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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第40章第 ...

  •   第40章第四十章
      年货是在路上就备好带回来的——在G市转车的时候,周慧兰塞了满满一包东西:腊肉、咸鱼、一捆粉条、几块自家做的豆腐干。到县城等车时,程岳又去供销社补了红糖、酒、水果糖和几封点心,用布兜兜着一起带了回来。东西不算多,可该有的都齐了,整整齐齐码在灶房墙角,那里干爽通风,能放得长久。

      第二天走完亲戚,就开始大扫除了。程岳把堂屋的桌椅搬到院子里,用湿布擦了一遍又一遍。顾望舒在屋里扫墙角,扫帚从房梁下扫过,攒了好几年的蛛网和细灰在阳光里打着旋,纷纷落进程岳端着的簸箕里。程小满站在窗台上擦玻璃,手里攥着一块旧棉布,哈一口气擦一下,半扇窗户在他手下慢慢变得透亮,透进来的光也比之前澄澈不少,在砖地上铺开一片更亮的光影。

      灶房是最后收拾的。程岳把锅端下来刷了一遍,铲干净锅底的积炭,抹过的灶台露出发白的瓷面;又掏干净灶膛里积了一冬的灰,在旁边码好一捆新添的干柴。等火苗重新蹿起来,把灶膛口那一片墙都映得通红。

      离县城近的好处这时候就显出来了,缺什么临时去买也来得及,不用提前赶着囤货。这几天村里的年味,是从各家各户的往来里慢慢攒出来的。村东头的赵大爷送了一捆自家种的大葱,说这是年前没卖完的,搁着也是搁着。

      村西头的王婶端了一碗腌好的腊八蒜,说腌得早,这会儿刚好入味。程岳把大葱码在灶房墙角,把腊八蒜收进碗柜,转天又割了一块周慧兰给的腊肉送到赵大爷家,顺路给王婶带了一包白糖。

      炸年货定在腊月二十六。程岳提前把院子里的旧油桶刷干净晾干,在灶台边支起一口大锅,倒了小半锅菜籽油。火候上来之后,油面慢慢泛起细密的波纹。豆腐切成块裹上薄面糊,沿着锅边滑下去,油花“滋啦”一声炸开,表面慢慢浮起一层金黄色的脆壳。顾望舒在旁边切肉,下刀均匀,切好的肉块一块一块码在案板上。程小满在院子里剥蒜,剥好一整头就放在灶台边的碟子里,蒜瓣白生生的,堆成小小的一团。

      蒸馒头是在腊月二十八。程岳发了一盆面,搁在灶台边盖着湿布醒了一下午,到傍晚的时候面已经发得鼓鼓的。顾望舒在灶房帮忙揉面,掌心按下去再折回来,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程岳把揉好的面搓成条,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在掌心里团成圆形,一排一排摆在蒸笼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水汽从锅沿冒出来,带着麦香灌满了整间灶房。程小满蹲在灶膛口添柴,火苗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晃动的光。

      贴春联安排在大年三十上午。程岳搬来梯子靠在堂屋门框边,顾望舒在下面把春联裁好、抹上浆糊,递上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门框上方擦了一下,隔着半截春联纸,谁也没低头看。程小满在旁边扶着梯子脚,抬头看着程岳把上联贴正,又看着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瞬,接着接过下联贴在了另一侧门框上。

      红纸在冬天干冷的空气里微微卷着边,浆糊还没干透的地方被晨光照得透亮。院门贴了一对福字,粮仓门上贴了“五谷丰登”,灶台边的墙上也贴了一张小的,红纸黑字写着“吉庆有余”。到中午太阳升到正顶时,院子里的红纸都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

      年夜饭做得比平时早一些。灶膛里添足了柴火,锅里的汤不停翻滚,热气和蒸汽连成一片,从灶房门口涌出来。程岳站在灶台前切菜,顾望舒在旁边调酱汁,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马上分开。程小满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依次排开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碗沿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珠。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程小满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烫得他缩了一下,又赶紧嚼两下咽了下去。

      程岳坐在对面,低头从汤碗里夹了一片萝卜,搁在顾望舒的碗沿上。顾望舒低头吃了,没说什么。窗外不知道谁家放了一串鞭炮,声音由近及远,融进夜色里,落在巷子深处。桌面上那盏油灯的光落在碗沿,又被汤面接住,轻轻晃了一下。屋里安静下来,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也被渐渐沉沉的夜色慢慢收拢下来。

      吃完年夜饭,碗筷还没收整,院门就被敲响了。来的是村东头的赵大爷,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炸丸子,油星还挂在碗沿,冒着滚滚热气:“家里炸多了,端一碗过来给你们尝尝。”程岳接过碗,盛了一盘自家蒸的馒头回礼,赵大爷也不推辞,端着就走了。

