主弯腰把碗碟收进筐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街角的包子铺已经收摊,蒸笼叠好摞在板车边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街面上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顾望舒把那叠收据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脚步踩在地上细碎的树影上。

      顾望舒虽说没正经做过生意,但前世父母就是做这行的,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不少规矩流程不用特意学就了然于胸。之后几天程岳在外谈事的时候,顾望舒也没闲着,程岳谈完把合同单据带回摊在桌上,顾望舒就坐在对面一份份翻看,把条款里模糊不清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标注,时间没写清楚的要补上,付款方式写得太笼统的要列清楚时间节点。

      程岳拿过来一看,圈出来的全都是自己没注意到的疏漏,他没多说什么,把单据收好,第二天就重新去沟通调整了。后来程岳再出去谈事,回来都会主动把文件摊开在桌上,两个人坐在客厅一句一句核对,每条条款都过一遍。顾望舒时不时问一句,时间节点是谁定的,按对方的进度还是按他们的,程岳想了想说是对对方说按他们的进度定,顾望舒就说:“那改一下,写清楚要货物验收之后才能结算。”

      程岳拿起笔改好,接着往下核对。有时候顾望舒也会跟着程岳一起去办事,出门前两个人把要带的东西分好,一个拿文件,一个拿印章,走到楼下还会再核对一遍,确认没落下东西才出发。办事人员有几次抬头看向顾望舒,问程岳这位是谁,程岳直接说:“我的合伙人。”顾望舒也没纠正,就站在一旁帮忙递材料,不多插话。

      程岳跟人谈价格的时候,顾望舒坐在旁边听着,等对方走了才偶尔跟程岳提一句,说刚才对方那句“市场价都是这个数”听着有点虚,让程岳先别急着答应,等两天再回电话。程岳听了他的话,隔了两天回电话,对方果然把价格往下压了一些。程岳当时没多说什么,回去之后特意跟顾望舒提了这事,顾望舒正整理文件,头也没抬,说对方急着出货,肯定能降,程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配合着,一整个白天要么待在办公室,要么在外跑手续。到下午四五点,当天的事办完,程岳把文件收好锁进抽屉,顾望舒扣好笔帽,合上摊开的笔记本。两人锁好门,沿着街走回住处,边走边商量晚上吃什么。

      街边的摊子正陆续出摊,锅里的油滋滋作响,空气里飘着炒菜的香气。他们边说边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早已经在这段日子的奔波里找到了属于两个人的节奏。走到单元楼下,顾望舒在路灯下停了停,摸出兜里的钥匙攥在手里,金属被体温焐了一会儿,带上了一点掌心的温度。

      他没急着上楼,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路灯把他和程岳的影子拉到身后的地面上,才拧开单元门顺着楼梯往上走。三楼的房门虚掩着,门缝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把钥匙收回口袋,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回头张望,门在身后合上,把夜晚的风声和街上零碎的动静一并关在了门外。

      晚上回到住处,门一关就是自己的地盘了。先宾馆住了一阵子,后来那套房子收拾出来能住人了,两个人就从宾馆搬了进去。房子不大,东西也简单,但胜在清静,关上门听不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也听不见隔壁说话的声音。浴室挨着卧室,洗完澡出来几步就到床边,方便得很。

      两个人还试过屋子的隔音。有一回把闹钟放在卧室里调到最大声,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几乎听不见。确认了这件事之后,两个人都放开了不少。宋知行那边店里新到了一批东西,程岳去拿了几样回来,偶尔会用一用。顾望舒没有细问那批货里都有什么,因为每次用完之后第二天他都想不起来去问了,只记得过程确实刺激。

