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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第90章第 ...

  •   第90章第九十章
      顾望舒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床尾。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腰侧那阵酸意已经消退的差不多了,撑着床沿站起身的时候腿也没发软。他换好衣服走到灶房,锅里还剩着小半碗粥,早已经凉透,他倒了碗热水把粥泡热,就着一碟咸菜吃完了。

      收拾完碗筷,他拎着菜篮子出了门。胡同口的菜摊比早高峰时少了大半,但卖鱼的摊位还开着。两个大木盆并排放着,盆里的水轻轻晃荡着,几条鲤鱼在水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蹲在盆边给鱼刮鳞,动作利落干净,刮下的鳞片四处飞溅,落进旁边的水洼里。顾望舒蹲下来打量盆里的鲤鱼:“这鱼怎么卖?”摊主头也没抬:“按斤称。”

      顾望舒挑了两条,一大一小,大的那条在盆里最活跃,小的那条安静些,鱼身紧实,鳞片也整齐。摊主拎起来掂了掂,直接趁着鱼活着称了重量:“大的重不少,小的刚好轻半斤。你这大的打算清蒸还是红烧?”顾望舒答:“清蒸。”摊主麻利地刮鳞去鳃,又在鱼身上斜划了几道刀口,把鱼处理得整整齐齐。随后拿干荷叶包好递给顾望舒:“回去蒸个十来分钟就好了。”顾望舒付了钱,把荷叶包放进菜篮子,又去旁边的摊子买了一把小葱、一块姜和一小瓶料酒。

      回到家,他把鱼冲洗干净,葱切成段,姜切成片,在鱼身上抹了少许盐和料酒,把葱姜塞进鱼腹,摆进盘子里放在灶台上,等锅里水开。等水烧开后,他把盘子放进蒸笼,盖好盖子。蒸鱼的间隙,他又切了些葱丝,在碗里调了酱油和香油。等到鱼肉蒸熟,他把切好的葱丝撒在鱼身上,再把调好的酱汁均匀淋上去,这才端上桌。另一条小一点的鱼处理好后,他放在灶台边缘,用干净布盖着,打算等程岳回来再蒸,或是留到明天吃。

      程小满推门进来的时候,鱼刚端上桌没多久,还冒着热气。他站在堂屋门口,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那盘鱼上,鞋都没换就跨过门槛,几乎是小跑着冲到桌边:“哥,你今天给我加餐呀?”顾望舒正在摆筷子,没抬头:“嘘,别告诉程岳哦。”

      程小满已经在桌边坐好,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向顾望舒,嘴角还翘着没来得及收住的笑。他低头吃第二块的时候没说话,吃饭的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不少。吃完饭后程小满主动收了碗去洗,哗啦的水声在灶房响了一阵,还夹杂着低低的哼唱,调子断断续续不完整,像是随口哼出来的,在灶台和窗台之间来回飘着。

      顾望舒坐在书房的躺椅上翻书,隔着门框听着灶房方向断断续续的哼唱,忍不住笑了笑。他翻了一页书,心里想着到底还是孩子,最开心的永远是被偏爱。程岳也是一样,只不过他不爱吃鱼,不然今天这道菜的轮不到程小满和自己独吃。

      他又翻了一页,目光在书页上停了停,没完全看进去。灶房里的水声停了,哼唱也停了,程小满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又在井台边甩了甩手上的水,跟着喊了一声:“哥,碗洗好了。”顾望舒应了一声:“嗯,去歇着吧。”

      脚步声沿着走廊移向西厢房,关门的声响轻而短,顺着门轴滑下来停在门槛处,像是已经被那道持续的信号完全接纳,正沿着自己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院子重新静了下来。

      顾望舒坐在躺椅上,没有立刻低头继续看书。哼唱声散了之后,院子里的安静比平时更沉了些。他想想,如果程岳这会儿在家,应该在收拾好后,把他往卧室带了。

      桌面上的碗筷都被收掉,灶台擦干净,碗架上的碗碟正沥着水,他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书,翻了一页,目光没在纸面上留住又合上书,放回桌角,靠着椅背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润润的光泽。风从窗缝渗进来,顺着他肩线的方向慢慢移动,穿过窗台与床沿之间的整段距离,在抵达堂屋门口之前被另一阵风接住,沿着屋檐散入了更开阔的午后光线里,它正以自己的速度,慢慢融进这片暖意之中。

      接下来的一周里,两个人的相处非常规律,每天早上顾望舒出门买菜,回来做饭,程小满洗碗收拾灶台,之后就各自回书房待着。程小满做题时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外,再低下头,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持续均匀,像一列平稳运行的列车,正沿着自己的轨道向前走。

      顾望舒在另一间书房翻书,看完一本换一本,把读了一半的页码折角夹好,再从书架边角找出下一本,顺着书架的高度依次码放。两个人各占一间书房,隔着一段走廊和一道半掩的门。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偶尔会叠在一起,接着又各自分开,沿着自己的方向继续延伸。

