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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第57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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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五十七章
临前一天晚上,程岳蹲在屋中间收拾行李。衣服叠好了压在包底,账本和货单夹在外侧口袋里,那包旧报纸和棉布放在最上面,还没有决定往哪里塞。他盯着那包东西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报纸边缘搁了一下。顾望舒从门口经过,往他手边看了一眼:“绝对不可以带回去。”
程岳的手指从报纸上移开了,没有反驳,把那包东西从行李面上拿起来,搁回了抽屉里。抽屉合拢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房间内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后便被夜色接住,没有再出现。他蹲回去重新系好包带,站起来说了一句:“收拾好了。”顾望舒正在铺床,没有抬头:“那就早点睡。”程岳“嗯”了一声,把行李靠墙放好,吹了灯,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的车程是先到G市,再转车回村。两个人在G市车站下了车,把行李分成了两份。程岳拎着那包给周慧兰家的伴手礼——两盒B市的点心、一包果脯、一袋干枣,用油纸包好扎紧,外加一块给郑小满的深色绒布。
剩下的那些是带回村里分给其他人的,由顾望舒留在车站看着。程岳在站台出口处把布包的带子重新系了一次,抬头看了顾望舒一眼:“我最多一个钟头就回来。”顾望舒正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把那摞东西往自己脚边拢了拢:“你慢慢来,不着急。”
程岳沿着街走了十来分钟,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院门没有关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全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斧头放下来:“……你一个人回来的?”程岳把那包东西放在井台边上:“路过G市,待不了多久。”周全擦了擦手,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妈在里面。”周慧兰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程岳站在门槛外面,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进来坐,吃饭了没有?”程岳说在车站吃过了。周慧兰没有再问,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进来。
程岳在堂屋坐下,把布包放在桌角:“B市带的,给您和郑叔的,小满那份是块绒布。”周慧兰接过去放在桌边,没有打开看:“周全,去给你哥倒杯水。”周全端着搪瓷缸子回来放在桌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程岳手边:“路上买的,甜。”程岳拿起来剥了,掰了一半递回去,周全接过来塞进嘴里,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继续剥自己手里那颗橘子。
郑小满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半张画纸,走到桌边把纸往程岳面前一放:“二哥,你看我这个涂得怎么样。”程岳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干是褐色的,树冠涂成不均匀的绿色,边角处有一道深蓝色的波浪线沿着画纸边缘延伸。“蓝色的线是什么?”郑小满说:“是河。”程岳又看了一遍:“河里应该加点鱼。”郑小满低头看了看那道蓝色波浪线,像是正在把它延伸为一段新的区域:“那我要加两条。”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说要加在哪里,只是把画纸收回去,放回桌面,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下一笔了。她坐下来之后程岳看了她一眼:“你上次说的那个,学校画画比赛交上去了?”郑小满正低头在新的一页纸上画一条弧线:“交上去了,得了个奖。”程岳问:“第几名?”郑小满说:“第二名。”
程岳没有说“第二名也不错”之类的话,只是把手里那瓣橘子递了过去。郑小满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几下,咽下去,又说了一句:“第一名那个画得确实比我好。”程岳说:“那你下次超过他。”郑小满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画了。
周慧兰坐在旁边,问了一句:“小满开学了?”程岳说:“前两天开的。送完他才往回走。”周慧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程岳坐了将近半小时。周慧兰站起来进里屋拿了两双新纳的鞋垫出来:“你走路多,垫着。”程岳接过来,没有推,收进包里。
周全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就走了?”程岳站起来:“车票是下午的,不早点过去赶不上。”周慧兰把他送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面:“下次来多住几天。”程岳没有回头,摆了摆手:“知道了。”
周全跟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把手里最后两瓣橘子递过去:“路上吃。”程岳接过来塞进嘴里,沿着巷子往外走了。周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他拐过巷口才转身回去。
程岳回到车站的时候,顾望舒正坐在长椅上看书,那摞东西在他脚边堆着,位置没有动过。他看见程岳走过来,把书合上:“这么快。”程岳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们没留我吃饭。”顾望舒把书收进包里:“那正好,车上吃。”两个人往检票口走,程岳从他手里接过一袋东西拎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空着。检票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两个人并排站在队列里,中间隔着一只行李袋的距离。前面的队伍正在缓慢缩短,广播里断断续续地报着车次。风从车站门口灌进来,程岳侧了侧身,挡住风口。顾望舒没有动,也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那道风的方向变化时,偏头看了程岳一眼,又偏回去了,继续看着前方那道正在缓慢缩短的队列。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和几只鼓囊囊的行李袋。阳光从车站的玻璃窗外透进来,在砖地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斑,正在一点一点地朝他们这边移动。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程岳放下行李没歇脚,拎着那包从B市带回来的伴手礼出了门,挨家挨户去送。
