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第 81 章 第81章第 ...

  •   第81章第八十一章
      新来的老师接手了后续事务,老一批老师集体放假。陈校长在会上说得很清楚,这次休息时间长,开学推到十月五号,新教学楼还在建,高二升高三的学生提前布置了作业,开学时间延后了,寒假时间要缩短。顾望舒把办公桌收拾干净,教案本摞好放进抽屉里,锁好柜门,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比平时轻快,像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正在缓慢地降回它该在的位置。

      回到家的时候程岳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听见门响直起身,偏头看了他一眼,先开口问了一句:“放几天?”顾望舒说:“放到十月。”程岳放下手里的竹筛,走过来的时候手先落在他腰侧,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低头吻了上去。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没有急着加深,像一根正在被重新校准的线,在确认接口已经对准之后才沿着它自己的方向继续向前。他退开的时候说:“明天就行。”顾望舒顺着他的力道往屋里走了两步:“去哪?”

      程岳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去X市,公司地址我打听过几个,但还是要实地看一下。”他把门带上,门锁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明天一早出发。”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做到最后。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沿上铺了一小段亮痕。程岳的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沿着那道已经被测量过多次的路径缓慢地移动,在快要触及终点时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住了,让那道接触沿着同一道弧线均匀地推进,没有加快也没有突然停顿,直到整段接触在它自己的轨迹上完整地走完了它该走的路。

      顾望舒的手指在那段路径的末尾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月光在床沿上停住了,没有再移动,像是一段已经被完整走完的路径,正在等待下一段信号来重新激活它的周期。过了一会儿他又侧过身来,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让那段接触沿着相反的方向同时展开,在到达各自的终点时各自收束,没有交叉,没有重合,只留下两道正在缓慢平复的呼吸。

      程岳在那道持续的呼吸中重新平稳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顾望舒闭着眼,声音不高:“明天几点起。”程岳说:“六点半。”顾望舒没有再接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月光沿着他们肩线的方向缓慢地移开,像是已经被那道持续的信号完全接纳了,正在沿着它自己的方向继续向前移动,沿着屋檐的方向散入更开阔的夜色里,不再需要被重新提起或确认。

      到X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火车稍稍晚点,出站时太阳正往西斜,把站前广场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白。两个人找了家离车站不远的小面馆坐下,各点了一碗臊子面,面筋道够味,汤头的酸度也刚刚好。吃完放下碗,程岳去结了账,顾望舒站在门口等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放下行李的时候天还亮着,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既没看地图,也没定什么明确的方向。路过一家卖剪纸的铺子时,顾望舒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店主正坐在门板后面裁红纸,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活,像是早习惯了路人驻足停留。程岳没催他,靠在对面墙根等着,直到顾望舒挪步离开才直起身,两个人接着往前走。

      穿过一条窄巷时,顾望舒偏头瞥了一眼墙根下的凉皮摊,摊主正在切凉皮,动作利落干脆,刀起刀落的节奏均匀得像运转平稳的传送带。他没停下脚步,走出去一段才开口问:“你以前来过X市吗?”程岳说:“之前路过一次,没逛过。”顾望舒说:“那这次就算第一次来了。”

      程岳说:“嗯,先去看公司地址,剩下的时间随便逛。”他没问“你想去哪”,也没说“我带你去哪”,只是把接下来的行程拆成了松散的几段,像一封已经拆开、正慢慢展开的信,等着顾望舒自己选在哪一段停下来。

      回宾馆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砖地上铺了一层暗色的网。程岳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了眼街边的店铺:“明天下午看完地址,要是有时间,咱们再去城墙那边转转。”顾望舒说:“好。”

      第二天下午办完正事,程岳带着顾望舒走到钟楼附近。广场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些,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照相摊前排队。摊主把照相机的三脚架支好,旁边挂着一块背景布,布面上画着钟楼的轮廓。一个老头坐在矮凳上,正低头往相机里装胶卷。

