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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第79章第 ...

  •   第79章第七十九章
      正月十五那天,赵老爷子带着赵小军上门了,手里拎着两包用牛皮纸裹好、细绳捆扎的点心。赵小军跟在老爷子身后,穿着过年时做的新外套,看着比年前精神多了。赵老爷子进门把东西摆到桌上,在堂屋坐下,赵小军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没敢落座,像一道等着下一段指令激活的线路,在门框和桌沿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一年多亏了你照顾,”

      赵老爷子开口说,“不然这孩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瞎混呢。”程岳正倒着水,把茶杯放到桌上:“是他自己肯上进努力。”

      赵老爷子摆了摆手:“他自己肯干,也得有人带啊。现在村里已经有人给他说媒了,前前后后说了好几个。”

      说到这儿他偏头看了一眼赵小军,“当初多少人说他这不好那不行,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赵小军站在边上没接话,眼睛盯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像是打算等这番议论过去再开口。程岳在桌子对面坐下:“那你心里是什么打算?”

      赵小军这才抬起头:“我近两年不打算找对象,先拼事业。”

      程岳点了点头:“你要是什么时候想找了,可以去县城问问那个赵经理。他爱人在妇女协会工作,认识不少姑娘。”

      赵老爷子也点头:“那可不,就得先把日子过好,想娶上像样的媳妇,自己得先有底气。”

      说完他站起身,“行了,该说的话带到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正说着,院门又被敲响了。程岳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孙建民的父母,身后跟着他们的小女儿,手里也拎着东西。赵老爷子刚要起身,就被孙建民父亲按住了:“都是一个村的,坐下一起说就好。”

      孙家的小女儿叫孙晓萍,当年刚恢复高考就考上了B市的大学,还没毕业就被市里一家单位看中要走,毕业之后直接给了正式编制。后来她跟单位领导的儿子谈起了恋爱,那个领导儿子叫周明远,对她追得很紧,逢人就说“这是我对象”。

      那阵子孙家在村里出尽了风头,村里人见了孙家父母,都会多问一句“你闺女最近怎么样”,语气跟从前比都不一样了。

      之前孙晓萍回家闹过的事,村里不少人都听过,但大家都觉得孙晓萍确实有本事、条件好,能谈这么一门亲事也正常。男方给的彩礼是一套房加一辆自行车,还搭了其他物件,彩礼钱一共九百九十九,说是全留给小两口用。

      孙家父母觉得,女方这边给得太少,以后女儿在婆家抬不起头;而且二儿子之前说自己在省城找了对象,结果人都领不回来,后来更是没了音讯,也不怎么回家,家里养老的事,基本全落在了孙晓萍身上。

      这次上门,其实是孙晓萍的意思。她父母本来不打算来,怕程岳心里不舒服。孙晓萍在县城工作了好几年,不常回来,但偶尔听人说起孙建民在B市的事,还是放心不下,这才劝父母过来一趟。

      孙家父亲张了张嘴,开口问道:“程岳,建民那孩子……最近有信来吗?自从去了B市,头几个月还寄信回来,后来就没消息了。”

      程岳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既没隐瞒,也没添油加醋,只是顺着顺序讲完了经过。他说到了那个女人、方宏,还有林经理的处理决定,说到孙建民后来被林经理安排去了别的地方,就停住没再往下说了。

      孙家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孙晓萍站在母亲身边,手搭在母亲肩膀上,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孙家母亲先开了口:“委屈你了……这孩子以后是好是歹,我们也不管了。”

      她顿了顿,“你们也别管他了。”孙晓萍这才抬起头,像是想用这个动作替自己说出那句没法开口的话,接着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红请柬,放在桌角:“五一那天我结婚,你们要是愿意过来,我们给留了座。”

      程岳伸手接过请柬,依旧放在桌角,既没打开看,也没问举办婚礼的地点,只说了一句:“到时候我们过去。”孙家父母没多停留,孙晓萍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程岳一眼:“他以前跟我说过,程岳哥是个好人。”说完这句话她跨出门槛,跟在父母身后沿着巷子走远了。脚步声响了一阵,随后就归于安静。