      程小满大概两天洗一次澡。有天下午他走到书房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才说道:“哥,我想去澡堂洗澡。”顾望舒正坐在书桌边翻书,没抬头:“行。”他夹好书签,合上书放回书架,“现在去吧。”

      澡堂还是上次去过的那家。掀开门口的棉帘子,一股混着水汽和肥皂味的热气涌了出来。顾望舒买了两张票,又多加了一张搓澡票,递给程小满一张,侧身让他先进去。程小满接过票,看了看票面上的字,没问搓澡是什么,攥着票跟了进去。

      更衣室的长条凳被水汽浸得发亮,程小满把衣服叠好放在凳面上,跟着顾望舒走到淋浴区。水流从头顶落下来时,他偏了偏头,像是要让身体先适应这股热度,才站直身子,顺着水流的方向调整位置,让热水顺着肩线均匀铺下来。

      搓澡在澡堂内侧靠墙的一排木床上进行。搓澡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攥着搓澡巾。他扫了一眼程小满的体型,等程小满走到木床边,就把搓澡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干,顺着程小满的后背抹了一圈。

      程小满趴在木床上,头枕着胳膊,刚开始整个人紧绷了一下,像是还没准备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之后慢慢放松下来,顺着水流和搓澡巾的力道调整重心,让身体沿着木床的弧线自然放平。搓澡师傅渐渐加重力道,程小满的背上被搓出细长的红痕,沿着肩胛骨和脊柱之间的弧度,完成了整套流程。

      顾望舒靠在另一边的池壁上,隔着水汽看着他趴在木床上的背影。程小满趴在那里的姿态比平时舒展些,下颌搁在胳膊上,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力道,正安安静静地顺着师傅的力道放松。搓澡师傅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好了,去冲一下。”

      程小满站起来,顺着原路走回淋浴区,水声重新响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擦干身体出来,坐在长条凳上,偏头看了顾望舒一眼,没说“挺舒服”,但穿好衣服后,他把搓澡票的存根叠好放进了口袋,用这个动作悄悄说了句满意。

      顾望舒也换好衣服,把换下来的毛巾搭在盆架边,没问他感觉怎么样,也没说以后想再来还带他来。掀开门帘走出去时,程小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傍晚的街道,沿着路灯照亮的胡同慢慢走回四合院。程小满走在他身侧,步子比平时轻快,像是被那团热腾腾的水汽从头到脚搓过,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

      回到四合院,程小满站在院子里吹了会儿晚风才回屋。风从墙头翻过来,吹了吹晾衣绳上衬衫的下摆,又让它落回原处。他站在院墙边仰头看着天边,半天没说话,之后推门进了西厢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顾望舒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西厢房门缝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沿着门框底边延伸出一小段,像是已经被这份安稳完全接纳。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走回主卧,月光正越过院墙,顺着屋檐一路向前漫开,在窗台和床沿之间铺出一道连绵的光带。

      方才擦拭过的余温还残留在他皮肤上,顺着肩线慢慢延展,以从容的节奏没入更深的夜色,像是已经在夜色里走完了一整轮循环,正等着下一段信号重新唤醒下一段旅程。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隔着几道墙、几排屋顶传到这里时已经弱了下去,被夜风兜住,顺着屋檐散进了更开阔的夜色里。夜色在窗台与床沿之间维持着恒定的距离,在彻底沉暗之前,先一步被夜的浓色接住,顺着屋檐散进了更开阔的夜色。

      顾望舒关掉灯,在床沿坐了片刻才躺下来,偏头望向窗外——西厢房的门缝里还透出灯光,顺着走廊铺出一小段暖黄的光,像是早已被这延绵的信号接纳,顺着自己的轨迹一路向前,以不疾不徐的节奏没入更深的夜色。

      他收回目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里闭上眼,任由那道连绵的光顺着肩线延展,穿过窗台与床沿之间的整段距离,不疾不徐地落进更深的夜色,最终停在夜色与晨光之间那道尚未闭合的缝隙里,静静等着一段新的信号唤醒周期,再以专属的步调,安安稳稳地沉进夜色深处。

      那几天,程小满在书房门口站定,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直没翻开。顾望舒正坐在躺椅上看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又等了好一会儿,程小满才先开了口:“哥。”他声音不高,像是还没下定决心把话说出口,顿了一顿之后才终于问道:“你会不会想叔?”

      顾望舒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合上书页,仿佛早就料到这句问话会在某个时间点,以这样的方式问到自己面前,只是没料到会是在这个午后,翻到这一页的时候。他答道:“会啊。”顾望舒夹好书签,把书放回桌角,声音不高不低,落在两人之间已经调好的距离里:“不过程岳现在正在忙要紧事,我们先等等就好。”

      程小满靠在门框上,捏了捏手里书的边角,又松开,开口问道:“是公司的事对吗?”顾望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和开公司的事有关。”程小满想了想,把书换到另一只手里:“那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又像是特意补充了一句,“我会照顾好你,也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顾望舒伸出手,像是循着早就标记好的路线,顺着他肩线的方向轻轻拂过,力道不重,指尖在他发旋边停了一瞬,像是借着这一下接触,确认那道还没完全合上的接口:“想不想出门玩?”