      搬到新房之后,地方就不只限于床上了。这个年代的人谁这么试过,程岳每次都很来劲,浴室里也试过几回,两个人都觉得新鲜。

      有一回在浴室里,程岳正做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说以后装修真的要按自己想的来,你看这浴室里连个扶的地方都没有。顾望舒被他停得不上不下的,回头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你别磨蹭了。”程岳站着没动:“那装修听我安排?”顾望舒想也没想:“听听听,都听你的,但你自己动手。”程岳说:“行。”然后没再废话,继续了。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在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从那之后程岳白天忙公司的事,晚上回来就拿着铅笔在纸上画浴室和卧室的草图,有时候蹲在墙角量尺寸,顾望舒坐在客厅里翻书,隔着墙听见他在那间空房间里比划着,偶尔传来铅笔划过纸面的声响,停一阵,又响一阵,像是一个正在慢慢成型的计划,正以自己的速度填满每一处他想要改动的位置。

      他没有过去看,也没有问他在画什么,只是坐在客厅里,等他那边的灯先熄了,才起身走过去。程岳正坐在那间空房间的地上,把图纸叠好放在一旁的铁皮工具箱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我先把那面墙的开关位置改一下。”顾望舒靠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行。”

      他没进去,站在门框边沿,看着他弯腰把地上的工具收拢好,听到图纸合上的声音和铅笔落回工具箱的响动,才沿着走廊往回走。那盏灯亮了一段时间,然后灭了,空房间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跟了过来,在他身后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跟着他走进了卧室。

      搬进新房的第一个周末,两个人哪儿也没去。白天程岳在空房间里量尺寸,顾望舒坐在客厅看了一天的书,到傍晚的时候程岳从空房间出来,弯腰在井台边洗了洗手,转身进了浴室。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浴室里待到很晚,水汽把镜面蒙了一层白雾,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后来灯熄了,浴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珠沿着窗玻璃的弧度缓慢滑落的声音,落在瓷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被夜色接住,不再有更多的声响。卧室里那盏灯还亮着,暗黄色的光沿着门框的缝隙漏出来一小段,照在地面上。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窗帘的边角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程岳第二天早上比顾望舒先醒,他坐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搭在椅背上的图纸拿过来,在晨光中重新展开,沿着折痕的方向慢慢压平,低头看了一会儿。浴室里没有扶的地方,客厅里没有可以固定的墙面,卧室里那张床不够结实,程岳一样一样地记在纸上,在每一项后面标注了需要的材料和尺寸。

      窗外的晨光正沿着屋檐的方向缓慢地铺展开来,照在他手里的图纸边沿,把铅笔线的痕迹照得分明。顾望舒翻了个身,没有睁眼,声音隔着枕头传过来:“你又在画什么。”

      程岳没有抬头:“等画好了再跟你说。”顾望舒没有再追问,继续闭着眼躺着,晨光沿着窗台的方向越过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线,在他肩头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墙面的方向,落到了程岳手里的图纸上。

      程岳待了一周左右就动身离开了。X市那边公司刚起步,还有一堆事等着他盯,没法一直留在村里。走的那天早上,顾望舒有第一节课,两人没多说闲话,程岳把行李袋甩到肩上,在宿舍门口站定:“我走了。”顾望舒正弯腰系鞋带,头也没抬:“到了记得来信。”

      程岳没接话,推开门沿着走廊走远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响了一阵,最后被一楼铁门合拢的闷响盖了过去。顾望舒系好鞋带直起身,走到窗边往下望——程岳正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特意偏头往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停步,接着往前走了。

      顾望舒投入教学后,日子一下子紧凑起来。白天正常排课,化学课排得满满当当,有时候连讲两节课下来嗓子发紧,只能课间靠在走廊窗台边喝口水缓一缓,喘口气又接着进教室。下午的时间几乎全被竞赛辅导占满——高二年级那五个参赛学生底子不错,但竞赛题和普通考试完全是两套思路,顾望舒得从头带着他们捋,从题型分类到解题方法,一道题一道题拆开讲。

      陈校长把五楼走廊尽头那间闲置的小教室批给了他们,每天下午四点半到六点,顾望舒和另外两个带竞赛的老师轮流坐班,学生来就讲题,没来就改作业、备课。那间教室采光很好,西窗正对着操场边的树木,傍晚的时候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顾望舒偶尔抬头,看见窗外树叶一点点从绿转黄,才反应过来秋天已经到了。