第一家去的是赵老爷子家,赵小军开的门,看见程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回头朝屋里喊:“爷爷,程岳哥来了”。赵老爷子拄着拐棍走出来,程岳把一包点心放在桌上:“B市带的,您尝尝。”赵老爷子低头看了看那包点心,没有推辞:“你出趟远门还记着这事。”程岳说就是顺路带的,没多坐,转身就走了。赵小军送到门口,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巷子走远,才转身回了屋。
第二家是周扬家。周扬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程岳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便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说:“你还真带东西回来。”程岳把一包果脯放在井台边:“B市那边买的,给你家孩子尝尝。”周扬也没客气,拿起来掂了掂:“那我替孩子谢谢你了。”程岳站在院子里跟他说了几句货单的事,周扬说孙建民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货都走顺了,不用操心。程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周扬家出来,他又去了李大爷家。李大爷正在灶房门口剥蒜,看见程岳进来,放下手里的蒜问:“你回来了?”程岳把一袋干枣放在他身侧的石阶上:“B市带的,您泡水喝。”李大爷看了看那袋干枣,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程岳蹲下来帮他把散落在灶台下面的几颗蒜捡起来放回簸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李大爷在他身后说了一声“路上慢点”,程岳摆了摆手,没回头。
接下来是赵大娘家。赵大娘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单,听见门响抬起头:“程岳?”程岳把一包点心放在她窗台上:“从B市带的,您尝尝。”赵大娘把被单搭在胳膊上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点心,又用围裙擦了擦手,像是要伸手打开又停住了:“你这孩子,出趟门还记着这个。”程岳说就是顺路买的,没多解释。赵大娘没有推辞,也没有立刻收进屋里,只是把点心往窗台内侧推了推,又朝屋里喊了一声:“她爸,程岳回来了。”屋里有人应了一声,程岳没等,转身走了。
之后又去了孙婶子家。孙婶子正在院门口跟邻居说话,远远看见程岳走过来,先停了话头:“程岳?你回来了?”程岳走到她面前,把一小包干果递过去:“B市带的,给您尝尝。”孙婶子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拍了拍程岳的胳膊:“你这趟出去时间长,瘦了。”程岳说没瘦,又站了一会儿,等她跟邻居说完话,才转身往回走。秋天的傍晚天黑得快,等他送完这几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顾望舒说了自己的想法——他想从高一开始带课,从头梳理知识点,基础打牢了,后面才能跟得上进度。陈校长听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跟你想法差不多。现在孩子想上学、想走出农村的心比以前强,但出路不只有一条。能考上大学最好,考不上的,竞赛、大专、技校,都能走。
路子多了,就不容易堵死。”他停了一下,拿过旁边架子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像是要借着这个间隙把没说完的话重新理顺,“但竞赛和大专这两条路,得靠学生自己下功夫,老师能做的就是指路、打基础,剩下的还得看他们自己。你从高一开始抓,时间够,基础能打得稳。”
顾望舒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石凳上,手指搭在膝盖上片刻又收了回来。他知道竞赛最理想的启蒙起点是小学,从小学开始培养数学思维和逻辑框架,到了初高中才能真正有所突破,但村里现在的条件做不到——大部分孩子小学阶段还在学习认字和基础算术,家长们也还没有“竞赛”的概念。
这条路在他们村里还没人试过,得先让有天赋的偏科生先走一遍,用考出来的成绩让村里人看见,原来这条路也能走通。等第一批人走通了,后面的家长才会愿意让孩子早做准备。
“高一这一批我来带,把底子打好。该选拔的选拔,该推的推。”他抬头看了陈校长一眼,“剩下的,您来安排。”陈校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或是“行”,只是把搪瓷缸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那就这么办。”顾望舒也站了起来。
院子里的月季已经开到第二茬,花瓣边缘有些发卷,但还开着。远处谁家的灶房亮着灯,在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显得暖和又安稳。顾望舒走出院门的时候,陈校长在身后说:“新的教案本已经放在桌上了,你明天去拿。”顾望舒没有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沿着巷子往住处走。
路灯还没亮,但天边还留着一线浅灰色的天光,足够看清路。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程岳正蹲在灶房门口洗手,哗啦哗啦的水声清晰传出来。顾望舒走进院子,程岳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顾望舒应道:“回来了。”程岳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侧身让出灶房门口:“饭在锅里温着。”
顾望舒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肩膀擦过灶房门框时微微偏了一下,像是要用这道短暂的触碰确认,一切都还在自己熟悉的轨道上,维持着他习惯的间距和频率,不需要测量,也不需要校准,之后便继续往前走了。程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框里,低头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也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