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第43章第 ...

  •   第43章第四十三章
      每隔十来天,村部就会统一送一次信件过来,程小满的信总是最先被抽出来。牛皮纸信封贴着八分钱的邮票,寄信人地址写着Q大,笔迹和从前一样端正,横平竖直,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安稳。顾望舒拆开信,程岳坐在他身旁,两个人凑在煤油灯底下一起读。

      程小满的信不长,内容却比上学期写得开阔了些。他说考试成绩出来了,名次跟上学期差不多,但自己觉得比以前轻松——老师讲课时不少概念听一遍就能懂,不用花太多时间自己啃。他提到宿舍换了新灯泡,亮度比之前高了一截,也不晃眼,晚上看书不用把台灯拉得离脸那么近。

      他写了好几件具体的小事:食堂的土豆炖肉味道比上个月厚重了些,化学课的新老师会提前把重点列在黑板上,前些天在图书馆借到一本旧习题集,里面几道题的解法和课本上不太一样。写完这些,他在末尾补了一句:天气转暖了,学校路边开了白色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你们那边冷的话就多穿点。

      顾望舒把信读了两遍,压在桌角。程岳坐在旁边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串地址再过一遍,确保自己能牢牢记住,需要时能准确说出来。第二天晚上,两人各铺一张信纸,在同一张桌子的两边低头写回信。顾望舒问了程小满的学习和作息,写了班里的近况,又说后院的菜地今年已经翻完土,等天再暖些就下种。程岳的信更短,只问了书够不够读,又说院子里晒的药材已经收装好了,他留了一包,打算下次去北京的时候带过去。两人的信最后合放进同一个信封,用浆糊封好口,第二天就送到了村部。

      程小满回信也总会写很长,他问程岳院墙和屋檐接缝处那排木条今年有没有被雨水泡透,又问顾望舒办公桌上那盆绿萝换过土没有。顾望舒读完信才发现,信纸有些地方被反复摸过,边角的折痕比往常更深,像是对方读完信后没有立刻收起来,又把几页纸在桌上平摊了一会儿,再顺着原来的折痕慢慢压好折好,才塞进信封。有时候信里会夹一片压干的叶子,形状规整,颜色褪成浅黄,叶脉还完整清晰。程小满会在信里提一句,这是教学楼后面那棵树上落的,顾望舒就把这片叶子夹进自己的备课本里。

      顾望生的信不是寄到村部的,是程岳从北京带回来的,夹在带回的账本和货单中间。程岳从来不拆,也不问信里写了什么,把信交给顾望舒就去忙别的事了。顾望舒有时候坐在堂屋里拆信,看完也不立刻收起来,就放在桌边。顾望生的字迹和程小满的端正很不一样,笔画粗、落笔重,转折干脆,收笔绝不拖泥带水,像是写的时候就算好了纸面的空间,绝不会多占一页。

      他的来信没有固定频率,但每次都会写几句和当地风物有关的内容:新驻地有一条穿山而过的铁路,每天下午都会有一列货车经过,轰鸣声在峡谷里回荡很久;最近驻训的树林里有一条窄溪,水声整夜不停,几乎把夜里风声的空隙都填满了;换防之后新驻地的雨季提前了半个月,白天短了很多,傍晚山间的雾气常常漫到营房门口,像一层慢慢移动的薄棉絮。他从来不问顾望舒过得好不好,只会在信的末尾加一句“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记着了”,不说是什么事,也不说会记多久,像是把那句承诺安放在信纸的边角,等着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有天晚上,顾望舒坐在床上,把顾望生最近的一封信用手指压平,放在膝盖上。程岳从灶房端了热水进来,看见他手里的信纸,隔着两步的距离没有走近。顾望舒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信纸往他那边转了转,说:“他换防了。信里说新驻地附近有一片芦苇,秋天的风把声响吹得到处都是。”程岳把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没有接信纸。他没凑近看那些字迹,也没问“他有没有提到我”,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等顾望舒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才伸手把热水杯被往他那边推了推。

      顾望舒把信收进抽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靠进椅背里,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只是不想那么快把夜里剩下的时间填满。程岳坐在旁边没有开口,抬手把灯芯调低了些。光线暗下去之后,窗外的夜色反倒近了,两人坐在这道调暗的光线里,中间隔着一段刚好够伸手的距离。

      程岳把那杯热水往顾望舒的方向又推了推,送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便停住,没有再推第二下。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了一下,随即稳住,像一根重新校准后不再偏移的指针。

