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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第58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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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第五十八章
回到村里的第二天开始,好消息就陆续来了。
先是王建军。中午的时候他站在程岳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不敢敲门。顾望舒开门倒水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站门口干什么?”王建军把信递过去,封口已经拆开了,信纸边缘被反复折过又展开,已经泛出一道浅色的折痕。顾望舒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省城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化学系。他看完没有立刻说话,先低头把信纸的边角抚平了一下,然后抬头:“过了?”王建军点了点头,嘴角还带着一丝没落定的弧度,像是那道消息的重量还没有完全下沉到可以微笑的阶段:“……过了。”
顾望舒把信递还给他:“什么时候走?”王建军说:“九月十六号报到。”顾望舒算了一下时间,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来得及。”王建军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一些话没有成型,被堵在喉咙与门框之间,最后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远了。他的脚步在巷子里越走越快,鞋底在砖地上敲击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像一段急着去找落脚点的旋律。
下午是李小红。她来得比王建军早一些,中午刚过就到了。顾望舒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院门响,偏头看见她站在门框里,手里也捏着一封信,比王建军那封薄一些,牛皮纸信封的边角被攥得有些皱了。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先把手里的信递过去,等顾望舒接住,才开口,声音不高:“顾老师,我考上了。”
信纸的抬头印着一所师范院校的名字,专科批次,化学教育专业。顾望舒看完把信折好递还给她:“师范,挺好的。”李小红低头接过信纸,边角已经被她攥得有些皱了,她又试图沿着折痕把它重新展平:“我妈说……以后我也可以当老师。”
她把信纸重新放进信封里,没有再多说其他的,只是站在院子里多待了一会儿,像是这道门槛与院墙构成的矩形的边长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固定的尺寸,在她离开之前要先沿着它的轮廓确认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那些距离。顾望舒没有留她,她转过身,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像是从那个瞬间起已经收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晚饭前又来了两个。周小梅和陈大勇一起来的。周小梅考上了省里一所大专的会计专业,陈大勇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农机学校,三年制。两个人站在堂屋里,一人手里捏着一封信,像是商量好了结伴而来。顾望舒坐在桌边把他们俩的信都看了一遍,放下信纸:“你俩正好都在省城,互相有个照应。”
陈大勇说:“我那个学校在城西,她在城东。”顾望舒说:“都在一个市里,再远也比在村里近。”陈大勇没有反驳,像是那道距离的测量方式已经被重新定义过了,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新的衡量标准。周小梅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走的时候才说了一句:“顾老师,我明年放假回来帮你带课,不要钱。”
顾望舒低头正在把信纸折回信封里:“到时候再说。”周小梅没有坚持,跟陈大勇一起走了。院子里的光线已经从午后明亮变成了傍晚的柔和,晾衣绳上的衣服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阳光反复折叠过,还没有完全定型。
那天晚上顾望舒坐在堂屋里把白天收过的几封录取通知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算人数,只是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回对应的名字后面,像在核对一道已经被多次填写过的流程。程岳从灶房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角:“今天第几个了?”顾望舒说:“六个。”程岳在桌对面坐下来,没有问他考上了什么学校、要去哪里,只是坐在那里,把他自己那碗绿豆汤慢慢喝完了,然后把碗叠在顾望舒的空碗上面,端起来一起收进了灶房。
后来那几天也有人陆续上门。赵丽红考上了县里的技校,学服装裁剪;王建军的妹妹也过了录取线,去了一所师专;李小红家的邻居托她带话来说,自家孩子明年也要考,问顾老师能不能继续带。顾望舒应了。那些来道谢的人家也带了东西——一袋新米,一篮子鸡蛋,一块腊肉,被悄悄搁在门槛边或井台沿上。
程岳不让人把东西堆在堂屋,转身把米倒进米缸、把鸡蛋码进篮子里、把腊肉挂到灶房梁上,像是早就在等待这一批需要他接手处理的流程,并用最快的速度把它完成。有几个家长坚持要把鸡蛋当面送到顾望舒手里,又说了一些话才肯走,走到巷口还要回过头来朝他喊一句“顾老师你留步”。
顾望舒站在门槛里看着他们走远,阳光正好偏西,把巷子的阴影从墙根伸到路中央,像被一双手准确地推向了一段刚好能接住它重量的轨道。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衣服已经被晚风吹干了,边缘微微卷起,顾望舒把它收下来叠好放回屋里,路过灶房门口时看见程岳正蹲在井台边洗米,水声哗啦地响了一阵,又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叠衣服的折痕,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进了里屋。
