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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第80章第 ...

  •   第80章第八十章
      高考临近,学校里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顾望舒愈发忙碌,办公室几乎天天都有人找他:有的是学生来问问题,有的是家长来咨询志愿填报,还有几个成绩浮动较大的学生红着眼睛在课间找过来。顾望舒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抽出他们的卷子一道一道讲,讲到对方点头听懂才停下笔。

      赵秀兰从走廊那头走来,手里端着一摞刚印好的模拟卷,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两个学生拦住了。她放下卷子抽出一份翻了翻,手指在几道选择题的边缘点过,低头讲了几句,再把卷子交给旁边的课代表,侧身让开门口才走进办公室坐下。

      坐下后她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瞬间,就像一根刚校准好的指针,短暂停顿后重新开始转动:“你这周排了几节自习课?”顾望舒正翻着教案,头也没抬:“第三节。”

      赵秀兰说:“我下午还有两节连堂,晚上还要盯晚自习。”她拿起一支笔,“今年这届能考上的学生,比去年多不少。”

      顾望舒依旧没抬头:“他们都能考好。”

      赵秀兰也没再多问,低头把自己那摞卷子摊开,笔尖落回纸面。办公室里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的声响交叠在一起,均匀地散在每张桌面,沿着早已铺好的轨迹平缓地向前延伸。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小片光亮,又被桌角和椅腿的阴影切割成好几块。

      晚上回到家,顾望舒在堂屋里歇了一会儿,程岳正在灶台前炒菜。顾望舒把教案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新来的实习老师安排下来了,六月中旬到岗。留了14个,体育没有,英语来了三个,语文、数学、物理各两个,其他科目各一个。”

      程岳正在翻锅,动作没有停:“那你下学期能轻松点了。”顾望舒说:“能松一口气,但高三的课还是那几个老师带着,新来的接高一。”程岳把菜盛出来端上桌:“那你校址那边的事也定了?”

      顾望舒正在夹菜:“陈校长已经安排建两栋学生宿舍和两栋教师宿舍,新校址在县城那边,下学期开学就能搬。”程岳在桌对面坐下来:“那你的宿舍呢,分到哪了?”

      顾望舒说:“我住顶楼,单间。”

      程岳没有追问,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六月中旬,14位新老师陆续到岗。陈校长安排他们接手高一的课程,原来的老师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课表重新排好后,赵秀兰拿着新课表看了好半天,像是要重新核对一遍这已经校准好的周期,确认它确实比之前短了不少:“这学期剩下的课,总算不用连轴转了。”刘柱子正整理教案,接话道:“这下我终于有空把作文改完了。”

      宿舍也分好了。男女老师各住一栋,女老师那栋基本住满了,男老师这边目前只有顾望舒、刘柱子、付建军、孟庆华,还剩一个名额给新来的老师。陈校长把分配表贴在办公室门口,付建军蹲在门口看了好半天,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估量表上标注的宿舍位置。

      刘柱子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和付建军、孟庆华还有新来的老师都安排在一楼,只有顾望舒一个人被分到了顶楼。他偏头看了顾望舒一眼:“你怎么一个人住顶楼?”顾望舒正收拾桌上的教案,头也没抬:“我自己要求的。”

      刘柱子没再多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楼的门牌号,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了。顾望舒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接着整理桌上的教案。他弯腰扣好笔帽,那排崭新的宿舍门牌号已经贴在了办公室门口的木板上。

      那排崭新的宿舍门牌号已经贴在了办公室门口的木板上。顾望舒指尖在“顶楼单间”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即收回手,将桌上散乱的教案归拢整齐。刘柱子那句问话像是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依旧平滑如镜,没人再深究他为何执意要住到最高处去。

      只有顾望舒自己知道,那间位于顶楼的单间,视野开阔,窗外能看见大半个县城的轮廓,更重要的是,那里离围墙外的老槐树最近。从窗户探出身去,若是夜深人静,便能听见墙外偶尔传来的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或是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那是程岳常走的路,也是他能触碰到对方气息最近的距离。

      六月的风带着愈发浓重的暑气,蝉鸣声开始在枝头聒噪起来。新老师们很快融入了节奏,高一的课堂重新变得喧闹而充满生机。顾望舒的日子看似规律了起来,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偶尔在晚自习的间隙站在走廊尽头吹风。