      初一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鞭炮声就从村头响到了村尾。程岳摸黑起来开院门,门口已经有人放过一小挂鞭炮,燃尽的引线还留在地上,像是放完就匆匆走了。程小满被响声震醒,披着棉袄走出来,站在门槛上揉眼睛,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了又聚。吃过早饭,登门的人就陆续来了。

      先来的是顾望舒班上几个学生的家长。李家大婶端着自家炸的麻花,说自家孩子期末考试化学进步了十几分,一定要过来谢谢顾老师。顾望舒还没来得及开口,程岳已经把她让进了堂屋,倒上热水,还给同行的小儿子抓了一把水果糖。

      后头跟着来的王家婶子,手里提着一条自家腌的腊肉,说比外头买的好吃。顾望舒推了两回没推掉,最后还是程岳接过来,挂在了灶房的房梁上。没出半个时辰,堂屋桌上就堆了麻花、腊肉、一袋红枣,还有一瓶自家酿的米酒,占了半张桌子。

      初二周扬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炖好的羊肉,盆底还垫着块抹布防烫,进门就喊:“程岳!接一下!烫手!”程岳从灶房出来接了盆,周扬甩了甩手,搓了搓冻红的耳朵,说:“过年家里杀了羊,分过来一起吃。”他进灶房看了看满墙挂着的腊肉、大葱,又回头瞥了一眼堂屋桌上堆的年货,笑着说:“你家今年的年货比我家还全乎。”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拎着程岳回的一包红糖和几块豆腐干,还说程岳“太见外了”。程岳一直送到院门口,等周扬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初三来串门的人就更多了。学校的老师也过来拜年,许国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进门先恭喜程岳和顾望舒接回了程小满。赵秀兰也来了,她家离得不算近,自己骑了辆自行车,后座绑着一袋自家炸的春卷,隔着院墙就开始喊,满院子都是热热闹闹的声响。刘柱子是初三下午来的,带着老婆和刚会走路的儿子,小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程小满蹲在边上看着。

      后来小孩伸手去够他手里的糖,程小满迟疑了一下,弯腰剥开糖纸递了过去。刘柱子感叹了一句:“小满真长大了。”顾望舒看着这一幕,没开口,有些东西本就不必说出口,也不需要被点破,只要有人看见,就够了。

      初四登门的人少了一些,但也没断过。上午老周家的孙媳妇带着孩子过来坐了坐,顾望舒给孩子抓了一把瓜子,孩子捏着不敢吃,就盯着程小满手里的糖看。程小满坐在桌角,轻轻剥开糖纸,把糖放进碟子里,又把碟子往孩子那边推了推。

      孩子看了他好几眼,最后伸手拿了一块。下午程岳和顾望舒把过年攒下的东西归置了一遍,耐放的收进柜子,不耐放的就安排着这几天吃完。初四晚上程岳坐在堂屋里整理年后要带去B市的东西清单,铅笔在纸面上划了几下,又顿住了,抬头看了顾望舒一眼。顾望舒正坐在桌对面翻那本从B市带回来的书,程岳又低下头接着写,像是有些话不必急着现在说,明天再讲也不迟。

      初五早上又开始有人登门。隔壁孙奶奶端着一碗汤圆过来,说初五吃汤圆,讨个团团圆圆的彩头。程岳接过来的时候碗沿还烫着手,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包软点心放进孙奶奶的篮子,说“您自己留着吃”。孙奶奶笑了笑,没有推辞,颤巍巍地走了。中午简单吃了顿面条,下午就开始收拾行李。

      程小满的东西不多,换洗衣物装进帆布包,再把从B市带回来的几本书塞进去,拉上拉链就收拾好了。顾望舒看了一眼那包东西,没再往里添什么。下午陈校长托人捎话,说初七要开高三老师的会,顾望舒必须到场。顾望舒应了,把程小满包的带子又紧了紧。

      吃完晚饭,程岳和顾望舒坐在堂屋里,又把明天要带走的东西理了一遍。程岳的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要带给林经理的账目、一张写满备注的供货清单,还有那处老四合院的图纸。顾望舒没开口问程岳去B市要待几天,程岳也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回来。

      程小满坐在一旁,把自己书包的拉链拉开又合上,反复了两次,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包里。收拾完他就回屋,经过顾望舒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便推门进了屋。

      顾望舒在门外站了两秒,等那扇门完全关上,才转身回到堂屋的桌子旁坐下,接着翻那本没看完的书。夜风吹过院墙,吹得晾衣绳上那件空荡荡的衣服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院墙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融进夜色里,像被那根细细的晾衣绳接住了,在风里慢慢晃着,没有重量,也没有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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