那段时间还没开学,新高一的学生要九月初才正式入学报到。顾望舒的课表还没排出来,手头暂时没课,便腾出空来帮陈校长处理一些积压的教务整理。陈校长办公室的柜子里堆着前几年留下来的花名册、排课表和各种通知文件。陈校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顾望舒正蹲在柜子前面翻一本旧册子,拍了拍桌角:“你要是嫌闷,不用天天来。”顾望舒没有回头:“在家也没事。程岳白天也出去了。”他翻了一页,“八四年的排课表还是手写的,字挺漂亮。”
陈校长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老周写的,前年退休了。他写字的时候习惯先在纸上画一道横线打底再落笔。”顾望舒又翻了一页:“那这摞我帮你归完,省得你开学前自己忙。”陈校长在桌边坐下来,没有说“行”或“不用”,只是把那杯搁在桌角的茶往顾望舒手边推了推,声音从杯沿后面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瓷面:“那你自己看着办,别把桌子堆满就行。”
他还帮陈校长整理了一份新学期教材的征订清单。两个人坐在桌边翻着旧表格,一个念一个记,逐科逐年级对了一遍,中途还因为一本教材的版本差了一期起了争执。顾望舒把旧表格往桌上一放:“八四年这本的版次已经更新过了,去年县里统一换的。”
陈校长用手指着旧表格上的发行日期说:“局里发通知说八四年版的还能用,不用急着换,省一笔是一笔。”顾望舒没有让步:“省那几毛钱,学生一年都用的旧版,知识点差了一截,后面追不上更麻烦。”两个人对看了几秒,陈校长先松了口,把那份旧表格推到桌面一角:“行了,你写个换版说明,我签字。”
顾望舒低头在表格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字,补完之后把表格夹进文件夹里递回去:“字写完了,你签字。”陈校长接过去看了一眼,拿起笔签了名,像是已经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没有更多需要补充的了。
程岳那段时间也没太忙。B市和T市那边有孙建民盯着,县城的货有赵小军跑,南方的路子有周扬在中间对接。他每天早上送顾望舒出门之后,先把院子里那排晾晒药材的竹筛翻一遍,把已经干透的收进布袋里,新采的铺上去铺平,然后回堂屋把那几摞账本翻一遍,核对赵小军送回来的单据。有一天赵小军回来送货单的时候,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翻了五六页才开口:“程哥,南方那批货周扬哥说月底要加一趟。”程岳没有抬头,翻完最后一页才合上账本:“什么货?”赵小军说:“还是那批干蘑菇和红枣,那边说要的量比上个月多三成。”
程岳手指搁在账本封面上,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库存和运力的分配:“你明天去县城跟周扬对一下库存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跟各村收一批。”他合上账本站起来,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去周扬那边的时候顺便把上个月的单子带过去,让他过一眼。”赵小军应了一声,转身走了。程岳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巷子,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把竹筛上几片没摆匀的药材重新铺平。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堂屋里,一人占桌子一头。顾望舒翻教案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伸手把程岳摊在桌角的货单拿过来看一眼。有一回他拿起来翻了翻,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这批土布的单价,跟上次比涨了一毛五?”程岳正在往本子上记账,没有抬头:“林经理那边说原料涨了,要调价。”顾望舒把单子放回去:“那赵小军下次去谈的时候,你可以让他顺便问问能不能压回原来的价。”
程岳的笔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这句话作为一个参数插入正在处理的流程里,然后他抬头看了顾望舒一眼:“你连这个都看。”顾望舒已经低头翻自己的教案了,声音从书页后面传出来:“你摊在桌上,我一眼就看见了。”
程岳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写,但他把那行数字重新抄了一遍,用铅笔在旁边标了一个问号。桌面上那盏煤油灯的光线沿着桌面的纹路铺开,在两个人中间形成一层均匀的暖色。程岳放下笔,把那摞货单收齐摞好,在桌边敲了两下让边角对齐,又顺手把他自己那杯没动过的水轻轻推到顾望舒手边。顾望舒没有抬头,但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像是已经在等待那道推送成为今晚的例行程序,然后才继续翻到下一页,保持着他自己的步调,不需要额外的指令,也不需要确认送达与否。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教案站起来,那杯水放在桌角,已经被喝了一半。他站在桌边看着程岳把摊开的货单收拢起来:“明天你还去村部?”程岳把账本摞到桌角:“上午去一趟,中午回来。”顾望舒往里屋走了一步,肩膀贴着门框:“那中午我下厨,你回来就能吃。”程岳正在系那摞货单的绳子,动作没有停:“好。”
门框里的光在顾望舒转身之后被他的肩膀遮住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像一段被打断后自动接续的频率,在没有信号输入的间隙中自动维持着自身的平衡,等待着下一次被触发时沿着同样的接口重新接入。程岳没有立刻进屋,在桌边多坐了一会儿,把那个问号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才吹了灯,跟着那道脚步声的方向走进里屋。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床沿上。程岳在黑暗中没有开口,他把手搭在顾望舒腰侧,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