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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第38章第 ...

  •   第38章第三十八章
      数学考完的时候,程小满是一个人慢慢走出来的,不像昨天那样小跑着冲出来。他步子放得很慢,整个人的节奏像是被那四个小时的考试拉慢了半拍,连走路都要重新适应身体的步调。走到校门口时,他先停了停,目光在路灯杆旁的两个人身上落了一秒,确认他们还在原地,才接着往前走。顾望舒看着他这副少见的样子,想揉他脑袋的念头,还没等指尖伸出去,情绪已经先漫了上来。他抬手在程小满头顶狠狠揉了一把,程小满被揉得往前趔了一下,偏了偏头,却没躲开。

      午饭是从附近小馆子打包回来的,顾望舒特意挑了不油腻的菜品:清炒西兰花、蒜蓉空心菜、一份蒸鱼,还有一盆冬瓜汤。米饭单独装了一盒,上面还撒了一层芝麻提香。程小满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慢慢动着,夹菜的频率比往常慢了不少,像是那四个小时里绷紧的神经,正顺着一口一口饭慢慢舒展,并不急着把肚子填满。

      他吃了几口就靠回椅背上,整个人的重量实实在在落下来,压在椅子硬邦邦的靠背上。他难得什么都不说,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桌面的碗沿上,没有焦点,像是在等着身体跟上脑子的节奏,把那四个小时耗尽的力气一点点找回来。顾望舒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对面屋檐上,给屋瓦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离下午的英语考试还有些时间。

      他站起身,把程小满面前空了的饭盒扣上盖,开口示意:“回招待所躺一会儿,睡不睡都行,把脑子放空就好。”程小满没反驳,也没说自己不累,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步子比刚才稍快了些,可还是踩着自己习惯的节奏,像是在慢慢确认,这副身体还有哪些部分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里。

      回到招待所,程小满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正一点点变深、放缓,从考试后的急促浅喘,慢慢沉入平缓悠长的节律。顾望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手指不自觉在门框边动了一下,像是那只手还没完成它想做的事。他扫了一眼程小满的侧脸,收回手,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些,透进来的阳光停在门框边缘,慢慢被拉长,顺着墙根往远处延展。他走了几步推开隔壁房间的门,程岳正坐在床沿翻一本旧杂志。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顾望舒一眼,没问程小满的情况,只是合起杂志放在桌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片床沿。

      顾望舒在他身边坐下,没开口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侧面,呼吸透过布料漫开来,像一捧已经平静下来的水流绕过石头,又流进了更宽阔的水域。远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午后的阳光已经移开了那个位置,但窗台上还积着薄薄一层灰尘。

      英语考完出来的时候,程小满整个人晃悠悠地走出来。步子不重,但每一步都带着放松过头的飘忽,像是下午那场考试对他而言轻松得过了头,连走路都懒得收紧重心。顾望舒看着他走过来的样子,视线在他步态上停了一瞬,又偏头看向旁边的程岳。程岳走路向来稳当,肩膀不晃,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程小满这会儿的步态,和程岳站在院子里洗菜时的轻快感一模一样。顾望舒没说话,可那个眼神递过去,程岳就接收到了。他低头摸了摸鼻子,像是被什么无声的指责轻轻戳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以后注意。”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被当场逮住的认领感,连他自己也是刚意识到,有些习惯早在不知不觉间传了下去。

      程小满走到近前,先看看程岳又看看顾望舒,像是没察觉到两人刚才的眼神交换,开口说学校安排今天就可以直接放假,初八再回来上课就行。顾望舒在脑子里算了算时间,把今天的日期、假期起止和出发的车次在心里理了一遍,放下心来。

      他想,十五天的假期不算长,程小满这学期确实辛苦,于是开口提议:“去B市最大的图书馆转转吧?”程小满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本来还晃着的步子瞬间定住,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确认顾望舒跟上了才继续往前。顾望舒跟了上去,程岳落在后面,既没加快步子,也没出声,只是走在他们身后,把自己的节奏调整到两道影子之间,不超前,也不落后,像一道拉长的、无需言语的陪伴,静静铺在砖地上,跟着前面的脚步移动,时而被阳光拉得更长,时而被屋檐缩得更窄,始终没脱离那两道影子的轮廓。

      到了图书馆门口,程小满把书包里的东西清出来,只带了一支笔和一本空白本子。走到书架前,他步子慢下来,手指顺着书脊划过,最后停在一本半旧的物理教材上,抽出来翻开,站在原地就看了起来,就算周围有人来回经过,也没搅乱他的专注。

      顾望舒在另一排书架之间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化学类区域前,目光扫过一排书脊,伸手取下一本,翻开封面看过目录,合起来放进自己带来的布袋子里。程岳靠在不远处的窗台上等着,手里没拿书,目光在一排排书架和阅读区之间移动,像是在确认这个空间的出口和边界,又像是只是单纯等着他们读完手里的书页。

