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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第39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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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三十九章
周扬走过来的时候,程岳和顾望舒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圈人——老头老太太们穿着棉袄揣着手,脸上是那种安下心来之后才会有的神态,旁边站着的几个年轻人,有人胳膊上还缠着纱布,有人嘴角的伤还没好全,但一个个都站在自家老人旁边,低着头,不像走之前那样信誓旦旦了。周扬推了推程岳的肩膀,低声说:“你们的消息都从哪儿来的?我都是刚才有人通知才知道你回来了。”
赵老爷子耳朵尖,听见了,转头回了一句:“那是你消息不灵通,我自然知道程岳今天回来。”旁边赵大娘的牙都豁了一颗,声音在风声里飘来飘去,也不在意被人听见,只说了一句:“你不就是有个侄女在火车站工作嘛。”赵老爷子被拆了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手揣在袖筒里晃了晃,像是想找一个地方安放那份被揭穿的从容。
旁边站着的一个老太太已经转过来对着程岳笑了,眼角堆着一层层的细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乖孩子,先回家收拾收拾,歇一歇。我们明天再来。”旁边几个人也点头附和,说“快去歇着吧”“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人群便像被风吹散一样慢慢往两边退开。程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三三两两沿着巷子往自家方向走。旁边的年轻人也各自跟在老人身后,有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三个人推开院门,先把行李放回屋里。程岳拿下车的东西归置了一遍,程小满把自己的换洗衣物叠好放进柜子里,顾望舒把从B市带回来的书搁在桌角。程小满走出屋来的时候,院门已经被从外面敲响了。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年轻人端着碗和盘子,用布盖着,手上还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冒。
有人端着一碗红烧肉,有人端着一盆冬瓜排骨汤,有人捧着一碟腌萝卜条,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屉刚蒸好的馒头,用干净的白布盖着。一个人说:“回来的路上听家里老人说了,家里做的。”另一个人端着那盆汤,汤面还在微微晃动,说:“都是自家的,别推。”
程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人,一个一个把碗和盘子放在堂屋的桌面上,布掀开,热气散出来,在灯光下带起一小片浅淡的白雾,把窗台上那支新鲜菊花的轮廓也微微模糊了。他把那些碗盏一一接过来,在桌上摆好,没有推回去。程小满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出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只是站着。远处巷子里有人家的灯正亮着,灶火发出的细碎声响和锅沿相碰的动静一起被风带着,隐约落在院墙外,冬夜的风里带着一种比白天更柔软的气息。
程岳拉了一张椅子,在桌边坐了下来。顾望舒坐在他旁边,程小满在对面坐下,三个人围着一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没有开口说感谢的话。程岳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放下筷子,伸手把桌上的油灯往顾望舒那边移了移。
窗台上那支野菊花的花瓣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风碰了一下,又停住了。窗台上的菊花花瓣在灯光下微微卷曲着边沿,像一页被翻了许久、却还未合上的书页,在夜风里轻轻地卷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桌沿的影子被灯光和那道风同时拂过,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像是一阵刚刚抵达的风,还未想好要落在哪里。
程岳又夹了一筷子菜,把碗里的饭扒了半碗,桌子上的菜还在冒热气,那道白雾在灯下慢慢散开,像是把一整个冬天都收进了这间屋子里。窗台上那支野菊花的轮廓,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夜色越过院墙,沿着瓦片的边缘滑下去,落向远处那些已经熄了灯的屋顶,像一片正在缓缓合拢的幕布。
桌面上那盏油灯的光线在窗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亮。碗沿上的汤迹正在慢慢收干,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温热的印记,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安放到位,连风声都不再催促。三个人围着那张桌子,安静地吃完了那顿晚饭,像已经把这一年里所有值得回收的片段都收拢到这一张桌面上,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被遗漏的角落。
油灯还在烧着,火苗偶尔跳一下又稳下来,窗外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一声,又歇了。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被夜色接住,像一道余音被推入远处的屋檐与树梢之间。屋里那道暖黄色的光圈,依然铺满桌沿,始终没有移开。
