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 53 章 第53章第 ...

  •   第53章第五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顾望舒是被一扇门的响动吵醒的。声音不大,是西厢房那边木门合拢时转轴发出的摩擦声,被早晨的空气压缩成一道短促的、干涩的闷响。他闭着眼,意识还没完全浮上来,但那道声响顺着门框滑进他的耳膜,像一根被压平后又弹起的线,贴着墙壁的走向探入房间,沿着床沿边缘攀升,最终落在他的枕边。他翻了个身,昨晚的画面忽然涌了上来。

      那天晚上第一轮结束之后,顾望舒缓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程小满还在书房。他推了推程岳的肩膀:“你去看看他睡了没有。”程岳侧过身,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他困了自然会回屋。”顾望舒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你去。”程岳低头看了他一眼——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肩头那还没松开的圈上,顺着肩线斜斜往下延伸——之后他坐起身,穿好外套,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往西厢房的方向去了,没过多久就传来书房门开开关关的轻响。

      屋里只剩顾望舒一个人。那面镜子还敞着,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轮廓照得一清二楚。他侧过身,让肩膀贴着柜门的镜面,顺着那道弧线慢慢移动。布料蹭过玻璃,磨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根正被拉直的线,眼看要越过边缘,却又被导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低头看着镜面上自己的轮廓,手指顺着的走向滑到身后,指尖碰了碰后侧那处被反复触碰过的地方,是被那道弧线本身牵引着,顺着绳圈的边缘缓慢而持续地移动着。镜面因为沾了体温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在他重新直起身时,留下了两个模糊的印子。房门被推开的轻响传过来,顾望舒转过头,程岳站在门口,看清他靠着镜面的姿势,目光顺着那道扫了一眼,随后往前迈了一步,反手关上了门:“是我不好,冷落你了。”

      顾望舒的背重新贴回镜面。程岳的手顺着的边缘滑进去,把那些被挪动过的位置拉回原本的轨迹,手指顺着绳子的走向重新收紧,在逐一检查每个连接点,确认它们都维持着设计时预设的张力。他的手绕到顾望舒身前,指腹落在他胸口,力道清晰而持续地压了下去。顾望舒没来得及收住那声闷哼,声音从喉咙里撞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连忙咬住了嘴唇。西厢房的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是程小满在洗漱,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响了一阵,随后就停了。

      “……程小满呢?”

      程岳正坐在床边系扣子:“十点半就自己回屋了。”顾望舒看着他:“你去看过了?”程岳把外套的扣子系到第二颗:“嗯。”顾望舒沉默了几秒,把昨晚自己靠着镜面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话。程岳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靠镜子玩的时候,下次我可以晚点儿再回来。”顾望舒没接话,把枕头翻了个面,扣在了自己脸上。

      程岳带上门走了出去,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框。他的脚步和敲门之间间隔均匀,像是被同一道门槛反复校准过,每一次落点都刚好踩在砖缝与木料的交界处。

      三个人吃过午饭,程岳把碗筷收了,顾望舒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程小满背着自己的帆布包站在院子里,手里没有拿书,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玩过了,这一趟他一直在等。出了胡同,穿过两条街才到长途汽车站。夏日的风穿过站台,挤满了人的候车厅里飘着烟味、汗味和茶叶蛋的香气,混着广播里断断续续的报站声,像一锅被反复煮沸的杂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放凉。去T市的班车还要等一会儿,车票是三张连座的,程小满靠着窗坐下,顾望舒坐在中间,程岳坐外头。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行道树从槐树变成了杨树,又从杨树变成了更矮的灌木丛,远处偶尔能看见一条宽阔的河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车窗外的景物往后退了一段又一段,顾望舒靠着椅背,想起程小满放假前的某个晚上程岳问他要不要单独出去玩玩。当时他们刚刚结束了一轮,两个人还贴在一起,程岳的手指贴着他的腰侧,掌心覆在他皮肤上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去,声音从他的后颈处传过来,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带着刚经过一轮释放之后的平稳:“只有咱俩去,就几天。”屋里很安静。顾望舒能感觉到自己后背贴着他胸口的整段面积,还能感觉到两个人贴合处尚未彻底平复的起伏和节奏,所有未被完全收拢的细节都在那道平稳的呼吸里逐渐回落,像一根被持续拉长后终于开始缓慢收回的线,正在沿着它原来的路径重新卷起,一寸一寸地被收回到它开始的地方。