      窗外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一声便歇了,仿佛被一股从屋顶涌过的气流轻轻擦过,只留下一道无端的痕迹,旋即被更厚重的暗色吸纳,再没有第二声。两个人坐在这道暗下来的灯光里,各自维持着自己的节奏。抽屉里那两封信并排放着,一封来自北方,一封来自更北的北方,隔着不同的收件地址与不同的信道,在同一个夜晚抵达了同一张桌子,恰好停在同一格抽屉的边缘。两封信封没有重合,只是各自占着属于自己的位置,像两只停在不同枝丫上的鸟,不必鸣叫,也能让人辨认出它们准确的方向。

      时间到了四月末,院子里的柿子树已经长满了枝叶,叶片从嫩绿转成深绿,在风里翻涌晃动,像一层层被重新整理过的轮廓,沿着枝条的走向延展开来。窗台下那丛月季开了第一茬花,花瓣边缘还沾着露水,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田埂上的野草已经没过脚踝,远远望去,整片田野被一层匀净的绿色铺满,像一张被时间翻过页的纸,边角微微卷起,正等着往后继续书写。高三的复习已经进入第二轮,卷子比之前少了些,但每道题的讲解时间比原先更长,像是在为最后这段路程做细致的调整。顾望舒每天傍晚回家的时候,程岳已经做好了饭,两个人话不多,但日子像一根被反复揉顺的绳子,已经磨掉了当初生涩的棱角。

      那天晚饭刚摆上桌,院门就被敲响了。程岳放下筷子去开门,门外站着赵老爷子,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脚踝,露出来的皮肤上留着几道结痂的旧伤。他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布包袱,看着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赵老爷子在门口站直身子,没有往院子里进,手里拄着拐棍,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又转回头看向程岳,这话好像在他心里酝酿了好久,才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

      程岳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年轻人,转头朝灶房喊了一句:“顾老师,再加一个碗。”赵老爷子却没迈过门槛,站在门口挺了挺腰,开口道:“程岳,这孩子叫赵小军,是我孙子。以前的事你也知道。他本性不差,就是有点懒。初中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家待着,家务他能做,也做得像模像样,农忙的时候也能出力气。”赵老爷子说到这儿顿了顿,接着说,“他这个人没别的本事,但能吃苦,打杂、跑腿、搬东西,什么都干得来。我不求他跟着你学什么大本事,就让他跟着你,看看外面的人是怎么做事的,别整天窝在家里跟自己耗着。”

      程岳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赵小军看了赵老爷子一眼,见爷爷点了头,才往前迈了一步。赵老爷子没进屋,又补了一句:“他的吃喝花销我出,年底一起结账,不够我来补。你该用他就用他,不用跟我客气。”说完他转身走了,拐棍触碰地面的声响沿着巷子慢慢远了。

      程岳把赵小军领进灶房,拿了一副干净碗筷放在他面前。赵小军低着头吃饭,吃完饭后站起来收拾了碗筷,拿到井台边洗干净。程岳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一个月,程岳去哪儿都带着赵小军。去县城送药材,赵小军负责搬货;去地里看收成,赵小军跟在后面扛工具。他和人打交道还有些拘谨,但该干的活从来不躲,有时候程岳扫一眼货架,赵小军就已经知道要搬哪一摞,仿佛能从程岳不经意的目光里,提前预判出下一件要做的事。

      转眼到了五月底,田里的麦子开始泛黄,晚风里裹着草叶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田埂上的野花开了又谢,新一茬的花苞正悄悄冒出来。有天晚上,程岳和顾望舒坐在院子里,程岳把椅子往后靠了靠,脚搭在台阶上,晚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白天残留的暖意。

      “赵小军其实能力不差,就是太恋家。准确来说是太依赖赵老爷子。前阵子让他去县城送一批货,本来当天弄不完,我让他住一晚,第二天再回来。他硬是连夜赶回来了,说放心不下他爷爷一个人在家。”程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天晚上的情形,“我那天晚上在村口碰见他,天都黑透了,他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车后座还绑着没卸完的空筐子。”顾望舒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程岳看着他,继续说:“他当初没考上高中,是因为考试前赵老爷子病了。他没去考,留在家里照顾了一个多月。”顾望舒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程岳脸上。

      程岳没有看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在月光下投出淡薄的剪影:“赵老爷子当初觉得他成绩不行,不上就不上了,在家里待几年。出了那件事之后,赵老爷子也想明白了,孩子还是该出去闯闯。”程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赵小军自己也明白。他前几天晚上跟我说,想以后把赵老爷子接到县城去住。”

      他说完没有再往下说,像是已经足够了。远处田埂上的蛙鸣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被柿子树茂密的叶子接住又放走。顾望舒伸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台的月季花被初夏的风吹落了一片花瓣,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枚早已干透的印章,在静止中保持着它最后的位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