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第61章第 ...
-
第61章第六十一章
郑晓燕和陆征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是邻居,郑晓燕在B市长大的那十几年,陆征远比她大五岁,她刚会走的时候他已经上小学了;她上小学的时候他已经上初中了。没什么青梅竹马的浪漫,就是一个院子里的哥哥和妹妹,夏天一起在巷口吃冰棍,冬天他帮她拎书包,她喊他“远哥”,他喊她“晓燕”,一喊就是十几年。
郑晓燕成年那天,陆征远从部队请假回来了一趟。两个人坐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递了一个盒子给她,里面是一条银链子,不算贵重,但边角打磨得很光滑。她问他“你这是干什么”,他低头搓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尖:“你成年了,有些事可以定了。”她看着他,没接那根链子,先问他“你是自己想定,还是家里让你来的”。他顿了一下:“我自己定的。家里那边我会去说。”她才伸手把那根链子接过来戴上,把搭扣扣好,链坠垂在锁骨正中央,轻轻晃了一下便停住了。
陆征远回去之后跟他父母提了这件事,他父母又去郑家提了。双方父母坐下来吃了一顿饭,把婚事定了下来。没有强迫,没有指腹为婚,是两个孩子自己点了头,两家大人才把这件事敲定的。郑晓燕后来跟顾望舒说起这段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已经没有太大关系的事:“那个婚约是我自己答应的。陆征远问我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所以李招娣想要,她拿不走。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什么郑家和陆家的婚约,是我和陆征远自己的事。”顾望舒在桌对面听完那句话,低头继续改作业,没有再问其他的了。
李招娣后来改名叫郑晓芸。郑家明说“招娣”这个名字太土,配不上郑家的门面,给她换了一个。郑晓燕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因为她已经不打算再回去了。但郑晓芸改完名字之后,腰板直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陆征远来学校那天是突然到的,没有提前打招呼。他穿着便装,但站姿和步态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部队出来的。郑晓燕当时正在办公室改作业,听见走廊里有学生跑进来喊“郑老师有人找”,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框里了。她放下笔站起来:“你怎么来了。”陆征远说:“休假,顺路过来看看你。”
当天下午郑晓芸就出现在了校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站在陆征远面前的时候眼泪先于声音落下来,语速不快不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你就是晓燕姐的那个未婚夫吧……我见过你,那天你爸妈来家里的时候,我站在堂屋门口,你看了我一眼。”她说到这里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像是要把一道轻薄的屏风重新拉拢,“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解释,但我怕我说不清楚,又怕你误会晓燕姐。”
郑晓燕站在几步之外,抱着手臂,没有说话。陆征远没有接郑晓芸的话。他偏头看了郑晓燕一眼,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准备好了,然后转回来看着郑晓芸:“我们只见过一次。你站在堂屋门口,我进门的时候看了你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挡住了路,请你让一下。”郑晓芸的手指停在眼角没有放下来:“……什么?”陆征远没有重复,又补了一句:“婚约是郑晓燕和我的。那门亲事是我爸和郑叔当年坐在一起说定的,但前提是——我和晓燕都同意。如果不是郑晓燕,我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他看着郑晓芸,声音不高不低,“你看的是郑家的家世,我看的是人。”
郑晓芸站在校门口,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出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鞋跟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在校门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郑晓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走回了办公室。陆征远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你妈让我带句话——她说她知道你在哪,不会来找你,让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回去。”郑晓燕正在整理桌上的教案,听见“你妈”两个字的时候,手在教案边缘停了一瞬,又继续把教案摞齐了,没有抬头:“你回去告诉她,我在这挺好的。”
那件事之后的几天,郑晓芸没再出现过,谣言也跟着散了。陆征远在村里待了三天,走的那天早上站在校门口,郑晓燕送他到村口,说了一句“下次不用专门跑一趟”,他回了一句“休假了,在哪待都是待”,然后沿着村口的土路走远了,没有回头。郑晓燕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田埂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她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赵秀兰正好从里面出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侧身让了让,等她走过去才把门带上。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把她桌上摊开的教案翻了一页又落回去了,像是有人在远处合上了一本读完的书,沿着它自己的折痕慢慢变平,随着风穿过走廊时微微掀动了一下书页的边缘,随即又被压平,恢复成原来安静的样子,像是那封已经被打开过一次的信件重新叠好,放回原位,等待下一次被取出时,在同样的折痕处被重新展开。
晚上回到家,郑晓燕坐在自己那间宿舍的床沿上,把陆征远给她的那根银链子从领口里拉出来看了看,又放回衣领里面,然后躺下来闭了眼。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从屋檐下穿过,把窗帘的边角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月光正从窗户纸的边缘沿着墙面向下移动,落在郑晓燕闭着眼的脸庞上,沿着她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缓缓滑落,在锁骨上方银链坠子的位置停住。银链的搭扣在她翻身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细响,像是被风无意间碰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下来了,没有再动。