      程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侧头看了一眼顾望舒,把那张红请柬夹进了桌角的书页里,依旧没有拆开,就任由它安安稳稳待在那里。

      五一那天,程岳和顾望顾望舒去了孙晓萍的婚礼。酒席摆在县城一家新开的饭店,门口挂着红绸布,贴着大红双喜字。孙晓萍穿一件红衬衫,头发盘起,别了一朵绒花,站在门口迎宾,周明远站在她身边,一身平整的白衬衫,笑的时候眼睛先弯起来。

      两人站在一处,当得起“般配”二字。酒席一共摆了十几桌,不算奢华,但能看出男方家里确实用了心——每桌的菜都是现炒的,不是大锅乱炖出来的;桌上的喜糖用红纸整齐包好,边角剪得方方正正;每桌都摆了一瓶白酒一瓶汽水,酒瓶擦得透亮,瓶盖边沿还留着酒液蒸发后的淡痕。程岳和顾望舒坐在靠窗那一桌,旁边坐的是几个孙家的远亲,有人认出程岳,多问了几句村里的近况,程岳随口应了几句,没多聊。

      孙晓萍过来敬酒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带点淡红色泽的汽水,周明远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酒杯:“程岳哥,谢谢你能来。”

      孙晓萍低头喝了一口汽水,说:“之前的事,我替我哥说声对不起。”

      程岳说:“都过去了。”

      孙晓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端着那杯汽水继续往下一桌走了。周明远跟在后面,经过他们桌时停了一步,偏头看向程岳:“以后有事可以找我。”说完便跟上了孙晓萍。

      程岳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人群,红衬衫的袖口被窗户透进来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像一道已经在自己的行程上运行了许久的信号,正沿着既定的方向继续向前,不需要再重新校准或是确认。顾望舒坐在旁边,端起自己那杯汽水喝了一口:“你刚才没说‘不用’。”

      程岳正夹着菜,头也没抬:“说了她也不会放心。”顾望舒没再追问,低头把那杯汽水喝完了。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喜糖红纸的边角上,沿着早已折叠好的痕迹缓缓铺展开,像一条全新的路径正在被校准、被固定、被纳入属于它的轨道,等待下一次被触发的信号。

      酒席散场后,程岳和顾望舒沿着县城的街道往回走。路边的树已经泛出绿意,风从田野方向吹过来,带着翻耕过泥土的清鲜气息。两个人都没说话,脚步在渐渐沉静下来的黄昏里,保持着相同的频率,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前走。程岳走着走着偏头看了顾望舒一眼:“五一过了,不久就是暑假了吧。”

      顾望舒应了一声:“嗯。”

      程岳又问:“那暑假还去北京?”

      顾望舒答:“去吧,小满也在那儿。”程岳没再接话,但走了一会儿,他悄悄碰了一下顾望舒的手背,碰过就立刻收了回来。顾望舒没看他,也没有躲开,走到下一盏路灯下的时候,悄悄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收窄了半寸,让这份靠近不必再特意确认就能自然贴合。

      这份距离在路灯光线里维持着恒定的长度,不缩短也不拉长,像是已经被那道路径校准过,正沿着自己的方向继续向前:顺着一排次第亮起的路灯,顺着屋檐下逐渐变暗的轮廓,顺着五月傍晚的风和田野的气息,顺着两人并行的脚步,一起滑入暮色更深处。

      程岳走在他身侧,没有再碰第二次,但他的手就垂在身侧,没有收进衣兜。随后他跨了进去,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平稳的声响,像是已经被暮色稳稳接住,正顺着它的方向缓缓归位。那份距离已经在五月傍晚的风里被完整校准过,不需要再重新确认或是展开,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刻沿着相同的方向再次出发。

      五一过后,天气慢慢热了起来。院子里的柿子树叶从嫩绿渐渐转成深绿,风穿过墙头时,裹着一丝初夏的气息。这天晚上,程岳坐在堂屋里算账,算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在桌边静坐片刻,忽然开口道:“我是不是该开个公司。”顾望舒正在对面改作业,笔没停,头也没抬:“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程岳合上账本:“现在事情越来越多,而且以后要是规模再扩大,没有个正式名头不行。”

      顾望舒放下笔:“你准备开在哪里?”

