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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第59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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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第五十九章
开学前的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校门口围了不少人。家长和路过的村民围在白纸前,用粗糙的手指顺着名单上的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找。高一新生一共80人,被分成四个班,一个快班收了成绩前15名的学生,其余三个班按成绩均衡分班。
名单贴出来不到半天,消息就传开了。有家长直接堵在了陈校长办公室门口,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花一样的学费,凭什么前十五名的孩子能单独一个班?是不是不公平!”
陈校长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案,听见声音没有抬头,继续把桌上那摞新教材按科目分好,直到门口的声音歇下来,才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走廊里站定,看着那几个家长的面孔说了一句话:“快班的学生不交学费。”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参考的省城一中的做法。”
走廊里安静了。几个家长面面相觑,原本脸上的不平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另一种神色——有人低头算了算学费的数目,有人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想把这句话再过一遍,确认自己听清了那几个字在句中的位置和含义。
有人张了张嘴,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胳膊。陈校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拢。走廊里的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调整自己的期待值,让它在新的信息下找到一条不同的路径。那些原本要追问的话语在面前被拆除了支撑,沿着墙面滑落到脚下,落到了它们原本该落的位置。
过了几天,另一道消息又传开了——高一升高二那年的文理分科时,学校会再设两个快班,一个理科快班,一个文科快班。进了快班的学生不仅不用交学费,每学期还有奖学金可以拿。消息传开那天傍晚,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围了好几个人,有人说“这岂不是高中就能挣钱了”,有人算着那笔奖学金够买几斤猪肉,有人当场拦住了正从田埂上走过的高一新生问“你这次进了快班没有”。
那些人没有回答,但他们沿着田埂走回村里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已经被某个尚未定型的轮廓推动着向一个尚未成形的目标推进。以前总觉得上大学才能挣钱,现在发现上高中也有可能,一道比想象中更早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那道窄而明亮的光,让那些原本只敢在远处理想的孩子得以试着把手伸向更近的台阶。
课表是顾望舒回村后第四天贴出来的,八月底,离高三开学还有一周多,离高一高二开学还有将近两周。陈校长赶在正式开学前把课表排出来,是想让老师们有足够时间备课、熟悉班级情况。白纸黑字贴在办公室墙上,每个老师的名字下面列着对应的班级和节数,字迹工整,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张纸的分量不轻。老师们围上去看了不到三十秒,办公室里就安静了。
郑晓燕第一个出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一个人教九个班的英语?”她转头看向陈校长,表情像是要从墙上把那张纸揭下来,“三十一节课?一个班一个进度,我怎么串?”赵秀兰在旁边翻了一页自己那份课表抄件,目光在高一高二那栏停了一下,语气很平但分量不轻:“二十八节,七个班的数学,全堆在我头上。你上次说‘数学老师够用’的时候,我以为是指有人分担。”她说着看了一眼顾望舒的方向,“顾望舒带高三数学我没意见,但高一高二全给我一个人,陈校长,你这不是课表,是排雷图。”
顾望舒没有说话。他低头数了一下自己课表上的格子——高三理科数学、高三文科数学、高一四个班的化学、高二理科两个班的化学、高三理科的化学,一共二十九节。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教案本里,手指在纸边多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这道工序已经完成,才把本子合上。刘柱子站在人群后面,把自己的课表看了一遍,没有开口,但他把纸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又翻回去,像是在用那道重复的动作来确认自己的排序是否被遗漏了某一项。
陈校长被围在中间,先是连着咳嗽了两声,然后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回桌面——放得比平时轻,像是不想给这场对话再增加任何碰撞的声响。他伸手把贴在墙上的课表取下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用目光重新核算那些数字,然后把纸放回桌上,开口了:“招,这就招老师。尤其是三大主科的老师,明年一定到位,不让你们再这么扛。”他停了一下,转头看着赵秀兰的方向,“招数学老师,我亲自去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赵秀兰把课表抄件叠好夹进教案里,没有接话,但坐在窗口边的椅子上,把腿翘了起来。
陈校长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事了——高一新生的入学摸底考试安排在三天后,快班的名单根据摸底成绩再微调一次;高二的文理分科要在这学期期中前完成意向摸底,好提前排下学期的课表;高三的复习进度要赶在年前把第一轮过完,年后直接进专题。他说一段停一下,像是在等着有没有人提出异议,但没有人开口,他接着说下去。老师们陆续从桌边拿了本子,各自回座位记了几行,有人站在窗台边听完就直接走了。那张课表被重新贴回墙上,边角被按平了,像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调整和确认,已经被验证并接纳,正在等待正式投入运行。
开完会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沉,光线从树梢间隙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顾望舒不快不慢地走着,步子稳稳当当,像是要把散会后身上剩下的力气,匀匀分到每一步路上。
推开院门的时候,程岳正好从灶房端菜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那盘青菜正冒着热气。他看见顾望舒进门,先把菜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回得晚了点。”语气跟问“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说完又转身回灶房端汤。顾望舒在门槛处站了两秒,对着他的背影解释:“开学前排课表,开了个会。”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程岳把汤碗放在他面前,将筷子搁在碗沿递过来:“课表排得怎么样?”顾望舒接过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粥:“还行,就是课有点多。”程岳在他对面坐下来,没追问具体多少节,只是伸手把那碟腌萝卜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多少?”