      英语科来了三个人:张兰、王芳、李秀华,都是师范毕业没几年,说话利落,备课也扎实。语文科来了赵志刚和钱学文,赵志刚年长些,说话慢悠悠的,一开口就能镇住学生;钱学文年轻些,戴着眼镜,板书工工整整。数学科来了孙明理和周小舟,孙明理沉默寡言,一上午都在翻教材,只有拿不准的时候才会向赵秀兰问一句;周小舟话多些,一坐下就和刘柱子聊开了。

      物理科来了吴国平和郑立青,吴国平个子很高,笑起来憨厚,但讲课干脆利落;郑立青话不多,第一周全在听老教师的课,笔记记了小半本。地理科来了马德贵,历史科来了陈国栋,政治科来了刘文华,生物科来了李正明,化学科也补了一个人,叫王学林。体育科没有新人到岗,付建军看见名单后靠在椅子上,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把纸叠好放回桌上,什么也没说。

      高三学生的备考状态越来越紧绷,模拟考一场接一场,课间来找顾望舒问问题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有天赵秀兰改完卷子抬头说:“这道题的得分率比上次低,看来学生自主复习的时候走了弯路。”顾望舒接过她递来的统计表,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把这块知识点重新讲一遍。”

      刘柱子在一旁补充道:“不光是化学,语文作文得分也偏低,下一轮我要重点讲审题。”他们翻着手里的模拟考数据,把各科薄弱项一条一条列出来,商量着怎么在最后的复习阶段帮学生把知识漏洞补上。

      顾望舒看晚自习的时候,后排总有几个学生在埋头刷题,桌上的台灯已经开到最亮,偶尔有人抬头问他几句拓展延伸题,问完又低下头继续写。他从讲台走到教室中间,弯着腰看学生草稿纸上画的辅助线,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在晚风中微微晃动,角落里还亮着一盏灯,赵秀兰还在改第二天要用的卷子。

      高一高二的课都交给了新来的老师,老教师们轮流跟班听了几天,确认上课顺畅才陆续放手。顾望舒偶尔经过高一教室,看见新老师在讲台上讲一道几何题,底下的学生低头写写画画,几个后进生犹豫着要不要举手提问,课堂秩序没有被打乱,大家都继续推进进度。

      赵志刚的语文课,第一周讲完课文就布置了作文,收上来一看,全班三十多个人基本都写够了字数,他在课间把写得好的几篇叠好,放在了书架上展示。孙明理的数学课布置的题量适中,课代表收齐作业交给他,他总要核对一遍名字再开始批改。

      有一次付建军经过办公室,看见几个新来的老师挤在桌子前翻教材,他侧身给人让了路,径直走过操场,把墙边掉下来的石灰粉袋扶正,才回到办公室。顾望舒再路过高一教室时,新老师正在讲台上画函数图,底下的学生都低着头抄笔记,没人东张西望。

      这批新老师到岗的第三周,教室里已经听不出谁是新人了,课程顺利交接,学生也适应了新的节奏。顾望舒在办公室整理最后一批考前资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桌上铺出一小块亮斑,又随着下午时间推移慢慢移开。他把改完的卷子按班级摞好,靠窗的桌角上,不知是谁放了一杯新晾好的热水。

      窗台上的绿萝叶片轻轻晃了一下,又复归安静,叶片顺着自身的长势收拢成一道细长的弧线,沿着叶脉延伸到盆沿,就停在了那里,不再移动。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高三教室里陆续有人收拾书包离开,顾望舒是最后一个锁门离开办公室的,锁好门后他站在走廊里,往操场的方向望了一眼。

      明天还要继续,下一批学生也会像现在这样,走过同一条走廊。他低头锁好门,沿着走廊往外走,拐过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走进办公室翻找文件,又轻轻带上了门。

