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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第87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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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第八十七章
四个人沿着林间小路慢慢骑行。秦远声走在最前面,宋知行跟在他身侧,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偶尔偏头交谈几句。说话声被马背的颠簸揉碎,随风往后飘了一段,便散在了林子里。顾望舒跟在他们身后,程岳走在他旁边,两匹马保持着恒定的间距,顺着那条他们走过好几次的路,稳步向前。
顾望舒骑在马上,目光落在前面两人并行的背影上,很快又移开,望向了林间小路的尽头。路的尽头立着一棵老树,树冠压得很低,枝条垂到路面上方。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无需言说的确认。
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段旋律,熟悉得不用刻意回想,就能完整地在脑子里过一遍——从第一句到收尾的音,歌词、停顿、间奏的顺序都清清楚楚,像一道存储了太多次的信号,不用重新激活就能自行播放。
他想起这首歌在他前世,大街小巷都在传唱的时候,公交车上、菜市场里、学校食堂,他听过太多次,多到后来一听到前奏就能直接接出下一句。可此刻他骑在马背上,风从林间穿过,身边这三个人谁也不会知道这首歌,这首歌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人听过的曲库里。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没有发出声音。那首还没学完、却早已刻进记忆深处的歌,只是在喉间短暂停留了片刻。没有人和他同唱,也不需要有人同唱。那段旋律在他心里走完了该有的长度,到终点后便自动停下。
程岳骑着黑马走在他身侧,偏头看了他一眼。顾望舒没有察觉到这道目光,他的视线还落在远处那棵老树上,看着枝条在风里摆动,在阳光下沿着自己的轨迹完成一轮循环。
程岳收回目光,换了一只手握缰绳,既没有开口问“你在想什么”,也没有放慢脚步等他跟上,只是就这么和他并肩走着,保持着恒定的间距,沿着那条被人走过的路继续往前。他确实察觉到了不对:顾望舒目光落下的角度,在风里停留的时长,跟着树枝摆动移开视线的节奏——那些细微的异样,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落进了余光,像一根被碰过的琴弦,直到震动完全消退,才会察觉到它曾经被拨动。
他不知道顾望舒在想什么,但他清楚,那一刻顾望舒的心不在他们这边。那道隔阂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的侧脸,根本不会注意到,短得就像一次呼吸,翻一页书的停顿。可程岳懂那种感觉,那种在人群里忽然走神停顿的感觉。他不会问,也不需要问。顾望舒爱他,这就够了。程岳偏头望向远处那棵老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枝条的方向顺着风不断调整,可树根始终扎在同一个地方。
四个人骑马走完了林间那段路,在尽头掉头,沿着草场边缘慢慢往回走。宋知行和秦远声并排走在前面,马蹄声在午后的阳光下均匀铺开,被风吹着,往马厩的方向散开。顾望舒跟在后面,偏头看了眼远处正在移动的云影,刚才那道旋律早就散了,只在脑海里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正顺着自己的轨迹慢慢变浅,像一层风干的水痕,在完全消失前还保持着本身的轮廓。
他没有再想那首歌,也没有转头去看程岳。程岳走在他身侧,两匹马依旧保持着恒定的间距,沿着已经走过的路径,按自己的速度继续往前。风从侧面吹过来,在两匹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短暂停顿后,顺着草场的方向继续延伸开去。
四个人回到马厩前下了马,宋知行把缰绳往栏杆上搭的时候,偏头看向他们说:“明天我回B市一趟,秦远声还没放假,你们俩要是没事可以多待两天。”
顾望舒说:“再说吧。”
他拍了拍马颈的侧面,没有再多说什么。程岳把身边的黑马牵回棚里,搭好缰绳,直起身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顺着草场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等着他一起走。那道暮色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依旧保持着恒定的间距离顺着草场的方向,以它自己的步调完成了闭合。
四个人沿草场边缘往回走的途中,程岳没有问他“你刚才在想什么”,也没有问“你刚才为什么停了一下”。他只是在顾望舒走快时跟着走快,顾望舒走慢时跟着放慢。风穿过林间,带着傍晚的潮气。秦远声走在前面,偏头跟宋知行说了句什么,宋知行侧过头回了一句。他们两个隔着一步距离并排走着,步伐同步,在暮色里保持着恒定的间距。
程岳没有追问,也无需追问。他能感觉到顾望舒有时停在自己够不着的地方,但马蹄声落在他身边,比他自己的呼吸更早抵达下一个转弯的起点。顾望舒就在他身侧这段距离里,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慢慢覆盖那片够不着的区域,直到它完全融入自己肩线与缰绳之间那道已经闭合的轨迹中,不需要再被单独标记,也不需要再被提起。
顾望舒也感觉到了,那道始终落在他肩线外侧的视线——在他偏头看向老树,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停顿里,那道视线已经在回落的间隙提前完成了测量和记录,以恒定的间距铺在他和缰绳之间的全部长度上,沿着自己的方向完成了闭合,不再需要被重新提起或确认。
那道被哼出的旋律在风中顿了一瞬,顺着暮色与林间那道尚未闭合的缝隙,以自己的速度散入更开阔的天空,在完全消逝之前,已经被程岳完整接收归档,放进了一个不需要再取出的位置,沿着自己的方向完成了闭合,不再需要被重新提起或确认。
秦远声在前面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他们:“明天我还得回学校,你们要不要一起回?”
