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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第37章第 ...

  •   第37章第三十七章
      顾望舒又把院子细细看了一遍。北房和东厢房都是朝南,推开北房的门,他摸了一把靠墙的砖面,温度温乎乎的——果然通了供暖。房主霍建民之前提过,他父亲那辈改建老屋时,在墙体内砌了烟道,冬天灶膛烧火,热气顺着墙里的管道循环,整面墙都能散热一整天。东厢房也是同样的构造,虽然暖度不及北房,但冬日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能把整间屋子铺满整整一上午,阳光加上暖气管道散出的热,开窗通风之后温度也不会降得太快。

      唯独厨房和卫生间的布局,让他觉得不舒服——两处挨得太近了。这种排布在不少老四合院里都常见,灶火、煤灰、热水和排水管道挤在一处,虽说实用,但顾望舒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别扭。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向旁边卫生间的门,门框边缘的漆面已经受潮起卷,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丧气的情绪:灶台边的墙面上还挂着半截没拆干净的水管,灰尘和油渍凝在一起,顺着管口往下浸了一小段印子。他偏头看向程岳,脸上没什么太大变化,只眉尾轻轻往下压了一瞬。

      程岳接收到他的眼神,走了过来,先扫了一眼厨房,又看了看旁边的卫生间,把他拉进厨房反手带上门,两个人的影子叠在门板内侧,一道细细的光线从门缝漏进来。程岳的嘴唇落下来,蹭过他的嘴角,停顿一拍就移开了,那样子像是碰到一件他惦记很久、却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触碰的东西。他直起身,没多停留,拉开厨房门走出去,声音落在院子里:“我去问问霍建民,看看能不能改布局。”

      顾望舒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程岳沿着墙根走到院子中间,他先抬眼打量了北房和东厢房的屋顶,确认没有别人家的窗户正对着这边,又侧过身抬头看了看胡同两侧的围墙,目光越过墙头往远处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会不会有人从高处往院子里看。顾望舒靠着门框,看着他仰头环顾四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院子里被冬天的冷空气轻轻裹了一下,又慢慢散开。

      程岳听见动静,回过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是被坑怕了。”他放下手臂,走到院子中间站定,目光落在地面青砖的缝隙上,像是把那句话重新理清楚才开口,“谁家好弟弟会拿望远镜盯着哥哥家看。”

      这句话勾起了一段顾望舒和程岳都不愿意提、却真实发生过的往事。

      当初顾望生到这附近执行任务,曾经跑到村后的矮山上,用望远镜观察过程岳家的院子。他什么都没说,没人知道他在那儿蹲了多久。有一次,他正好撞见顾望舒和程岳在院子里收衣服,两个人站在晾衣绳前,程岳把一件衬衫递给顾望舒,顾望舒接的时候手背蹭到了程岳的手指,两个人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没有多余的停留。

      顾望生站在矮山上,只看清了那一瞬间的画面,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站在山顶低头望着那片院子,过了很久才收好转身,从另一条路下了山。他一直没跟顾望舒提过这件事。那次之后,他在矮山的松树下坐了很久,把院子的走向和屋角的方向都记牢了,才慢慢站起身,拍掉膝头的浮土,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又回头望了一眼。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混着泥土的粗粝气息,擦过他的肩膀灌进领口,又转向东南,掠过村子低矮的屋顶,顺着田埂一路吹远。

      也是在那次之后,顾望生认认真真想过一件事。他在山坡上坐了很久,把“生气”这件事拆开来捋:他到底是气哥哥找了个男性伴侣,还是气哥哥有了伴侣却瞒着自己。关于前者,他想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他不在乎程岳是什么身份,他气的是那些日后会在乡野间流传的议论、那些探究的目光,还有背后嚼舌根说“顾家那个老大跟人搞到一起了”的碎语。

      但关于后者,他想了更久,那份气在后来收到顾望舒的信时,慢慢地、一层一层落回了实处。信很短,没有铺垫,也没有解释,只写了一句话:“我找到想一起过日子的人了,有机会带他见你。”

      顾望生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当时没有回信。过了一阵子,他才写了一封回信,语气比往常平静不少,开头信上写了几句部队最近伙食改善,又提了提驻地周边的农田,和任何一封普通家信一样平平淡淡。

      到了末尾,笔迹略微收紧,像是写信人在斟酌字句间的分寸,隔了半行才落下一句:“我最近用望远镜看了不少让人印象深刻的场面,风景不错,不用挂念。”顾望舒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好在院子里收衣服。他拆开信读完,没有回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他没跟程岳提过这封信里具体写了什么,可那天晚饭后,程岳问起院墙的补修计划,顾望舒答了一句“把院墙再加高一截”,语气平淡,没做多余解释。程岳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第二天就把加高院墙的材料列进了清单里。