      程小满正准备回书房,听见这话转过头,带着几分好奇:“我其实不太想。”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要是哥想去,我可以陪你去。”

      顾望舒说:“哥有个想去的地方,你陪我去就是了。”他顿了顿又叮嘱,“等程岳回来,你别告诉他。”

      程小满的眼睛一下亮了,亮过之后又很快收敛住,但嘴角的笑意没能完全压下去,落在早已预留好的步调里:“好,我陪哥去。”说完他转身往书房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顾望舒重新拿起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真的看进去。他忍不住想象程岳回来发现他俩偷溜出门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才低头翻了一页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页即将被翻过的纸页边缘,顺着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这一段落定。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移动的光斑,想着刚才程小满走进书房时比往常更快的脚步,又想起程岳临出门前偏头看他的那一眼。他把翘起来的书页边缘压平,没有继续往下翻,只是在这段已经走过的时光里多停留了片刻,任由光线沿着窗台与床沿之间的整段距离,以它自己的速度,落入更开阔的午后阳光里。

      程小满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坐回书桌前,翻开书找到之前读到的地方,笔尖在纸页边缘顿了一下,接着继续往下写。翻页的轻响从门缝漏出来,从西厢房的窗口飘出去,穿过走廊,穿过院墙,被阳光接住,沿着屋檐散入更开阔的午后光线里,在那段还没走完的路径上,顺着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落定。

      顾望舒把书放回桌角,靠着椅背闭着眼歇了一会儿。他听见西厢房传来翻页的轻响,均匀又持续,像一道已经被完整接收归档的信号。他知道这翻页声会在午后的光线里持续很久,会在暮色降临时慢下来,会在西厢房合上门的时候被夜色接住,沿着屋檐散入更开阔的夜色里。

      阳光在书页上慢慢移动,从页脚挪到了页边,又被窗框边缘截断,顺着墙面散入了更开阔的午后光线里。他在光线边缘合上书,靠着椅背,感觉到那即将抵达的目的地,就像一封已经封好、正等待着下一段信号开启的信封。他侧头看向窗外的天空,云影正在缓缓移动,风穿过树梢,漾开细碎的声响,像是在用一道经过反复检验的信号,确认那条尚未展开的路径是否通畅。

      晚上吃完晚饭,顾望舒放下筷子看了程小满一眼:“换件衣服,晚上带你出去玩。”程小满正擦着桌子,手没停:“去哪啊?”顾望舒说:“去了你就知道了。”两个人锁好院门,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亮着暖黄灯光的门前。门缝里漏出音乐声和说话声。宋知行已经坐在靠墙的卡座里,看见他们进来招了招手:“你们来得正好,刚放上一首好听的。”

      他把汽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顾望舒在对面坐下,程小满挨着他坐下。店里灯光比外面暗一些,墙角放着一台唱片机,音乐节奏不快不慢。宋知行靠在椅背上,偏头扫过程小满,才收回目光:“你带他来过这种地方?”

      顾望舒往卡座靠背上一靠:“之前程岳带着来过。”

      宋知行没再多问,低头喝了一口汽水:“那你们俩今晚好好玩,我在旁边待着就行。”

      几首曲子放完,顾望舒拉着程小满进了舞池。刚开始程小满步调还有些紧绷,顾望舒也没刻意教他,只是带着他顺着节奏慢慢走。程小满渐渐放松下来,脚步也顺了。换了一首节奏更轻快的曲子后,他踩准了拍子,顺着舞池边缘的光影,滑出了一段属于自己的弧线。宋知行坐在卡座里,手里端着那杯汽水,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低头抿了一口汽水,重新靠回椅背里,随着渐渐放缓的旋律,又偏头看向了舞池的方向。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三个人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往回走,程小满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宋知行走在他身侧:“这也就是秦远声出差了,不然我晚上哪能出来玩。”

      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当然,确实是我自己不想出门。”顾望舒踢了他一脚:“还有孩子在呢。”

      程小满在前面故意放慢脚步,却没停下:“我什么也没听见。”他快步推开院门,穿过院子进了西厢房,门在他身后合上,门缝里的灯光亮了一会儿,慢慢调暗了。顾望舒站在院门口,偏头看了宋知行一眼。

      宋知行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带他出来是对的,他平时话太少了。”顾望舒说:“嗯,他今天话也不多,但看得出来高兴。”

      宋知行说:“那你也高兴就好。”说完他转身沿着巷子走了,拐过巷口的时候摆了摆手。顾望舒站在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路灯光从屋檐边缘漏下来,在他脚边落了一小片亮光。他推开院门走进主卧,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才躺下来。月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在床沿铺了一道浅浅的亮痕。西厢房那边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他心里想着,下次程岳回来,单独跟他去一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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