      天色慢慢暗下来,三人才从图书馆出来,程小满手里多了一本借来的书,顾望舒的布袋里也多了一本,程岳走在他们身后,手里什么都没拿,仿佛已经把整段下午的时间,妥帖安放到了各自该在的位置,不需要额外的物件来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回到招待所,程岳坐在床沿开口说:“明早再去学校收拾行李吧,车次是下午的。”顾望舒点了点头,年前的车次紧张、路上拥挤他早有准备,窗外街上偶尔有人拖着年货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又很快被风接住,吹远了。

      程岳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拉上窗帘,布料沿着轨道划过,声响在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顾望舒听见那声音,后颈的汗毛微微立了一下,像某种预感还没成形,就已经先从皮肤表面掠了过去。

      紧接着程岳已经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拉起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按在自己头顶,掌心和头发之间隔着温热的距离,像是终于落到了某个此前一直预留着的位置,再也不需要移动了。

      “也摸摸我。”他低着头,颈背弯下来,把整个人的高度降到那只手刚好能碰到的位置,声音隔着一层布料传出来,落在顾望舒的掌心里。他发质偏硬,不像程小满那样柔软,指腹沿着发旋慢慢滑下去,能感觉到发根下方那层轻微凸起的弧度。

      他弯腰的姿势带着一种不算熟练的俯就,像是这段路他已经走了好几次,却一直没把掌心和头发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贴合的地步,直到这一次才真正落定。顾望舒的手停在他头顶没动,程岳也没有抬头,两个人保持着那个这个姿势,像是把之前那些分给“摸摸程小满”的温柔都收了回来,落在这道尚且不太熟练的弧度里,顺着发丝的方向慢慢收拢,最终停在程岳耳后的那一片温热里。

      程岳没有把他的手拉下来。窗外路灯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顾望舒的后颈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纹,又随着窗帘轻轻晃动,在墙壁上慢慢移动了一小段,最终停在窗框边缘,再也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程岳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已经比平时亮了不少。他偏过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针已经过了七点,比他平时醒来的时间晚了很多。顾望舒还在他怀里睡着,后脑勺抵着他的下颌,呼吸平稳地贴在枕头上,像一段还没完全收束的线,松松垮垮地把尾端搭在床单上。

      程岳没急着起身,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昨晚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顾望舒的手撑在他胸口,腰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铺,在脊沟处收窄成一束,随着呼吸的起伏在暗处明明灭灭。画面很快就散了,他没有伸手去碰,保持着那个姿势躺了几秒,才轻轻把胳膊抽出来,翻身下了床,掖好被角,拿上外套和毛巾放轻脚步,往走廊尽头的水房走去。

      他端着搪瓷盆回来的时候,程小满已经站在房门口了,外套穿得整整齐齐,书包挎在肩上,看样子已经等了一阵。看见程岳走过来,他往程岳身后扫了一眼,开口问:“哥哥呢?”程岳脚步没停,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掌心压下去再收回来:“叫叔叔。”程小满撇了撇嘴,没接话。

      程岳也没多讲,推开门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去,转身出来的时候顾望舒还没起,程小满站在走廊窗台边看外面的街景,没往屋里看。程岳带上门,带着程小满下楼买早餐。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街面上的早点摊已经出摊了,白气从锅沿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层薄雾,在摊位的帐篷顶铺开又散开。两个人在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包子和粥,又用油纸裹了几根油条,回来的时候顾望舒已经坐起身,正在穿外套。

      他扫了程岳一眼,又看向门口乖乖站着的程小满,目光落在程岳身上时多停了一瞬,带着避开第三人的意味,像一道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线,被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又松开,没落到别处去。那一瞬间短得几乎抓不住,可程岳清楚那是什么意思。程小满接过自己那份早餐坐到桌边,自然没察觉到什么。

      程岳把早饭放在桌上,没做多余解释,顾望舒拉好外套拉链,走到桌边坐下,低头打开油纸包的时候,余光瞥见程岳正弯腰拿筷子,后颈有一道被指甲划过的细痕。痕迹很短,也不深,像一段还没完全干透的线条,落在耳后和衣领之间。顾望舒扫了一眼,拿过自己那碗粥低头吃了起来,没再看第二眼。他在心里算了算,才四天没碰,昨晚差点没被折腾散架。

      虽然那几个偏上的姿势是顾望舒自己提的,可程岳那上手就熟练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次。顾望舒琢磨着,这人说不定在他没参与的时间里自己偷偷琢磨过,可也没去求证。

      吃完早饭,几个人收拾好行李退了房,背着包往Q大走。程小满的东西不多,冬天身上的棉袄不用换,回程时间又短,带几件贴身换洗衣物就够了。顾望舒站在他宿舍的床边扫了一圈,把该带的东西放进包里,用不着的留在桌上,拉好拉链说了句:“走吧。”

      包只鼓起来小小的一团,和来的时候比轻了不少,像是那些原本不必揣在身上的东西,考完试就自然而然留在了该留的地方。三个人下楼的时候走廊安安静静的,拐弯处的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是谁留下的文竹,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却还活着,在从高处落下来的光线里微微晃了一下,像在他们离开的路标上添了一道注脚。程小满走在他俩中间,一只手搭在书包侧袋上,跟着步子的节拍一起一落,始终维持着相同的幅度,像一个偶尔被触动、却还没完全启动的节拍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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