      顾望舒在照相摊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拍一张”,也没有转身走开。程岳看了他一眼,走过去跟摊主说了句话。摊主站起来,把背景布往后拉了拉,又退后半步看了看位置,把布角拉平了,偏头朝程岳点了点头。程岳退回来,站在顾望舒旁边:“拍一张吧。”顾望舒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想拍”,也没有说“不用了”,就安安静静站在他旁边,等着摊主按下快门。

      快门响了一声,摊主直起身来,从相机旁边抽出一张收据,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地址:“五天后可以来取,也可以写信过来,留地址我们寄过去。”程岳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顾望舒:“那寄到村里吧。”顾望舒说:“行。”程岳把收据折好放回口袋:“地址我回头写给你。”

      那天傍晚两个人又在城墙根下走了很久。回到宾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程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低头写了一行地址,折好夹进收据里,压在桌角。照片要五天后才能出来,等它寄到四合院的时候,他们大概已经在家了。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城墙外侧的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在转角处亮着,在暮色中泛着暖黄色的光。顾望舒走了一段停下来,偏头看着墙面上那些被风化过的砖缝:“明天还在这里待一天吧。”程岳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沿着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带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然后说:“行。”

      城墙根的石墩被磨得光滑,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亮。顾望舒在一块石墩上坐下来,程岳也在旁边坐下,手搭在膝盖上,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坐在城墙根下面等太阳彻底落下去。路灯亮起来,把城墙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边,远处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远了。那道暮色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一封被拍下但还未显影的照片,正在显影液中缓慢地显现出两个人的轮廓、城墙的砖缝、以及钟楼在暮色中被灯光勾勒出的暗金色边框。

      顾望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程岳也跟着站起来,那片在城墙根下被磨得光滑的石墩上还留着两个人坐过的余温,在暮色中,沿着那道正在缓慢铺展的夜色,与那道未被取回的胶卷一起,安静地等待显影。他们走的时候谁也没回头,已经不需要再回头确认那道石墩的轮廓是否还留在原处,它已经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只需要在显影液中多停留片刻,沿着它自己的路径继续向前延伸。

      顾望舒走了一段停下来,偏头看着墙面上被风化出的砖缝:“明天再在这里待一天吧。”程岳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眼那道慢慢移动的光带:“行。”他没问“你想去哪”,也没说“那我明天安排一下”,只是站在顾望舒身边,顺着暮色的方向,和他一起看了会儿墙面上那道缓慢移动的光带,等着他自己做决定。

      暮色顺着墙面慢慢铺开,把一整天的光线收束成一层薄薄的底色,在他们站定的地方停了片刻,接着又沿着城墙的方向向前延伸。顾望舒往城墙根走了两步,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墩上坐下。

      程岳换了个位置站定,手搭在膝盖上,这个动作像是替他完成了那句不需要说出口的确认。两个人并排坐在城墙根下,等太阳彻底落下去,路灯全部亮起来,才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沿着来路往回走。暮色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像一封已经拆开、逐段读完的信,被重新折好放进口袋,等待下一个适合翻开的时刻。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起得比前一天晚了一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透了,顾望舒翻了个身,没有立刻起来,在枕头上多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程岳已经洗漱完了,正靠在窗台边看一张昨天从宾馆柜台拿的简易地图,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

      早饭在街边一家卖胡辣汤的摊子上解决的。摊子不大,支了几张矮桌,碗沿有些豁口,但汤是现熬的,面筋和黄花菜浮在表面,浇上一勺油泼辣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桌。顾望舒坐在矮凳上,低头喝了一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温热的辣意:“比我上次在别处喝的好喝。”程岳正在掰馍,动作没有停:“那明天早上还来这家。”顾望舒没有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句“明天早上”做一次不需要被展开的标记。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了一段,拐过两个路口,眼前豁然开朗,广场上人不少,有游客模样的,也有本地人。有人在路边卖手工绣的鞋垫,有人推着自行车卖冰棍,白色的木箱上盖着厚棉被。有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穿着背心和短裤,膝盖上沾着灰,旁边的大人正蹲在一旁等着,没有催他,也没有拉他,只是时不时抬眼看看前面的方向,又继续低头等着他站起来。

