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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第54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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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第五十四章
在四合院歇了一整天之后,程岳又动了出门的念头。吃早饭的时候他把一张从车站拿的简易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地图上被铅笔圈过的一个位置——承德。顾望舒看了一眼地图上的铅笔圈痕,没有问为什么选那里。程小满放下筷子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偏头看了看程岳又看了看顾望舒:“那边有什么?”程岳把地图折起来:“有山,有庙,有以前的旧行宫。”他说完把地图收进口袋里,像是已经做完了所有需要解释的步骤。
去承德坐的是长途汽车,比去天津的路远一些。车开出北京之后路两旁的树矮了下去,山开始从远处露出来,先是一层浅灰色的轮廓,后来慢慢变深,逐渐有了层次。程小满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车窗推开一道缝,风灌进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但没有把窗关上。顾望舒坐在中间,偏头看了一会儿窗外那些正在变深的山脊线,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们的轮廓记下来。
程岳坐在另一侧,低头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正在接近的群山轮廓,又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里了,像已经不需要再对照什么,那些山的走势已经在更早的时候被记录了下来,现在只是出现在它该出现的位置而已。
当天下午到的时候天还亮着,三个人在避暑山庄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安顿好之后没有去远的地方,就在山庄的外墙外面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路边的树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
程小满走了一会儿在一棵老树下面蹲下来,看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走。程岳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城墙拐角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两个人都还在那条路的长度内,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次日一早就进了山庄。检票进去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前面是一大片湖区,水面上倒映着山和树的影子。程岳沿着湖边的石板路走了一段,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在一处没什么人的角落停下来,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又收回来。
程小满站在他旁边蹲在岸边看水里的鱼,程岳也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往水里看了一眼:“你上次在天津也蹲在岸边看鱼。”程小满没有回头:“这边的鱼比那边大。”程岳也蹲下来:“你数出几条了。”程小满沉默了两秒:“看不清,水太深了。”过了一会儿程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其实我分不清它们是不是同一条。”程岳说:“不用分清楚。”程小满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上午沿着湖边走了一圈,午后去了山区的部分。程小满走在前面,到一处平台的时候停下来了,扶着栏杆往远处看。程岳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姿势比平时放松一些,肩线微微下沉,像是终于把一段不需要再背负的厚度卸在了那片石面上。程小满从栏杆旁边走回来,站到他旁边没有说话,也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远处,然后在他旁边的石头边缘坐了下来,跟程岳肩并着肩,中间隔着刚好够伸手的距离。
顾望舒没有过去打扰他们,他站在几步外,在一棵柏树的树荫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的背影。回去的路上程岳在路边停了一下,弯腰从路边捡起一片掉落的松果,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程小满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在拐弯处停下来回头看他们,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片松果。
程岳看见他手里那片差不多的松果,没有说话,只把松果收进了口袋里。程小满也收进了口袋,两个人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像是已经把那片松果的重量各自分配到了自己的口袋里,不需要额外确认它的位置。
后来去了普宁寺。寺庙在半山腰,要爬一段上坡路才能到门口。大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空气中弥散着旧木料和香火混合的气味,有一尊巨大的木佛像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屋顶的位置。