      晚上回到宿舍,他把当天批完的卷子摞在桌角,把教案翻到下一页,就着灯光坐下备课。有时候写着写着会顿住,偏头看向窗台——那串钥匙已经不挂在那儿了,程岳走的时候把X市住处的那把带走了,老屋的那把收进了抽屉。他收回目光,接着低头写字,铅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均匀地落在桌面上。

      程岳的信来得不算勤,三五天一封,内容都不长,讲的全是X市的琐事:公司账目理顺了、第一批发货的账款到账了、办公室隔壁的面馆味道还不错、新家的水管接好了。有时候信尾会多添一句:“你那边降温了没有?我那件灰外套在衣柜左边,冷了你自己拿出来穿。”

      顾望舒回信也会讲讲学校的日常:竞赛学生又做对了一道难题、食堂这周新出的馅饼味道不错、操场边的树开始掉叶子了、宿舍楼下偶尔能闻到邻居家飘来的炖菜香。他没说过想念,只在信末补上一句:“那件灰外套我穿了,挺暖和,你也别着凉。”

      十月初的时候,程小满的信寄到了。信封是Q大专用的牛皮纸,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像是被人反复抚平过,里面塞了薄薄三页信纸。程小满的笔迹和他本人一样,横平竖直没有连笔,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立在格子里。信里说四轮考试已经全部考完,分班结果出来了,他分到了人数最少的那个班,全班一共十个人,每科配了两个老师。

      他写:“班里人少,上课就像开小灶,老师讲的内容比之前快,也更好懂。”信的结尾他顿了顿,另起了一行,字迹比前面挤了一些:“老师说这个班上完就没有暑假了,只有过年那几天能休息。我算了算,到明年这个时候一共只有十天左右的假。”顾望舒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写别的内容。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没立刻收进抽屉,在桌角放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已经摆了好几封程岳的来信,边角都叠得整整齐齐,按顺序摞在一起。

      十月中旬,程岳的信里夹了一张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字:“新家那面墙的柜子已经打了一半,等下次你过来看看。”顾望舒把收据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又盯着那行字的笔迹看了半天,折好夹进了教案本里。他没在回信里说“我什么时候过去”,但那天晚上改完卷子后,他在灯下多坐了一会儿,提前备完了半章下周的教案。

      陈校长有一次在走廊碰见他,顺口问:“那五个竞赛学生最近状态怎么样?”顾望舒答道:“还行,比开学的时候稳多了。”陈校长程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端着搪瓷缸子走了。顾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楼梯口,转身推开了五楼尽头那间小教室的门——五个学生已经坐好,桌面上摊着各自带来的习题册和草稿本。他走进教室,在讲台上坐下,把今天要讲的题目一道一道写在黑板上。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清脆短促,在安静的教室里来回漾了两下才慢慢消散。

      五个学生低着头抄题,抄完一齐抬头看他,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抄完题就等他开口讲解;他也没有多余的停顿或是寒暄,就在学生抄完题、他把粉笔搁回槽里的那一瞬间,顺着已经走过无数次的思路,接着往下讲了。窗外操场边的树叶子落了大半,风穿过枝桠,发出细碎的声响,透过敞开的窗户渗进来,沿着黑板与课桌之间的空隙,慢慢铺展开来。

      秋天的午后很短,阳光偏移得很快。顾望舒讲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光线已经从西窗移到了墙角。他从桌旁起身,弯着腰把那几份没改完的卷子夹进教案本,对着正收拾书包的学生说了一句:“下周见。”有个学生先抬头应了一声,其他人也跟着应声,高低不齐的声音叠在一起,散在教室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

      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等到这阵应声顺着墙根完全散尽,才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亮一下,又在他走过去之后灭了。他推开五楼尽头那扇门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已经长出了两片新叶。这盆是他从X市带回来的,当初临走前从母株上扦了一枝插在瓶里,本来以为活不了,谁知道它自己默默适应了这间朝南的房间,顺着窗台的方向悄悄抽出了新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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