      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码着几摞刚出厂的搪瓷盆和暖水壶,边缘的漆色在日光下泛着均匀的亮。程岳在一个卖凉皮的摊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摊主正在切的凉皮:“中午吃凉皮?”顾望舒正在看另一边一个卖手工灯笼的推车:“行。”他没有走近那个推车,只是多看了两眼,程岳也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买,但往那个方向多走了一步,像是要用那道动作的长度来替自己完成一句不需要被说出口的确认。

      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太阳还没有升到正顶,墙面的阴影还铺在路面上,覆盖着砖缝与泥土之间的干燥痕迹。顾望舒走在阴影里,程岳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保持着相同的步速,没有刻意找话说,只是并排走着。有一段路行人很少,两侧的槐树把路面遮了大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像细碎的光斑铺在砖石之间。

      顾望舒在槐树下停了片刻,仰头看了看树叶之间的天空。程岳也停下来,没有抬头看树,站在那里等着他收回视线。他们也没有在那里坐多久,只是在树荫里停了一会儿,等身上的热意落下去,便沿着城墙根继续往前走了,让那阵从树影深处渗出的凉意在脚步重新移动时被留在原地。

      中午在城墙根附近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馆子吃的饭。店面不大,只摆了几张桌子,老板娘端上来一盘凉皮、一份腊汁肉夹馍、一碗酸汤面。凉皮是现切的,面筋、黄瓜丝、豆芽码得整齐,浇上红油和醋,拌开的时候香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顾望舒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程岳正在掰馍,把掰好的馍放进碗里,浇上羊肉汤,推了一碗到顾望舒手边:“尝尝这个。”顾望舒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来的时候,把那碗凉皮也往他那边推了推。

      下午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两个人沿着城墙根走了很久,没有进景点,没有买门票,只是在城墙根下面走着,停下来看看地上刻着的字,蹲下来摸一下墙砖的纹路,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候说几句不相干的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又移开,像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底色,在短暂的停留后被新一段的阴影接住,沿着它们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

      顾望舒在一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程岳也在旁边坐了下来。远处有人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正在用手去够墙上的一截树枝,够了几下没够着,被大人拉着往前走了。顾望舒看着那道被拉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转过头来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程岳侧脸的轮廓上,在午后逐渐偏西的光线中形成一道平直的边界线,延伸到了他目光所及的最后一个转弯处。

      他没有叫他的名字,也没有收回目光,只是让它停在那里,落在他下颌线外侧一小段没有被树影覆盖的位置。程岳也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只是在他收回去之前偏了一下头,让他们之间的那道间距短暂地收窄了半寸,然后沿着来路的方向伸展开去。那道间隙收窄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个呼吸的长度,随后在他的目光被新的光影覆盖之前,沿着他自己的路径重新恢复了原来的间距,沿着城墙根的方向继续向前。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又并拢成一个方向,沿着城墙的走向延伸到了下一个拐弯处。那道影子在下一段城墙的转角处短暂地重叠了片刻,随后在越过墙角的阴影时重新分成了两道独立的轮廓。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看那道分叉的路径是否会在下一段直道上重新交汇,他只是沿着自己的方向继续向前,让那道分叉的痕迹在他走过的砖面上被阳光慢慢覆盖、变淡,然后消失在他身后。

      夜深了,路灯的光在窗帘缝隙里微微晃动了一下,被夜风接住,沿着屋檐的方向散入了更开阔的夜色里。程岳拉好窗帘,把那道已经被测量过多次、即将被冲洗出来的照片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关灯,躺下。月光在床沿上停了一整夜,像是那卷未冲洗的胶卷中的一帧,在显影液中被缓慢地照亮,然后在暗室的灯光下显露出轮廓与砖缝之间那一道尚未闭合的曝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 8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