      程岳说:“X市。现在不管是车队、货源,还是赵广才那边的线路,基本上都要经过X市。那儿冬天有暖气,夏天也不酷热,位置正合适。”

      顾望舒想了想:“那你把所有手续都办齐,尤其是商标,一定要提前注册好。”他偏头看向程岳,“不然以后被人冒用,说都说不清楚。”

      程岳点了点头,伸手拉过顾望舒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名字写我俩的。”顾望舒沉默了几秒,没有抽回手,只是语气比刚才慢了几分:“你确定吗?以后我俩要是吵架闹分手,影响可就大了。而且我家那边的人现在安分着,万一知道我持有公司股份,肯定会过来闹。”

      程岳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吵架自然有吵架的原因,我会把问题找出来解决掉。分手是不可能的,我不会跟你分手。”顾望舒看着他,没有接话。程岳继续说:“就算你以后喜欢上别人——”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条分岔路是否真的需要被摊开,之后还是把话说完了,“那这个就当是你的陪嫁。”

      顾望舒伸手打了他一下:“什么陪嫁,我可是男的。”程岳没有躲,偏头看着他:“我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顺着桌面滑下去,沿着顾望舒的腿侧放到了该放的位置,隔着布料轻轻捏了一下。

      顾望舒没有躲,但也没让他继续,按住了他的手腕:“我是认真的。”程岳说:“我也认真。”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那道早已丈量好的距离之间,“如果以后真的分手了,我就是你的娘家。不管你之后找男还是找女,我都是你的底气。”

      顾望舒看着他,没有接话,低头吻了上去,声音断断续续落在那道已经合拢的缝隙边缘:“你不应该说绝不会分手吗?”

      程岳的嘴唇贴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当然想这么说。但你是自由的,如果你提了分手,那一定是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我还有什么理由把你留在身边。”

      顾望舒低低叹息一声,声音轻得像是被那道绵延的温意均匀裹住,正顺着自己的轨迹慢慢散开:“你啊,真是把我吃得死死的。”程岳没有回答,只是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沿着他们肩线的方向缓缓移动。程岳的手沿着顾望舒的腰线滑下去的时候,顾望舒没有拦他。他们之间那段早已被量过无数次的弧度,在月光与墙面交汇的暗角里,完整地走了一遍。

      程岳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椎一截一截往下滑,像是用这个动作,替自己说完了那句不需要说出口的回答。顾望舒的指尖在接触的末端停了一瞬,像是用这片刻的静止,替自己完成了所有确认。程岳的嘴唇贴着他的肩线,声音不高:“名字写我俩的,公司也写我俩的。”

      顾望舒闭着眼,轻声应道:“行。”程岳没有再说话,沿着那道已经走过的路径继续向前。夜风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吹了吹窗帘边角,又让它落回原处。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月光与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复又安静下来,像是被那道绵长的温意均匀裹住,正顺着自己的轨迹慢慢散开。月光沿着墙角的阴影缓缓滑落,停在那道已经走过的路径末端,没有再向前移动。

      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程岳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顾望舒侧躺着,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渐渐回归平稳。他闭着眼开口问:“那公司叫什么?”程岳正往上拉被子,动作没停:“你取。”

      顾望舒闭着眼想了想:“那就叫‘望岳’吧。”程岳正把手臂重新搭回他腰侧,听见这个名字顿了一下:“望岳?”

      顾望舒说:“望是我的望,岳是你的岳。”他顿了顿,补充道:“杜甫有句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写的是泰山。”

      程岳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而后开口说:“以后公司要是做大了,有人问起名字的由来,我就说这是家里那位取的。”顾望舒闭着眼笑道:“家里那位?我听着怎么像你媳妇儿。”

      程岳没有纠正,只是把手臂往腰间收紧了半寸:“那就说家里人。”顾望舒也没有再反驳。夜风还是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吹动了一下窗帘边角,又静静落回原处。月光沿着两人肩线的方向缓缓移动,像是早已被这一室绵长的温意妥帖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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