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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第60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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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六十章
高三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顾望舒周六补完课回到家,进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灶房里已经有炒菜的声响,程岳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翻锅。
晚饭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顾望舒比平时吃得慢一些,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之后没有站起来收碗,靠着椅背坐着,看了程岳一眼。程岳正在喝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方向:“你看我干什么。”顾望舒说:“等你开口。”程岳看了他一眼,把碗搁下:“我去洗,你去洗澡吧。”
顾望舒站起来,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推开了浴室的门。程岳弯腰把碗碟叠好端进水池,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水声哗啦响了一阵,他弯腰把灶台上的水渍又擦了一遍,抹布拧干了搭回水池边沿,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往灶房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拿在手里。
浴室里的水汽已经升起来了。顾望舒站在水下,水沿着肩线和脊背的弧度往下淌。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偏头看了一眼——程岳站在门口,上衣还穿着,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那块干毛巾,像是刚洗完碗手上还没完全干。顾望舒在水下转了个身,水顺着他的肩线和腰侧往下淌:“你拿毛巾进来做什么。”
程岳说:“怕你忘了带。”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毛巾挂在墙上的架子上,离顾望舒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在用那道距离本身来回答那句追问,不需要额外的补充或解释。挂完之后他没有立刻退出去,站在架子旁边,目光从毛巾的边缘移到顾望舒的肩头。顾望舒在花洒下面侧过身,用手背挡了一下脸,水珠顺着他的小臂向下滑,沿着指缝滴落:“你看完了?”程岳说:“没。”
他把花洒的方向微微偏了偏,水流的轨迹沿着墙面向侧面偏移了几寸,在接触到墙面之前先经过了两人之间那段尚未被浸湿的空间,沿着不同的弧线同时抵达了各自的目标位置。顾望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说话。程岳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覆在他腰侧,指腹贴着他腰侧那道浅色的分界线上:“水凉了没有。”顾望舒偏了一下头,像是要从他的语气里分辨这道问句的属性:“你摸的是水吗?”
程岳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没有移开,只是在原处停着:“碗洗完了。”顾望舒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你去把灶火关了。”程岳收回手,没有说“好”或“行”,转身往外走了一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没有看他,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道门槛的位置:“灶火早就关了。”然后他跨过门槛,脚步声沿着走廊的方向走远了。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转折。
顾望舒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下方那道正在缓慢平复的轮廓,抬手把墙上挂着的干毛巾拿下来披在肩上。水珠沿着他的脊柱向下淌,在尾椎处汇成一道细流,沿着腿侧滑落,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正在变细的水痕,沿着砖缝的方向延伸了一段距离,在即将触及地漏时改变了走向,朝着更低的墙角滑去,最终消失在砖面与墙角的接缝处,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印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灶房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透出暗红色的光,在炉灰覆盖下缓慢地发着热。程岳不在灶房里,碗架上的碗碟已经沥干了水,灶台上的水渍被擦得干干净净,抹布搭在水池边沿,边角对齐,折痕笔直。顾望舒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听见卧室那边传来被褥被掀开的声响。
他走过去的时候,程岳正半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看表的信号来确定下一步的方向。顾望舒在床沿坐下来,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程岳的呼吸从侧面传过来,平稳的,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浅,像那叠被褥已经被打开,边缘被拉平,整道床垫的表面已经均匀地覆盖上了新的张力分布,不再需要额外的手指去确认它的完整性。