顾望舒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才开口:“二十九节,除了高三的数学,还要带七个班的化学。”程岳听完没有接话,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明天早上我给你多做两个荷包蛋。”
顾望舒正在夹第二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把那根腌萝卜吃了:“也不全是坏事。高一新来的那个郑晓燕,一个人带九个班的英语,三十一节,比我还多两节。赵秀兰二十八节,七个班的数学——高三的数学好歹是我自己带,不用再分给别人。”程岳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那你的二十九节和她的三十一节,谁的饭我做得更好吃?”
顾望舒没有回答,但他在程岳转身往灶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做的饭不用比。”程岳没有回头:“那明天早上粥里加点红薯。”程岳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像是要给今晚的对话收个尾,接着拿起顾望舒面前的空碗站起来:“那你的二十九节和她的三十一节,谁的饭我做得更好吃?”他问得随意,好像这个比较本身就不需要答案,不过是确认话题已经落回了日常的正轨上。顾望舒没有回答,但在程岳转身往灶房走的时候开口:“你做的饭不用比。”程岳没有回头:“那明天早上粥里加点红薯。”
灶房里的水声又响了起来,哗啦哗啦的,穿过门框和窗台之间的窄缝,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被夜风接住,顺着屋檐散了开去。顾望舒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在椅背上坐在椅子上,听着灶房里的水声、碗碟碰撞的轻响、擦拭灶台的声音——这些细碎寻常、不需要他回应的声响,在门槛和窗台之间来回浮动,填满了傍晚的每一处空隙。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房,站在程岳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弯腰把程岳放在水池边的干抹布拿起来,搭回架子上,转身走了出去。
程岳把碗筷收进灶房,顾望舒跟了过去,站在水池边挽起袖子,拧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啦响起来的时候,程岳没有走开,他靠着灶台边站着,解下围裙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他没看顾望舒洗碗,只是偏头望向窗台上被月光照亮的砖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灶房里的声响还安稳待在本该在的位置。顾望舒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指尖在碗沿顿了一下,既没擦干碗身,也没调整碗的位置,仿佛这一步已经完成,不需要再做多余动作。程岳从他身后走过,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抹布,递到他手边:“擦一下。”
顾望舒接过来,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把那只碗从架子上拿出来翻了个面,确认里外都没有水珠残留,才重新放回去,好像偏要借着这道多余的动作,把这段安静的时间拉长一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灶台的砖沿上铺了一小片亮光,沿着水槽方向缓缓移动,像是被夜里清凉的空气重新调整了明暗分布,从窗台边缘顺着墙壁慢慢下滑,在灶台砖面上停了片刻,再继续向墙根挪,最终消失在青砖地面的阴影里,没留下任何可以被捕捉的痕迹。
顾望舒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抹布叠好搭回架子,转身时程岳已经走到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好像他经过的时候顺手套起了这件衣服,不需要额外特意动作,就自然完成了从椅背到臂弯的转移。刚才递抹布的动作,不过是他走完这段路时顺势完成的一步,真正的目的是要确保在顾望舒走出灶房之前,外套已经折好搭稳,随时可以拿起来穿上,跟着人一起走出这道门。
那段日子,学校里每个人都踩着点忙活。办公室里除了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剩下的就是叹气声。陈校长照例提前安排食堂开火,灶台上的大锅从早到晚都飘着热气,好歹能让老师们在备课改作业的间隙,捞上一口热饭吃。
但干活归干活,彼此的私事哪藏得住。
赵秀兰的饭盒最先出现变化,而且不是她自己从食堂打回来的——每天中午都有人准时送到办公室门口,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着递到她手边,送完饭那人就在走廊站着,等她把饭盒腾空了再拎走。那人姓陆,叫陆建国,从部队转业到县城公安局,直接当了大队长。
个子高,腰板直,站姿还带着军人的硬挺,话不多,但每次送完饭走之前,都会低头跟赵秀兰说两句,说什么旁人听不清,但赵秀兰每次听完,嘴角的笑意都压不住。赵秀兰转正之后就离了婚,她手里攥着前夫这些年犯错的证据,件件都有凭据,离婚后前夫每个月一半的工资要打到她账上,不签字就拿不到全款,所以抚养费从来没拖欠过。她带了两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六岁,都判给了她。