第二天一早,程岳就从柜子里翻出几样提前备好的年货——两包红糖、一瓶县城供销社买的酒、一捆挂面、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用一块洗干净的旧布兜着,沉甸甸地拎在手里。他站在院子里朝屋里喊了一声,顾望舒披着棉袄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村子在冬日的早晨比平时安静一些,屋檐下的冰凌被初升的太阳照得开始往下滴水,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湿痕。走了没多远,迎面碰见一个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的中年男人。那人先看见程岳手里的布兜,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顾望舒,笑了:“程岳,这就开始走亲戚了?”程岳应了一声,说去老周家看看,那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顾望舒,说:“顾老师也一起去?”顾望舒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只是跟着程岳的步子,没有放慢。
老周家住在村东头第三家。院门开着,灶房里飘出煮粥的米香,混着冬天屋里烧炕时渗出来的炭火气息,隔着院墙就能闻到。程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了院子。屋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炕沿上,腿上搭着一件没缝完的棉袄。
她抬眼看见程岳先是一愣,然后又看见他手里拎着的布兜,眼角就弯了起来:“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东西。”程岳把布兜放在炕桌上,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顾望舒,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多问,只招呼着让坐,又端了两碗刚烧好的热水递过来。水汽在桌面上散开,对面的墙根处有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几个人眉眼模糊,只有轮廓还依稀可辨,像是一层层的时光从那里穿行而过,在相纸表面留下淡淡的痕迹。
周奶奶没有多留他们,程岳坐了一会儿就站了起来,说:“我去看看二舅那边。”周奶奶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等两个人走到院门口她又朝程岳的背影加了一句,“你妈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带个话回来。”
从周奶奶家出来,程岳沿着巷子往村西走。一路上经过几户人家,都在院门口扫地的、筛米的、晒腊肉的,碰见了就停下来打声招呼。程岳步子不快,但每一家都记得该在哪儿停、该往哪边拐,像这条路在他脑子里走了很多年了。顾望舒跟在他旁边,偶尔被一个阿姨拉住问两句“顾老师过年回不回去”“你弟弟上次来看你来着吧”,他一一应了,没有多解释。
路过一片空地的时候,程岳放慢了步子。那片空地旁有一棵老榆树,树下被人踩得光秃秃的,没有草,只有一道浅浅的凹陷。顾望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程岳没有停留太久,只是像翻到某页旧书脊时指腹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顾望舒跟上去,没有问。
程岳边走边讲起了周家的事。
“我外公走得早。外公那辈兄弟两个,大儿子没活到成年,二儿子是我外公,娶了媳妇生了几个孩子。外公走的时候,几个孩子还小,全靠我外婆和曾外婆两个人撑着。太婆的两个女儿都嫁到了外地,有联系但靠不上,顾自己都费劲,能逢年过节捎一封信就不错了。外婆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失踪了,到现在没消息,二儿子倒是平安长大,结了婚,可结婚三年没动静,去检查说是男方的问题,以后得精细养着。”程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个年代,哪有什么精细养的条件,能吃饱就不错了。”
顾望舒走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二舅当时心气也高,不想耽误女方,就跟人家说清楚,想离婚他签字,后续该负责的也负责。女方家里也明白,事情不怨女方,就爽快地办了。后来二舅就去找大哥了,再没回来过。”程岳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妈是家里最小的,那时候也还没出嫁。后来她招了我爸入赘。”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正好走到巷口。拐过弯,前面就是村西头那棵老槐树,树下石头上坐着两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程岳过来了,远远就抬起手招了招。程岳也抬手应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像一根被记忆反复折过又展开的线,已经不需要重新去辨认它的方向。顾望舒走在他旁边,看着那个背影和那道抬起来又落下的手,把刚才那些话收进了该收的地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在土路上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贴着地面延伸出去。老槐树的树影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片旧时光投在冬天光秃秃的地面上,随着光的移动在砖缝之间缓缓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