      他想了一会儿:“程小满知道了会生气。”程岳的手没有收回去:“行,听你的。”

      他其实也不太想去,这几天里程岳时不时地会冒出一些新的想法——像一面可以照出更多角落的柜门镜面,像那些已经被调整过角度的桌椅和窗台之间的空隙,他确实享受那些被重新打开的瞬间,每一道新的路径都沿着它自己的边界被逐一试探和展开。

      程岳把手臂环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窗外的月光在窗帘缝隙里形成一道移动的光带,缓缓地沿着墙面向下延伸,在窗台边缘短暂地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移动,最终在床沿与地面交界处被阴影接住,悄然融入了更深处的暗色中。

      顾望舒的呼吸已经平了,他闭着眼,靠着椅背,车窗外的景物还在往后退。程岳坐在他旁边,没有碰他,只是坐着,跟每一个普通的、不需要额外确认的下午一样,让这段路程自己展开。程小满靠窗坐着,偏头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树影和田野,没有回头,也没有打断他们之间那道安静的间隙。

      风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沿着座椅之间的空隙向前移动,在到达前排椅背时被挡住,沿着椅面的折角重新分配方向,继续向更远的通道末端延伸,直到被下一段风接住。

      三个人在T市待了五天。到的时候是傍晚,长途汽车站旁边沿街走了一段,在一家临街的招待所门口停住了。程岳去前台开房,一边跟柜台后面的大姐说话,一边在脑子里算今晚到明天上午的安排,把两间并排的房定下来才回头喊顾望舒。程小满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靠在墙上,手里没有拿书,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层夕光上,像在等那道光的角度再变一些,再决定自己的下一个动作。

      晚饭在街边一家小馆子吃的,程小满坐在靠里的位置,顾望舒坐在他对面,程岳坐他们侧面,桌面被擦过很多次已经磨得发亮,碗沿上有点缺口也不影响。程小满低头扒面的时候,程岳跟顾望舒说了句“明天上午去水上公园吧”,语气跟在院子里说“明天早上蒸馒头”差不多,顺手把自己碗里的牛肉片往程小满碗边拨了拨。程小满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面,但吃面的动作跟刚坐下时比起来流畅了一些,像一段在起始时停顿了太久的旋律正在逐渐回升到它应有的速度,沿着碗沿和桌面交接处的弧线找到自己的方向。

      水上公园的湖面比想象中大。程岳去租了一条船,绿漆船身,船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渍,桨是木头的,握柄处已经被磨得光滑。他把桨递给顾望舒一支,自己拿着另一支,两个人一左一右划出去,船在离开码头几米的地方转了个弯,程小满坐在船头,伸手去够船边滑过的一丛荷叶,指尖碰到叶缘又缩回来。

      程岳划了一会儿就把桨搁在船沿上,让船自己漂着,湖面上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荷叶的气味,他靠在船尾的木板上,看着程小满坐在船头弯腰盯着水面的样子,他嘴角弯着,眼神跟在家里看院子里的月季没啥两样,但嘴角那道弧度和月光下看花时略有不同——在湖面上被水光映得浅一些,像一层淡色的覆膜,比平时更透明。

      风从荷叶那边吹过来,沿着水面缓缓推进,把顾望舒的衣摆也吹动了一下。程小满转过头来,看着程岳说:“叔,你笑什么呢。”程岳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笑。”程小满转回去看水面,又偏头看了顾望舒一眼,没有再追问,但他低头看见水面上的倒影时,清晰地看见自己嘴角的弧度也还没完全收尽,像那道水波从他叔叔那里漫过来,在他自己的面孔上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在劝业场,程岳在文具柜台前面站了很久,手指在几支钢笔的笔杆上轮流滑过,他挑了一支黑色笔杆的,笔尖在灯下泛着微光,拧开笔帽看了一眼,又拧回去,付了钱直接夹在上衣口袋里。走出商场的时候,那支钢笔的笔夹从他口袋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在午后的光线下反了一下光,像一道刚从纸面上浮现的折角。顾望舒走在他旁边,偏头扫了一眼他口袋边沿露出的那道黑色笔夹,然后收回了目光。

