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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第44章第 ...

  •   第44章第四十四章
      五月初进行预考,这是顾望舒第一次带高三学生经历这场考试,他比学生本人还要紧张。考前一周他把所有知识点重新梳理了一遍,每天放学后都多在办公室留一个小时,把第二天要讲的题目再检查一遍。考试那两天,他站在考场外面,看着学生一个接一个走进去,等最后一个人进了考场才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站在走廊尽头的梧桐树底下等着。其实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总觉得站得近一点,心里就能踏实一些。

      那两天程岳每天都比平时起得更早,煮好粥、焖好鸡蛋、蒸好馒头,用干净的布包好放进顾望舒的包里,嘱咐他别忘了吃。顾望舒没来得及吃,就把布包揣在怀里,站在考场外面等着,直到手心都被这包东西捂热了,才想起拿出来咬一口。

      预考成绩出来得比预想中快。顾望舒班上一共四十五个学生,三十四人通过,剩下十一个没过预考线的,按照当时的规定不能参加七月份的高考。顾望舒看到名单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他和陈校长商量了一整晚,最后决定让这十一个学生去参加职业技校的招生考试。

      那时候职业技校也是国家认可的出路,毕业包分配,并不比高考差多少。陈校长翻出县里几所技校的招生简章,一份份仔细看过,挑了几所靠谱的,把报名表拿给顾望舒,让他转交给那几个学生。顾望舒把报名表挨个送到学生手里,没说“考不上也没关系”这种话,只是把表格放在他们桌上,说了一句:“这个也试试。”

      预考通过的学生开始全力冲刺高考,没通过的也在准备技校考试。日子照常往前过,像一列已经出发的班车,沿着轨道匀速前进。程岳每天还是照常做好饭、烧好水、收好衣服,在顾望舒疲惫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

      顾望舒某天傍晚回家,看见程岳蹲在井台边洗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后背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些细碎安静的日常本身就是一种坚固的东西,不需要被检验,也不会随着时间偏移位置。

      院子里的柿子树枝叶茂密,在晚风里轻轻晃动,那些被程岳每天照料着的细节,正沿着他日复一日的动作慢慢铺展开,像一道被反复描摹过的线,不需要被看见,就已经足够稳固。

      随着赵小军慢慢上手,程岳往外跑的次数明显少了。赵小军话不多,但做事靠谱,程岳交代的事他听一遍就记住,从来不会问第二遍。去县城送货的活交给他之后,他每次回来都会理好单据、核对好账目,用铅笔在纸角写上日期和经手人,放在堂屋桌上等程岳过目。

      孙建明往北京跑了几趟之后也越来越熟,和林经理那边的对接慢慢稳定下来,不用程岳每次都在中间传话。从六月中旬开始,程岳就几乎不出门了,把外面的活都交给赵小军和孙建明,自己留在家,把顾望舒的后勤全包了下来。

      早饭是程岳做的。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点着灶膛,熬上粥,蒸上馒头,等顾望舒洗漱完坐到桌边,粥已经晾到不烫嘴的温度了。顾望舒出门换鞋的时候,程岳会顺手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递到手里,袖口已经翻好,领子也理得平平整整。

      顾望舒接过来穿上,有时候低头看看袖口的折痕,什么也没说,但那道折痕每天早上都在同一个位置,从来没有偏过。晚饭也是程岳做的,顾望舒回来的时候菜已经端上桌,汤在锅里温着,碗筷也摆好了。吃完饭顾望舒要洗碗,程岳会把碗接过去,说“你去备课”,自己蹲在井台边把碗洗完擦干,收进碗柜,摆得整整齐齐。

      换季的衣服程岳也会顺手收去洗干净,叠好放回柜子,就连顾望舒那几件旧衬衫的领口,都被他重新浆过,硬挺地立在柜子深处。顾望舒有时候备课到深夜,抬头就看见桌角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薄片,摆在白瓷盘里,整齐地堆叠着,边缘都没有氧化变色的痕迹,像是刚切好没多久。

      顾望舒偶尔会在备课间隙停下来,把笔搁下,对着桌角那杯水发一会儿呆。他想起来,程岳以前是没有这些习惯作以前,哪怕他再忙,也总能把饭做好、水烧好、衣服收好,但从来不会做得这么细致。这些细碎不张扬的小事,把每一天的空隙都填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

      进入七月,学校终于放了暑假。高一高二的学生早在六月底就考完期末回了家,校园里安静了大半,只剩高三那几间教室还亮着灯。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往日稀疏了很多,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长,又慢慢消散,像一面鼓在远处被敲响,却始终没有人应答。教室里的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热风搅匀了往下送,吹得桌面上摊开的卷子和笔轻轻晃动,纸页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纸页间摩擦出细密的沙沙声。