程岳站在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程小满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会儿,脖子都酸了才低下来:“叔,它是什么时候建的。”程岳说:“清朝,比咱村老多了。”程小满又抬头看了一眼:“它一直在这儿。”程岳“嗯”了一声,像是默认了这个不需要继续深挖的结论。
程小满没有再问,但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望舒走在后面,经过程岳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答得挺好的。”程岳说:“问的都是我知道的。”顾望舒说:“那你下次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程岳没有接话,但脚步没有加快,继续保持着和顾望舒相同的节奏沿着寺院的门廊往外走。
出了普宁寺,在附近一条街上吃了午饭。吃完饭沿着街走了一段,街两旁的树把路面遮住了一大半,走起来不晒。程小满忽然靠到顾望舒旁边,沿着他的步速走了一小会儿:“哥,你昨天下午在那边树下坐了好一会儿,在看什么。”顾望舒低头看了他一眼:“看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到水面上的时候,会转几个圈才沉下去。”程小满想了想:“我试过数,数到第七圈就找不着了。”顾望舒说:“那得看叶子——干的在水面上转得久,湿的就直接沉了。”
程小满“哦”了一声,像是在脑子里划了一道新的分界线。程岳走在后面,看着他们俩在路边交换那段对话,没有走近,也没有加快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路边一棵正被风吹动的树,叶子的背面在光线下翻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像是在用一道完整的翻转来完成它对整段路程的确认。
傍晚回招待所的路上,程小满走在前面,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已经半干了。他走着走着忽然慢下来,侧身等顾望舒走近,把叶子举起来给他看:“这片能转几圈。”顾望舒接过来,指尖托着叶柄转了转,叶片在空气中轻轻兜了一个圈:“干透了的话,应该能转五六圈。”
程小满接回去,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那我回去试试。”程岳走在后面,看着他们俩在路灯底下交换那片叶子的动作,没有走近,也没有加快脚步。他低头走了一段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暗下去的山脊线,又低头继续往前走。远处的街灯在他们前面依次亮起,沿路面的方向铺开,像一排被整理好的索引,标注着某个他还没有完全看清轮廓的段落,正在那里等着他们一起走过去,用脚步声完成它的闭合。
回四合院后的第二天,程岳就约了孙建民过来对账。孙建民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近期的货单和往来明细。程岳在堂屋清出桌面,铺好几张纸,摆上算盘和笔,两个人分坐在桌子两头,对着账目一笔一笔核对。程小满在书房看书,顾望舒在院子里给月季浇水,偶尔能从敞开的堂屋门口听见程岳的声音:“这笔账走的是上个月十五号的——对,那批货该结清了。”“天津那边的单子单独列出来。”程岳说话比平时稍快一些,像是一根调紧的弦正平稳加速运转,所有需要校准的细节,都在同一把标尺下重新对齐了位置。
孙建民翻了一页纸:“天津那边的账目前都是清的,下一批货对方说可以走月结。”程岳低头在纸面上写了几个字:“那就月结。下次去的时候把样品再多带两份,让他们自己选。”程岳的声音均匀地穿插在纸页翻动和算盘珠碰撞的间隙,没有多余的停顿。顾望舒在院子里听见“天津那边”这几个字,想起程岳在承德时说过,他联系上了林建国推荐的商场总经理,姓陈名陈万山,在那边管着几家店铺的进货和销售,对北方土布和药材的销路很感兴趣。程岳当时在招待所的灯下写了一封信,第二天一早就寄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些。
傍晚孙建民收好账告辞离开,程岳把桌面上的单据归拢整齐,算完了账,便蹲到井台边洗手。顾望舒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弯腰搓手的背影。程岳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觉到这道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会儿,但当时没说话。
等晚上程岳把顾望舒带进屋里,手扣在他腰间,先沿着腰侧蹭了几下,力道不急不躁,落到顾望舒耳侧时声音压得很低:“下午你在院子里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顾望舒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措辞:“……没什么。”程岳却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一个明确的回答:“你看了好一会儿了。”顾望舒被那持续的碰得呼吸断断续续,开口时尾音带着压抑后的颤意:“想到了……你应该是头牛。”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整句话说透才肯停下,“天天都使不完的劲。”程岳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却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这个评价,整个人的姿态也比之前更放开了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沿上,像一张反复折叠的纸终于彻底摊平,正等着下一道折痕被轻轻压上去。
顾望舒感觉到程岳的嘴唇沿着脖颈的弧线移动,像是走在一条他早已熟稔的路线上,因为熟悉,连方向都不用再确认。他闭着眼想,程岳不仅没生气而且非常认可,不然不会笑完还继续动作。那道笑声在空气中短暂停留了片刻,又融进了整夜的节奏里,像一枚完成了使命的印章,在纸上落下清晰的痕迹,随后就被翻页的动作带过,不会再出现在后续的段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