程岳偏头看了一眼顾望舒,没有替他回答。
顾望舒说:“在待一天就回,待了好几天,马也骑够了。”
四个人一起骑马在林间转了一圈之后,秦远声和宋知行先回了马场,说要去看看新到的马鞍。顾望舒和程岳没急着跟回去,沿着草场边缘又多骑了一圈。午后的太阳已经从头顶西移,把树影在草场上拉成了细长的深痕。两人并排骑着,一白一黑两匹马步速相近,就像早就校准过无数次,不需要额外调整方向,就能顺着同一路线往前。
程岳偏头看向顾望舒:“明天就要回去了,今天再好好骑一圈?”顾望舒正调整着缰绳,应声说:“行。”
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便加速顺着草场直道跑了出去。程岳也夹了下马腹跟上去,黑马的脚程本来就比白马快些,到直道尽头追上并排时,顾望舒偏头瞥他一眼:“你是故意的。”
程岳说:“不是故意的,”
他偏头看向顾望舒,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是我的马比你的快。”
顾望舒没接话,在草场尽头勒住马掉头往回骑,经过程岳身边时也没放慢速度,声音从马背上飘过来:“再追一次试试。”话音落时他已经顺着草场边缘跑远了,马蹄声顺着草场均匀铺开,被风带着往马厩方向散开。
程岳追上去,刚到草场中段就跟他并排了,黑马在最后一段直道上慢慢超前了半个马身,到转弯处才减速,等着白马跟上来,让顾望舒在下一个转弯重新跟自己并排。顾望舒勒住马:“你这黑马确实跑得快。”
程岳说:“是你今天骑马的姿势比前两天顺多了。”
顾望舒没接话,把缰绳在手里缠了一圈,顺着草场边缘慢慢骑了一段,才偏头看向程岳:“晚上吃什么?”程岳正调整马镫,回道:“附近好像有家羊肉馆,宋知行说味道不错。”顾望舒说:“那就去吃。”程岳应声:“行。”
下午他们又绕着马场跑了两圈,才下马牵着缰绳沿着林边又走了一段。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程岳在一棵柳树前停住脚:“你刚才说想多待一天?也不是不想回去是吗?”
顾望舒正低头看地上的影子,开口道:“也不是不想回,就是想骑马而已。”程岳站在他身边:“那你以后想来,随时都能来。”
顾望舒没接话,顺着林间的路又往前走了一段,停下蹲下身,看了好一会儿树根边长出来的蘑菇。程岳也跟着蹲下来,两人并排蹲在树根边,没说话,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又同时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暮色顺着树冠慢慢往下沉,在两人之间晕出一片柔和的空间,穿过林间和草场的全部范围,顺着自己的轨迹落定。
傍晚两人把马牵回棚里喂了草料,沿着原路走回宾馆,换了身干净衣服,按着宋知行说的地址找去那家羊肉馆。馆子就在马场出口往东十来分钟的地方,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半截布帘。
两人走进去时,老板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抬头扫了他们一眼,没多话,抬手指了指靠墙的桌子:“坐那儿吧。”两人坐下点了单:一盘手抓羊肉、一碗羊杂汤、两个烤馕。等菜端上来的工夫,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顾望舒坐在桌边,端杯子喝了一口水,看着街上零星几个行人走过。
程岳坐在他对面,把桌上的小碟往他那边推了推。菜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羊肉炖得软烂,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顾望舒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但筷子紧接着伸向了第二块。程岳正掰烤馕,把掰好的馕块放进汤碗泡软,连碗一起推到顾望舒面前:“尝尝这个。”顾望舒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说:“比县城的羊肉馆做得好。”
程岳说:“那下次再来。”顾望舒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窗外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在地面拉成细长的暗色,顺着街道往前延伸,在拐角被墙面的阴影切断,又在下一段直道重新连起来。
两人慢悠悠吃完了整盘羊肉,汤也喝了大半,剩下的馕块用油纸包好,打算带回去当明天的早饭。程岳去结了账,顾望舒站在门口等他。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彼此并影子连成同一个方向,在拐角处被墙面的阴影切断,又在下一段直道上重新并拢。
程岳走在顾望舒身边,偏头扫了眼路边的树影:“今天骑了一整天马,明天起来腿该酸了。”顾望舒正低头看路,开口答道:“那明天回去之后多躺一会儿就好。”程岳又问:“那后天呢?”顾望舒说:“后天看情况再说。”