      从六月下旬开始,高三的课就转为以自习为主了,老师们不再讲新课,每天留在教室里,等着学生拿问题过来问。顾望舒坐在靠窗那排课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习题集,偶尔有人拿着卷子过来找他,他就放下笔,低头看过题目,再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解题步骤,说话时刻意放低声音,不打扰旁边做题的人。他也一直没离开教室,坐到下晚自习才走。

      教室里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学生们自带的饭菜摆在课桌角,就着热气吃完,筷子碰在搪瓷饭盒边沿,发出细碎的响动,大家仿佛都维持着自己的节奏,谁也不去惊动谁。顾望舒有时候会带一壶水过来放在讲台上,谁渴了就来倒一杯。水壶放在讲台上被阳光晒得发烫,杯壁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顾望舒没睡好。他在床上翻了好几回身,听着程岳在旁边均匀的呼吸声,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程岳起得比他早,粥已经煮好,鸡蛋也剥好放在碟子里。

      顾望舒坐在桌边吃早饭,脑子里还一遍遍过着今天要考的科目和注意事项,程岳没问他紧不紧张,也没说“放松点”这类话,只是把桌上晾好的温水壶装进他的布包,又塞了两个洗干净的李子进去。顾望舒出门的时候,程岳正蹲在院子里浇菜,看起来今天和昨天、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没有半分区别。水珠在阳光里落下,砸在菜叶上,沿着叶脉滑向叶尖,汇作一滴落在地面,慢慢晕开,像一条精准的轨迹。

      考试那三天,顾望舒每天早上都提前到考场外面站着,看着学生们一个一个走进去,等考试结束再守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出来。他从不问“考得怎么样”,只是在学生经过身边时点一下头,像是在说“知道了”,也像是在说“过去了”。

      没有所谓的考砸,也没有超常发挥,不过是经历了三天漫长的检验,把过去三年积累的知识一笔一笔填进试卷的空白里,等着被审阅、被归类、被打上分数。顾望舒站在学校大门旁的老梧桐树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热风从树叶缝隙里穿过,在地面投下一层不断晃动的光影。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有的人脚步轻快,有的人低着头慢慢走,还有的人在门口停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仿佛走出这扇门之后,外面的光线、温度、声音,都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顾望舒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来,没有往前迎,也没有开口叫住谁。等最后一个人走出来,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的教学楼里,有人在收拾桌椅,有人拖着扫帚扫过地面,像是在为一段跨越了三年半的进程,画下一个清晰的收尾。他转身往家走,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那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松开后,整个人还没完全适应这份没有拉扯感的松弛。

      回到家他推开门,程岳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顾望舒在门槛处站定,换好鞋走进去,没有立刻吃饭,只说了一句“我先躺一会儿”,便走进里屋,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躺了下去。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像是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确认,这场需要全力以赴的任务已经完成,正慢慢舒展开紧绷的身子。程岳把菜重新盖好,没有叫他起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轻轻带上了里屋的门。

      高考结束之后,老师的工作并没有跟着结束,阅卷和登分紧接着就要开始。所有试卷都要一张一张批改、登记、核对,手写的分数要填进表格反复确认。陈校长在放假前就排好了阅卷分工,顾望舒分到了化学和物理两个科目的试卷,他坐在办公室里批了整整五天,从早到晚,手边放着两支备用红笔,批完一摞就换下一批,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填满了整个房间。

      他还记得每份卷子上每一道题的答题痕迹,从出错最多的解题步骤,到被考生跳过的中间推导环节,这些痕迹像是嵌在了纸页的褶皱里,等着他在试题末尾写下那个决定性的分数。五天之后分数登记完成,名单核对无误,顾望舒把材料封好交到了陈校长手里。

      接下来是整理学生档案。每个学生的档案袋里必须装齐报名表、体检表、成绩单和政治审核材料,缺任何一份都要补全。陈校长把名单和材料按顺序排在桌面上,顾望舒逐一核对、装袋、按编号整理好,交到招生办之前又重新核对了一遍。

      做完这些,顾望舒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悬了太久的心终于可以暂时放下来。他锁好办公室的门,沿着土路慢慢往回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程岳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他进门,把手里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搭在晾衣竹竿上,没说什么,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井台边的凳子让给了他。顾望舒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根闭上了眼睛。

      真正的休息从这天开始了。顾望舒在家整整睡了三天,每天除了吃饭,就是躺在院中的躺椅上闭着眼晒太阳。程岳把饭端到他手边,把水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把晾干的衣服叠好搭在椅背上。顾望舒什么都不用操心,像是要把这三年熬出来的所有疲乏都补回来,慢慢把松弛一点点收进身体里,再也不用被任何时间表催着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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