陆建国对这两个孩子半点都不敷衍。休班的时候,他经常带着孩子们出去玩——县城新开的公园、百货大楼旁的书摊、下午五点多放电影的礼堂,两个男孩从最开始的不太搭理,到后来主动问他“陆叔今天去哪”,前后才半个多月。大的那个已经在作文里写“陆叔带我们去公园划船,小船在湖面上晃来晃去,我弟弟说他有点晕,陆叔就把桨放下来让船自己漂着”,赵秀兰改到这篇作文的时候,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批改。
其他几位资历老的老师,也都有家里人来送饭。老钱的老伴儿每天中午准时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个搪瓷饭盒,到了办公室门口也不进来,把饭盒往窗台上一放,喊一声“老钱”,转身上车就走。刘建民的爱人隔一天来一次,每次都拎着两个饭盒,说“你一个大男人不会照顾自己,我多做一份给许老师带一份”,许国栋在旁边翻着教案,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嫂子,你再这么喂下去,我明年得换条新裤腰带了。”办公室里哄得一声笑出来,很快又被翻书的沙沙声压了下去。
顾望舒的饭是程岳送的。每天中午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把饭盒放在顾望舒桌上。有时候多带一碗汤,有时候多放一个剥好的橘子,放完就走,不多停留。其他老师早就习惯了,没人会多看好一眼。
刘柱子不一样。他既没有家里人送饭,也没人帮他带饭,只能跟着几个去年留下来实习的年轻老师一起去食堂吃。食堂的菜不算差,大锅炒出来的,油水足,白菜炖粉条里偶尔还能翻出几片肉,但连着吃了好几天之后,刘柱子走进食堂的时候,肩膀都是垮着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段被重复太多次的旋律上,连收尾的延长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有一天他端着搪瓷盆从食堂窗口往回走,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陈校长端着自己的搪瓷缸从里面出来——陈校长也吃食堂,舀了碗米饭,配着白菜炖粉条,正靠在门框边往嘴里扒饭。他看见刘柱子那副样子,把筷子放下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刘柱子端着饭盆站在台阶上,像是没料到吃顿饭还要被问,连忙说:“没有啊陈校长,我没表情。”
陈校长上下打量他一眼,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掂量他这话到底真不真:“那你端着碗从食堂走过来的时候,为什么叹气?”刘柱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盆,又抬头看了看陈校长,好像自己也没察觉到那口气什么时候溜出去的:“……我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只能吃食堂了。”
陈校长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放:“我这不也在吃食堂?我比你多吃多少年了,我叹气了吗?”刘柱子扫了一眼陈校长碗里的白菜炖粉条,又看了一眼自己盆里差不多的菜,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陈校长,你碗里有三块肉,我碗里只有两块。”
陈校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又看了一眼刘柱子的,没接话,把筷子重新重新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肉放进刘柱子的饭盆,动作干脆得不像在分菜,反倒像用一句不需要回应的指令,补上了一块没说开的空缺:“现在三块了,吃吧。”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搪瓷缸转身就走,边走边喝了一口汤。刘柱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盆里多出来的肉,又望了望陈校长走远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但他端着盆走回办公室的时候,肩膀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垮着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就像一道压了太久的横梁终于落回了该在的位置。
食堂窗口那边又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接着打饭师傅朝走廊喊了一声“还有谁要加饭”,刘柱子在走廊站了片刻,像是在琢磨那句吆喝和刚才那块肉有什么关联,接着转身往食堂走了一步,举起自己已经空了的饭盆:“我!”
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这份被留在盆里的暖意,顺顺当当地传到走廊那头。一阵风从窗户钻进走廊,穿过办公室敞开的门,拂过那张被反复书写、修改、重新誊写的课表,把课表边缘轻轻掀动一下,又落回了原处。
刘柱子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空了的饭碗,又抬头望向食堂窗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刚才这一声喊,能不能赶在下一勺菜舀起来之前,传到打饭师傅那里。他顺着刚才的判断调整了脚步角度,正好迎着窗口飘出来的饭菜热气,跟在前面几个年轻老师身后走进了食堂。食堂门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完全关上,门缝漏出来的灯光在走廊地面铺了一小片暖黄色,落在窗台绿萝的叶片边缘,又被风轻轻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