两个人推开宾馆院门的时候,程岳没再接话,跨门槛时他顿了一步,偏头望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天色:“后天也可以。”顾望舒便说:“那就后天。”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房间走,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影子。到了房间门口,程岳推开门,侧身让顾望舒先进去,随后带上门。顾望舒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偏头看向窗外的路灯:“那我们明天早上再骑一圈,下午再回去。”程岳正在洗脸,应声答道:“行。”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随后停了下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沿铺了一小段亮痕,顺着床单的纹路慢慢移动,走完一段完整的路径后稳稳停住。
顾望舒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闭上眼睛,听着程岳的呼吸均匀落在自己肩线外侧。程岳在他身边躺下,手臂搭在他腰侧,没有用力,只是静静放在那里。夜色在窗台与床沿之间保持着恒定的间距,像一道缓慢运行的信号,顺着自己的方向继续向前移动,穿过窗台与床沿之间的全部距离,以自身的速度沉入更深的夜色里。
远处的狗叫声隔着几排屋顶传过来,被夜风接住,顺着屋檐散入更开阔的夜色,沿着自己的方向完成闭合,停在夜色与晨光之间那道尚未合上的缝隙里,像是在等待一段新的信号激活它的周期,最终以自身的步调安放在夜色深处。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台照进来时,两人一起起身,吃过早饭便去牵马,沿着草场又跑了两圈,把两匹退役军马送回棚子,跟负责人道了别,之后顺着来路走回宾馆收拾东西,退了房,便沿路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程小满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搪瓷饭盒,油纸包着的馒头从饭盒盖边缘露出来一角。他走到堂屋门口,看见程岳躺在堂屋的躺椅上,顾望舒躺在书房的躺椅上,两个人一人占一张椅子,姿态一模一样,像是同一天里都耗光了力气,各自摊平在自己那片地方。
程小满把饭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子,蒸汽一下子冒了出来。他在桌边坐下,扫了一眼程岳,又看向顾望舒:“怪不得托人带话让我从食堂打饭回来,我还当你们俩是馋食堂的菜了。”
程岳躺在躺椅上没动,声音从椅背后面传出来:“Q大食堂的菜确实不错。”程小满偏头往书房看了一眼,顾望舒正靠在躺椅里翻书,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他收回目光,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合着是家里没人做饭,也没人愿意出去买啊。”
程岳没接话,只是在躺椅上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像是用这个动作,替自己完成了一句不必说出口的确认。程小满没抬头,又夹了一筷子菜:“那你们明天还打算这么躺着?”
程岳说:“看情况。”程小满说:“那我明天从食堂多带两份,够你俩吃的。”说完便低头继续吃饭,没再多说什么。碗筷碰在桌沿上的轻响,在安静的暮色里均匀地铺开。
顾望舒在书房翻了一页书,声音隔着门框传出来:“明天早上要是起得来,我去买早饭。”程小满正喝着汤,抬头问道:“你起得来吗?”顾望舒没有回答。
暮色在门槛与窗台之间隔着恒定的距离,像一层缓缓移动的底色,在三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晕出各自不同的节奏。程小满喝完碗里的汤,把碗叠好放在饭盒盖上,起身往灶房走,经过躺椅的时候没有停下。只在门槛处顿了一下,偏头望向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着它在暮色里渐渐沉下去的轮廓,顺着此刻的光景,在这段暮色里走完了属于自己的收尾。
程岳躺在躺椅上,声音隔着门框传过来:“明天早上我去买,你们俩都不用起。”程小满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出来:“行。”灶房里传来一阵哗啦的水声,随后便停了。暮色越过墙头,顺着屋檐的方向往前延伸,在窗台边停住了。程岳在躺椅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书房里,顾望舒的翻书声还在均匀地持续着。
程岳洗完碗出来,看见灶房门口的灯光在地上铺出一小片暖黄,顺着屋檐散入了更开阔的夜色里。月光在墙头顿了一瞬,便顺着屋檐继续往前移动,像是已经被这绵延的气息完全接纳,穿过窗台与床沿之间的整片空间,凭着自己的速度沉入更深的夜色里。
顾望舒在躺椅上闭着眼,听见堂屋和书房两道呼吸各自落定,没有交汇,却都落在他能听见的范围里。那呼吸在他肩线外侧隔着恒定的距离,顺着夜色与暮色之间尚未闭合的缝隙,以自己的步调安放在夜色深处。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夜色在窗台与床沿之间隔着恒定的距离,像是已经被这绵延的气息完全接纳,顺着自己的方向继续向前,穿过窗台与床沿的整片空间,以自己的速度沉入更深的夜色,顺着自己的轨迹完成了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