      顾望舒把最后几套模拟卷整理好,按时间顺序摞成一叠,用铅笔在右上角标注了日期。他把每道错题对应的知识点重新梳理了一遍,在备课本的边角画了一道线,写下“考前三天再讲一遍”。赵秀兰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摞数学卷子,没急着批改,只是对着最后几道大题一道一道翻过去,像是在核对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刘柱子把作文本摞在桌角,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又接着往后翻了几页,好像在心里默默数着得分点。许国栋把自己的地理笔记借给几个学生复印,拿回来的时候本子边角已经微微卷翘,他坐下翻了翻,什么也没说。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付建军从操场回来,推门看了一眼,又轻轻带上门,没有进去。

      考前最后一周,晚自习比平时延长了四十分钟。顾望舒坐在讲台上改卷子,偶尔有人拿着草稿纸上来问题,他就低头把步骤写清楚,学生拿回去回到座位继续演算。没人多说话,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的声响在教室里均匀铺开,像一片被风压低的麦田,静静等待着最后的收割。

      顾望舒改完最后一本,放下笔抬头扫过教室——大部分人都低着头,偶尔有人抬眼看看黑板上的倒计时,又立刻低了下去。他收拾好教案,轻轻带上门,既没说“早点回去”,也没说“明天还有一天”。

      考场设在县城一中,高考当天早上顾望舒提前到了,站在校门口看着学生陆续走进考场。有人回头看他一眼,有人没有,他站在老梧桐树下,看着铁门在身后合上,转身走到对面台阶坐下,手里攥着教案,但一直没翻开。

      赵秀兰也来了,在旁边的台阶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昨天晚上我梦见一个学生把卷子写满了,结果题全答错了,她站在考场外面,怎么叫都不动。”顾望舒说:“你教的数学,学生不会出错的。”赵秀兰没接话,低头把脚边的小石子踢开了。

      考试那几天天气热得厉害,太阳白晃晃地晒着,连风都是烫的,吹过来就像一股反复加热过的气流,不停把地面和墙面的温度往上抬。刘柱子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像一根被反复校准过的指针,在静止里维持着稳稳的姿态,等着每场考试结束的铃声。

      许国栋每天都到,什么也不说,只是站在校门口看着学生进进出出。新来的几个年轻老师也轮流过来,没人多言,来了就站在那儿,等考试结束就各自回去。每一场考完,校门口都会围起一群人,有人笑,有人低着头快步走,有人被家长拉着问东问西,也有人径直走出人群,像一道已经关上的门,什么都不必再说。

      顾望舒没有上前问考得怎么样,过来一个学生他就看一眼,人走了也不喊住,只是目送几步。有些学生会放慢脚步,朝他这边偏一下头,他就点一下头,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在这个动作里了。

      考完的学生有的挥挥手,有的什么也没做,但走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都没停。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道铁门在面前合拢又打开,下一场考试开始前,铁门会再次合上,一天结束后又重新推开,放进那些走完这一段路的人。

      铁门在他面前开合了四次,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时,人群涌出来,比前几天更松散,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只是站在那儿,仰头看了会儿天,转身走了。顾望舒没往前挤,也没喊谁的名字,只是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学生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树梢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出细碎的光影,落在那些渐渐远去的脚步之间。

      赵秀兰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了片刻:“结束了?”顾望舒说:“结束了。”赵秀兰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朝学校方向走去。成绩公布前,老师们都留在学校批改试卷、登记分数。没有学生再来问问题,教室空了,走廊静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教室窗台上积了一学期的粉笔灰卷起来,又轻轻落下。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边缘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顺着叶脉的方向慢慢延伸开。

      顾望舒坐在办公桌前,核对完最后一份登分表,在姓名后的格子里填上分数,一行一行写到末尾,再把表格整理好摞在桌角。太阳正从窗户照进来,光团恰好停在桌面边缘。他想起前几天站在校门口的情景,铁门在他面前开了又合,每一次开合都比上一次更靠近终点。这道铁门现在应该还开着,要等所有人都走完才会关上。

      他低头拧紧笔帽,窗外的暮色正沿着墙根一点点铺展开,像一张已经写满字迹的纸,等着下一批新的名字沿着各自的轨迹落在纸面。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隔着几道墙、几排屋顶传过来,声音已经淡了许多。

      他站起来,把桌面上最后一份表格归入档案袋,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操场时看见付建军正蹲在墙边,用树枝画圈,画完一个又画一个,画完站起来用鞋底抹掉,转身往食堂方向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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