顾望舒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躺了下来。程岳在他旁边躺下,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床沿上铺了一小片亮光,沿着床单的纹路慢慢移动。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顾望舒翻了个身,后背贴着程岳的胸口,程岳的胳膊搭在他腰上,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是为了确认那道距离还在,便不再需要更多了。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下摆掀起一道窄缝,月光沿着那道缝隙铺进来,在床沿上停了一下。顾望舒闭着眼,感觉到程岳的呼吸正沿着他后颈的轮廓缓慢地移动,像一道在背景中运行的恒定程序,不需要指令,也不需要确认,已经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他们都不再需要为它的存在添加任何额外的确认信号。
窗外的虫鸣正在逐渐低下去,像是一场演出的终章,将所有的音符都收束进同一段旋律中,在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后没有急于结束,而是让余音在空气中自行消散。月光沿着床单的纹路继续移动,在床尾处停住了,没有再向前延伸。顾望舒的呼吸已经平了,程岳的胳膊还搭在他腰上,两个人之间的那道距离已被填补,不再留下任何空隙。
高一高二开学后,顾望舒彻底忙了起来。课表上每周一共二十九节课,再加上备课、改作业、出试卷,他的时间几乎被切割成了以四十五分钟为单位的小块。但他心里很开心——忙是真的忙,但他在高一慢班的学生里,发现了两个好苗子。
一个是男孩,叫陈小海,个子不高,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平时不怎么抬头说话,但顾望舒讲完一道化学题,他会忽然在草稿纸上列出一条不一样的解题思路,再抬头看顾望舒一眼,像是在用自己的方法验证这道题有没有第二种解法。顾望舒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下课的时候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那是一条完整的推导路径,和标准答案的解法完全不同,每一步推导都严丝合缝、逻辑通顺。顾望舒把那页纸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去,没多说什么,只在那道推导旁边画了一个圈做标记。
另一个是女孩,叫林小月,坐在第三排正中间。英语课上郑晓燕点她读课文,她把整段读完才停下来,语调不算特别标准,但是读得十分流畅,那些音节仿佛在她嘴里自然而然就排布好了。郑晓燕听完没有立刻点评,站在讲台上看了她两秒,像是要确认这份流畅的节奏会不会在停顿之后断掉,确认它能不能自行接续完整,之后才让她坐下。
顾望舒和郑晓燕各自出了几套卷子,选的都是比平时课程难度更高的题目,趁着午休发给了那两个学生。隔天卷子收回来,两个人头挨着头在办公室里把卷子看完,看完之后对视一眼,一起起身去了陈校长的办公室。陈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拿着那两张卷子,正面看了一遍,又翻过来把背面也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卷子说道:“这两个孩子底子确实不错,但稳妥起见,咱们再观察观察。”他把卷子递回去,又补充道:“让所有高一学生都能领一套深难度试卷——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英语五个科目,想做就做,不想做也不勉强。竞赛这条路,得先让学生知道这条路存在,才能自己判断要不要走。”
通知周五就贴出去了,白纸黑字写着“各科竞赛兴趣选拔试卷”,要求各班学习委员下课后到办公室领取,学生三日内做完交还,不做不强制。消息传得不算慢,但也有不少学生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领卷子。
周一上午,各班课代表陆陆续续抱着交上来的卷子送回办公室。五科卷子由各科老师分别收取,各自坐在桌前一张一张批改翻看。顾望舒一共收到了二十来份化学卷子,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把最后几份看完,按照分数在桌面上排好,从高到低摞成整齐的一叠。数学那边收到的卷子更多一些,赵秀兰坐在另一张桌子前,一份一份翻过去,把几份答得特别突出的单独挑出来放在桌角,用铅笔在卷子右上角标了分数。
物理老师刘建民那边收了不到十份,但他看完之后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一会儿,像是要在过道里理清思路整理结果,才走回座位把那几份答得好的单独抽出来装进档案袋。生物老师陈秀兰那边收到的卷子也不多,但有一份卷子她批改的时候停了很久。英语老师郑晓燕收到的卷子数量仅次于数学和化学,她把卷子按分数排好,从中挑出几份整齐地夹进教案本,低头在教案本扉页上用铅笔做了几道标记。
顾望舒批阅化学卷的时候注意到,有一份卷子的解题笔迹和思路,都和之前单独给陈小海出的检测结果高度吻合,几乎完美重现了同一条推导路径的每一步。他对着之前的草稿纸比对了一番,确认是同一个人之后,把这份卷子和之前那张草稿纸放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郑晓燕也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在英语卷子里找到了一份答题思路和林小月高度一致,但书写笔迹风格完全不同的卷子。她翻开教案本里夹着的那几份初选卷子,看到其中一份的笔迹,还有卷子封面上写的名字,整个人顿了一下,接着拿着卷子站起来,走到顾望舒桌边说道:“你那边应该也有一张写着这个名字的化学卷吧?”顾望舒正低头翻手里的化学卷,听见她说话抬起头问:“怎么了?”