郑晓燕的呼吸落在平稳的节拍上,沿着枕头边缘的方向缓慢地扩散,填满床单与墙壁之间的那段空隙,她的手指在枕边轻轻收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银链的搭扣还在原来的位置,搭扣的边角触碰到指腹的皮肤,带着一阵微凉的触感,轻轻传递到指尖。她摸到那个位置,没有睁眼,又把手放了回去,没有调整它的松紧,也没有解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月光沿着床沿从她肩头滑落到腰侧,最后在床尾停住,不再移动,像是在用一段无声的距离替她关上了身后的门。
那根银链坠子在她翻身时沿着锁骨的位置滑动了一下,又在停顿中重新落回锁骨正中央的凹陷处,搭扣的边角贴着皮肤,带着一阵微凉的触感,在慢慢适应体温的过程中逐渐变得温热。月光从窗纸上退去,夜色又深了一层,窗帘的边角被风掀起一道窄缝,光线从缝隙里渗进来,又在风止之后被重新合拢,没有在屋内留下任何新的印记。窗台上的灰尘在月光消失后重新隐入暗处,像一层薄薄的、没有被任何人注意过的覆膜,在黑暗的视线之外继续存在,等待着下一阵风来改变它的位置,或下一道月光重新照亮它之前停止移动的边界。
事情最终落定,李招娣——如今改名叫郑晓芸——被郑妈接走了。郑妈没吵没闹,只来了一趟,就把人接回了B市。走的时候郑晓芸没有回头,也再也没提过那门婚事,像是终于想明白,那根牵婚事的线从来不是她扯得动的,扯得再紧,最后也只会从手里滑脱。
郑家的两个哥哥,其实哪个妹妹都没放在心上。郑晓燕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可以随便欺负的人。小时候有陆征远在旁边护着,两个人不敢做得太过分,可每次郑晓燕背着书包从巷口经过,他们总会故意把凳子腿伸出来绊她一下,或是把水泼在她必经的那段路上。郑晓燕从来不告状,只是自己绕开,或是踩着砖缝跳过去。陆征远后来知道了这事,有一回站在巷口,等那两个哥哥经过时放了话:“你们再拦她一次,我下次休假回来,就不会只站着说闲话了。”从那之后两个人收敛了些,但从来没真心把郑晓燕当成家人,因为那个保姆从小给他们灌输的是女孩都是赔钱货,只有儿子才是家里人。
后来出了抱错孩子的事,他们觉得陆家不可能再接受一个出身不清不楚的儿媳妇,就明里暗里闹了好多次。结果陆征远的父母亲自登上门,坐下喝了杯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们家认的儿媳妇是晓燕,从小到大都是她。不是什么郑家女儿,就是郑晓燕。”郑家两个哥哥当时脸色就变了,从那以后闹得比之前更凶,恨不能立刻把郑晓燕挤出这个家。
这事也怪不得别人,郑家父母年轻时忙事业,两个孩子全交给保姆带,平时既不管教也不教导,吃穿用度从来没短过,但该立的规矩一点都没立,直接养出了两个唯我独尊的霸道性子,凡事都以自己为中心,觉得全世界都该顺着他们的心意来。后来郑家爷爷看不下去,把三个孩子接到身边亲自教导,郑晓燕才算熬出了头——除了陆征远之外,终于又有一个人能给她撑腰。
她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越发用功读书,郑爷爷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好歹这一个孩子是被教得端端正正了。那两个哥哥之所以从小到大都要压郑晓燕一头,也正是因为这个——在他们看来,郑晓燕本来是他们可以随便拿捏欺负的,结果她有陆征远护着,有爷爷撑腰,自己还越走越正,他们越想越不平衡,越不平衡就越要折腾。
这些事,后来顾望舒是从郑晓燕口中听来的。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弟弟顾望生,也和陆家扯上了关系。陆征远有个亲妹妹叫陆晚棠,在炊事班当兵,做饭做得特别好。她长得好看,脾气也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食堂里的人都说“谁要是娶了晚棠,那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
不少人都惦记她,但碍于陆征远在部队的职位,大家只敢在背后议论,谁也不敢真的上前提亲。顾望生不一样,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喜欢了就大胆去追,也不躲着谁,有一回被战友撞见他在炊事班门口等人,问他“你不怕她哥找你麻烦?”,他直接回了一句:“我是真心喜欢她,为什么要怕她哥?”这话后来传到了陆征远耳朵里,陆征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跟旁边的人说:“他说得对。真心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用怕她哥。”后来顾望生真的追到了陆晚棠。两个人在一起的事没怎么声张,但那段时间顾望生每次写信回来,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轻快。
顾望舒有一回回想起来,那次顾望生来找他,吃着早饭突然发起呆,筷子停在半空,半天都没夹菜。顾望舒敲了敲桌角,他才回过神。顾望舒没问他在想什么,但看他放下筷子之后,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没追问,只是又往顾望生碗里添了一勺粥,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替顾望生问出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顾望生低下头把粥喝完,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有机会就带来。”
然后把碗摞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出门走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不少,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这条路已经走通了,不需要额外的验证来证明它的存在。阳光正从门框边缘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像是他转身时留在门槛处的一道标记。
那道光的边缘,随着风穿过门缝轻轻晃了一下,沿着门框的方向光影向屋内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又在行人走远后慢慢收窄,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落回地砖表面,顺着砖缝的纹路继续延伸,直到被墙角接住,消散在更幽深的阴影里。炊事班的方向传来锅铲磕碰铁锅沿的声响,被风裹挟着送到这里时已经轻了许多,像一道在日复一日的循环里刚被唤醒的定时信号,正静静地等候一声预备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