      程岳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点,路面的石板被午后晒得微微发烫,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笔夹,摸到金属边缘的凉意又收回来,仿佛在用触觉确认它确实在那里,而不是被夹在某本旧书的页缝里等待重见天日。程小满走在顾望舒另一侧,手里拎着一只纸袋,袋口没有封。从商场出来的时候,他低头朝袋子里看了一眼,确认笔记本还在里面,然后抬头看了看程岳的步子节奏,像是在默默调整自己的步伐,把整段路的节奏拉回同一条线。

      去古文化街那天,三人是在街口随意拐进去的。街比想象中窄,两旁的灰砖墙把午后的阳光切成长条的影子,斜铺在地面上。程岳在泥人张的摊子前面停下来,蹲在一排小泥人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指着一个正在喝茶的小泥人说了一句“这个像你”。

      顾望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反驳,在旁边多站了一会儿。程小满蹲在旁边的旧书摊前翻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他们身边时没有继续往前走,也跟着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排泥人,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程岳在那排小泥人前面又多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他自己还没完全理解的理由。

      后来在码头的那个下午,三个人没有沿着河走太久,就在靠近船闸的台阶上坐下来了。程岳坐在最边上,顾望舒在中间,程小满在另一头。河面上的风比巷子里大一些,带着水汽和柴油的气味,程岳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在把叠好的外套转向另一个方向之前,他的手指在布料表面多停留了片刻,像是要借这段额外的接触来让整段动作更彻底地融入当前的环境。他看着远处正在卸货的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下回秋天来应该更好看。”

      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顾望舒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程小满坐在他旁边,沿着他的视线方向也看了一会儿那条船:“秋天还有荷花吗。”程岳说:“荷叶会黄。”程小满“哦”了一声。之后三个人就都没有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沿着河岸的台阶缓缓攀升。程小满坐在最边上,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河面,没有说话,把自己的脚往台阶内侧收了一收,像是要让那道风在穿过整段河面之后还能找到一条更长的路径继续延伸。

      程岳把叠好的外套搭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布料边缘慢慢滑过,然后偏过头看了看顾望舒,又沿着河面往远处看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在空气中微微舒展,像是正在借助午后的光和风,把整个下午都收纳进那个他刚发出的承诺里——等到秋天,他还会再走到同一条河边来,重新确认自己是否喜欢那个时节的水声。

      远处那条船正在缓缓转向,船尾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逐渐散开的波纹,沿着河面朝三个人的方向缓缓铺开,在接近台阶边缘时减弱成几乎看不见的细浪,轻轻拍了一下堤岸,然后就散开了。那道声响沿着河岸的砖缝扩散开来,像一道被反复折叠后终于展开的纸条,正沿着它的折痕慢慢变平。那道声响在接近台阶边缘时减弱成几乎看不见的细浪,轻轻拍了一下堤岸,像一道被反复折叠后终于展开的纸条,在到达台阶边缘时沿着它的折痕慢慢变平,然后就不再动了。

      程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道正在变平的水纹,伸手把外套往膝盖上拉了拉,像是要把整个下午都收进那道布料的折痕里,等到秋天再取出来时还能辨认出它原来的轮廓。

      离开T市那天早上,三个人在街边吃了最后一顿早饭,坐的是路边的长条凳,桌面上沾着隔夜没擦干净的油渍,还混着前一天被风吹落的树叶。

      程岳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他把碗搁下,扫了眼街对面正在开门的店铺,又看了看身旁正把包带挂回肩膀的程小满,跟着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站起身,将刚才坐过的长条凳推回桌底,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出细碎的沙沙声,顺着街道的走势一路漫延开去。

      他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像是刚从一个不用发愁下一站该往哪去的地方走出来,而那条通往车站的路也越发开阔。街边有正在搬货的伙计、抱着孩子等车的妇人,还有路边不知谁家养的狸花猫,正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被路过的汽笛声惊得抬头看了一眼,没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程岳走在最前面,手里的行李在身侧轻轻晃着,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肩上那根磨得发毛的包带边缘,像是在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确认,自己确实站在这里,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回忆,而是实实在在走完了整段行程,停在了它该停靠的终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