郑晓燕把卷子放在他桌上,手指点在姓名栏上——上面写的名字是:赵小兰。顾望舒低头看了一眼,又翻了翻手边刚整理好的化学卷,在最上面找到了一份,右上角标着同一个名字,解题思路清晰明确,每一步都踩在了正确的得分点上。两个人两人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两份卷子,像是要用目光确认那同一个名字,在两个不同科目卷子上的位置,验证它们真的属于同一个人。
赵小兰的化学卷答得很好,几乎每一道题都踩中了正确的解题思路,偶尔绕了点远路,最终还是自己走回了正途。英语卷也同样出色,作答通顺完整,部分句子的用词水准,比同年级其他学生明显高出一截。郑晓燕把两份卷子并排摆在桌面上:“化学好,英语也好,两个科目我都想要,我放不了手。”顾望舒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两份卷子,没有说话,像是在掂量这份判断该怎么界定,随后把自己手里的化学卷也折好,放在赵小兰的名字旁:“我也放不了。”
两个人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并排摆放的两份卷子,就像两条各自通向不同方向的路径,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汇,在分岔口来回摆动,始终没办法把其中任何一条归到单一的轨道上去。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挪到窗台,又慢慢飘远,没在门口多作停留。
风穿过走廊,卷起一阵尘土,顺着墙根滚了好几圈,最后在窗台边缘散开来,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两个人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没想出新的办法,只好各自把卷子收好,夹进自己的教案里,像是先把这个问题收进抽屉的某个角落,等下一阵风吹起的时候,再重新拿出来思考。
程岳不知道这些事,但那天傍晚他在灶台边切菜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顾望舒:“你今天回来的时候,嘴角就是往上扬着的。”顾望舒正坐在门槛上系鞋带,没抬头,也没停下手里打结的动作:“高一的卷子改完了,发现几个好苗子。”
程岳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声音不高不低:“那你怎么还坐在门槛上发呆。”顾望舒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过头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有个孩子化学和英语都好,哪科都舍不得丢,郑晓燕也这么觉得。”程岳转过身,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又转回去继续切菜:“那你们就给她留着就是了。”顾望舒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像是要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顺着思路顺一遍,接着他站起身,又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院子里走去。
赵小兰的事定下来之后,郑晓燕和顾望舒开始轮流给她补课。周一三五顾望舒讲化学,周二四六郑晓燕讲英语,周日赵小兰自己安排。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有时候郑晓燕讲到某个语法结构的时候发现缺一个例句,顾望舒就顺手用化学实验的步骤类比一句;有时候顾望舒讲到氧化还原反应的时候,郑晓燕会问一句“那这个反应在英文里应该怎么表述”。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安排着,谁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学校里有人觉得特别。先是有学生课间看见郑晓燕在走廊里拦着顾望舒说话,手里拿着赵小兰的英语作业本,说“这道题的句式她之前写过一次,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跟化学笔记里的表达习惯一致”。
两个人站在窗台旁边低头看本子,站了大概几分钟。那几分钟被路过的人看在眼里,像一块刚被打磨过的镜头,边缘锋利,焦点清晰。过了两天,又有人在食堂看见顾望舒和郑晓燕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吃饭,面前摊着一摞卷子,两个人边吃边在上面划线。有人走过去打饭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回来之后跟旁边的人说“他俩又在一起改卷子”。
又过了几天,不知道从谁那儿传出来的,说他俩在谈恋爱了。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郑晓燕说话那么温柔,顾望舒也不像以前那样闷着头,两个人经常一起加班到很晚,还说有人看见顾望舒帮郑晓燕搬过一摞书。这些话像一阵风,先是在几个年轻老师之间转了一圈,然后顺着走廊被学生听了去,再然后传到了村里,最后不知道哪个环节被添了一笔,变成了“他俩都准备结婚了”。
刘柱子是在办公室门口听到的,端着搪瓷缸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顾望舒旁边坐下来,把缸子搁在桌上:“你跟郑老师的事,传得挺广的。”顾望舒正在改作业,笔没有停:“什么事。”
刘柱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在谈恋爱。”顾望舒的笔顿了一下,继续落下去:“我跟她就讨论了一下赵小兰的课表安排。”刘柱子看了看他,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我知道你们是同事。但郑晓燕确实长得好看,来了之后村里好些单身小伙子想搭话,她连正眼都没看过谁。你真不考虑假戏真做?”顾望舒的笔停住了:“假戏真做是这么用的?”刘柱子没有追问,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你当我说笑。”
但那些话不光是在学校里传。那天傍晚程岳去菜市场买菜,刚蹲下来挑芹菜,旁边一个拎着豆腐的大婶凑过来,声音不高不低但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见:“程岳,顾老师结婚的时候,程小满要不要回来?”程岳正在把芹菜上的泥抖掉,手没有停:“他俩有自主权,我做不了主。”大婶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张了张嘴,拎着豆腐走开了。
程岳回到家把菜篮放在井台边上,洗了手,站起来的时候才开口:“今天有人问我,说你结婚的时候程小满要不要回来。”顾望舒站在灶房门口:“你怎么说。”程岳把手上的水在裤腿上擦了擦:“我说这事你俩定,我做不了主。”他顿了一下,“但这件事很奇怪。
传得广,传得也快。今天菜市场有人问我,昨天办公室有人在说,前天学生里也有传——三四天的时间能到这个程度,背后应该有人。”顾望舒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有人故意的。”程岳弯腰把菜篮提起来往灶台方向走:“我没有证据。但你跟郑晓燕补课的事,知道的人不多,知道得这么清楚的人更少。而且你给赵小兰补课的时候说的那句话——郑晓燕那天在走廊里问你的那句话,除了你俩没别人听见,怎么传出去的?”
第二天一早顾望舒去了陈校长办公室。陈校长坐在桌对面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低头翻了一会儿手里那本备课笔记,然后抬起头:“你那个补课,从今天开始我女儿也参加。郑老师照常补英语,你照常补化学,赵小兰照常来。”
顾望舒愣了一下:“陈校长,那是您女儿。”陈校长说:“我女儿今年初三,英语和化学正好也弱。”他把备课本放回抽屉里,“既然有人说两个老师在学校里颠鸾倒凤,那就多一个老师在场。补课时间还是老时间。”顾望舒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校长在身后补了一句:“你回去告诉郑晓燕,让她别多想。”
接下来几天补课照常进行,只是教室里多了一个人——陈校长的女儿坐在赵小兰旁边,桌上摊着英语和化学的课本,顾望舒讲完一段,郑晓燕接下一段,四个人刚好占满一张桌子,谁也插不进嘴。补课继续着,但那些“两个老师在学校里颠鸾倒凤”的话再也传不出去了,只在很小范围内还有人提,但已经掀不起什么浪了。
补课结束后的第三天,郑晓燕等到陈校长的女儿和赵小兰都走了,才把教案本放进抽屉里,靠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要把这件事说出口。陈校长站在门口等女儿,听见她开口,脚步停住了,没有走进来,也没有离开。
顾望舒放下粉笔盒,站在窗台边没有动。郑晓燕低着头,手指搁在桌沿上:“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有个女孩找上门来,说当年在医院抱错了,她才是郑家真正的孩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她叫李招娣,和我同一天出生,一个乡镇卫生院里两个产妇前后脚生的,护士抱错了。那个年代没有记录,抱错了就是抱错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年之后了。”
她顿了一下:“我养父母家两个哥哥——郑家明和郑家亮,从她来那天就没消停过。大的说‘既然不是亲生的,家里的事就不能再按以前的规矩来’。小的说‘我不是针对晓燕,但这本来就是咱家亲闺女的吧’。李招娣刚来的时候只是要认门,后来开始提要求——‘晓燕姐那间屋子采光好,我住不惯朝北的’‘那台收音机能不能先给我用,我在老家没听过’‘郑家给晓燕姐订的那门亲事我也看了照片,那人挺好的’。
郑家明听完说那本来就是咱家的,给招娣也正常。郑家亮帮腔说反正晓燕也不一定用得上。养父郑国成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是一家人不要分太清楚。养母李秀芳拉着李招娣的手说刚回来想要什么跟妈说。”郑晓燕的声音更低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养父低头抽烟没抬头,养母拉着李招娣的手,郑家明翘着腿,郑家亮在剥橘子——没有人问我怎么想。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那间朝北的房间里,把分配志愿表填好,第二天就交了。”她停了一下,“离开的时候我没有跟任何人吵,也没有跟任何人闹。我收拾好行李,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不用找我了。’门带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屋里没有人听见。”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什么:“她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的人生,但是她想不到我在这里过得比在那边好。”她朝门口走了。经过陈校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陈校长,给您添麻烦了。”陈校长侧过身,没有挡她的路:“不麻烦。你回去早点休息。”郑晓燕没有再接话,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被墙壁接住、反弹,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校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过身,看了顾望舒一眼:“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顾望舒点了点头。陈校长弯腰接过女儿的书包:“那个女孩的事,不用再往外说了。她自己能处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女儿沿着走廊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的声音,细碎的、持续的,像一道被反复阅读的旧信在纸边轻轻震动。
顾望舒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吹了灯,锁好补课教室的门,沿着走廊往校门口走。经过陈校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已经关了,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他走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灯已经亮了,程岳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暖和而稳定。顾望舒在门槛处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郑晓燕的事,陈校长知道了。她养父母家的事,她也都说了。”程岳正在往灶膛里添柴,没有回头:“那就行了。”
顾望舒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说那两个哥哥一直在闹,养父母和稀泥,没有人问她怎么想。”程岳把柴火推进灶膛深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她自己怎么想的。”顾望舒说:“她说她在这里过得比在那边好。”程岳把灶台上的菜端过来放在桌上:“那就行了。”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筷子递过去,没有追问,也没有需要更多的话。顾望舒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筷子,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吃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道回答已经被完整地接收到。桌上的碗碟被月光与灯火的交界线切割成明暗两个部分,程岳低头吃自己那碗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落在桌面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像一道正在运行的恒定程序,不需要通过响应来证明自己正在运行。
顾望舒不再去想郑晓燕说的那些事,低头把那碗饭吃完,把碗放回桌上,感觉到灶膛里的余温正从砖面的缝隙中缓慢地、持续地向外扩散,沿着灶台与案板之间的通道,在桌腿与地面交界处逐渐消散。
顾望舒没有开口说明天还要不要去找陈校长,程岳也没有再问一次“你确定”。他们只是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端,等那阵风吹过门槛,把门带上了。月光正从窗纸的边缘沿着墙面向下移动,缓慢而均匀,像是早已熟悉这道轮廓的每一处弯曲,正沿着它自己的方向无声地前进。
夜深了,风在屋檐下绕了一圈,从门缝里钻进来,沿着灶台的边沿绕了一圈,在程岳的肩膀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沿着墙角的砖缝继续向内延伸,在接近门槛时被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挡了一下,折向地面,沿着砖缝消失在更高处的阴影里,没有再返回。
程岳伸手把灶台上的煤油灯调暗了,灯罩边缘的光线在墙面上移动了一段距离,落在顾望舒肩上,又沿着他低头时颈侧露出的那一段皮肤向下滑落,在衣领处停住,不再移动。灶膛里的余火正在缓慢地变暗,从橘红褪成暗红,又褪成灰烬覆盖下的淡橙色,沿着砖面的缝隙向外渗出最后一丝温度,在接近门槛时被夜风接住,沿着屋檐的方向消散在更广阔的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