      此刻程岳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环视一圈,确认周围所有屋顶都比自家院子矮。顾望舒也顺着他的视线往四周扫了一眼,笑了一声,说:“顾望生那件事,你倒是记了这么久。”程岳把目光收回来,既没否认,也没接话,只是重新把顾望舒拉回堂屋前,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棋局里落定的最后一枚棋子,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迟早找回来。”

      两个人从四合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暖意,但照在脸上还算亮堂。他们沿着胡同往外走,拐上通往Q大的那条路,步子不快不慢,聊的都是些零碎小事:哪间屋子的墙该重新粉刷,厨房和卫生间的管道能不能改个走向,院子里的石榴树要不要修剪。说着说着就走到了教学楼楼下。

      走廊里还有学生进出,有刚考完试的,也有赶下一场考试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此起彼伏。程岳和顾望舒站在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旁边等了一会儿,楼梯口很快有一个人影快步走了出来。

      程小满是一路小跑下来的,棉袄的拉链没来得及拉到顶,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着。他跑到顾望舒面前站定,喘着气,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带着一点刚考完试松绑后的急促:“最后两道大题我全做出来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那两道题在他心里压了一整场考试,终于等到能倒出来的时刻。顾望舒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揉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在给一只跑疯了的小猫顺毛。

      程小满被他揉得微微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程岳,像是要确认叔叔也听见了这个好消息。程岳站在一旁没说话,目光在那张带着喜色的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到了别处。程小满收回目光,下巴又往顾望舒手底下蹭了蹭,幅度不大,像是在已经安稳的地方再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就像小动物确认完领地边界,又绕着边界走了一圈,最终还是停回原来的地方。程岳站在旁边,微微挑了一下眉,没说话,可那道挑起来又落下的痕迹,既落进程小满的余光里,也落进了顾望舒的余光里。

      两道大题做出来,把程小满的表达欲彻底勾了出来。他拉着顾望舒的手臂不肯放,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把卷子上那道有机推断题的每一步都讲了一遍:从哪里入手,中间卡在哪个官能团犹豫了多久,最后又是怎么推出结构的。顾望舒偶尔插一句“那这一步你是用哪个条件推的”,程小满立刻接话,把试剂和反应条件说得明明白白,仿佛所有逻辑链条都在他脑子里同时亮着,只需要有人给一个起点,就能顺顺当当全部铺开。程岳走在他们旁边,没插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顺着这股兴头往前走,等着它自然落定。

      大概过了半小时,程岳偏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外墙上的圆形挂钟,时针已经越过了他记好的位置。他收回目光,没有立刻开口,等程小满把手里这道题的思路说完收了尾,才开口道:“时间差不多了。”程小满正讲到一道计算题的中间步骤,听到这话停了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门口——进去的学生已经少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稀疏了不少。

      他回头看向程岳,既没反驳,也没说“再等一会儿”,只是把手里的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又看了顾望舒一眼,嘴角还留着刚才讲题时的笑意,转身往教学楼门口走了几步,回头摆了摆手,用口型说了一句“等我”,就跑进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后,一片被脚步带起来的碎纸屑顺着风沿砖缝滚了几下,停在了台阶边缘。

      程岳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又偏头看了一眼顾望舒,像是在这段安静里,悄悄确认了一些他早已知道、可每次看见都会重新确认的东西。操场上传来说话声,教学楼里有椅子被拖动的响动,阳光从楼顶斜照下来,在台阶上铺了一段窄窄的亮带,刚好落在刚才折草稿纸的地方。风卷了卷门前的落叶,又把它吹开了。

      程小满跑过的那段台阶上,还留着一小片被他鞋底带起来的尘土,没被风吹散。他们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教学楼的门重新合上,把里面的脚步声和椅子推拉声都关在了里面。门闭合的瞬间,有一道光从门缝里闪了一下又消失,像是被门板夹住又重新放开。

      今天程小满考的是化学和生物,两门考试连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等生物考完走出考场,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教学楼的灯亮了,路边的路灯也亮了,他背着书包走出来,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远远就看见顾望舒和程岳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两个人手里各拎着一个纸包,是程小满考试期间去附近饭店打包的饭菜——粥、蒸蛋,还有几样清炒时蔬,全都是好消化的。

      三个人直接去了招待所。顾望舒开了两间房,让程小满单独住一间。不是宿舍不能住,只是上次考完试的那晚,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闹到很晚,声音越来越大,整层楼都没安生,考生们连晚饭都没吃安生,最后还是顾望舒发了火才把场面压住。

      这次顾望舒不想让程小满再被搅进这种乱糟糟的环境里,干脆直接把人带走了。他特意把闹钟放在自己房间的床头柜上,没放到程小满那边,怕闹钟响的时候吵醒他,打算到点了自己过去叫门。不过以程小满的生物钟,估计也用不上这闹钟——那孩子从小到大,起床时间偏差从来没超过十分钟,像是身体里自带了一台不用上弦的精准时钟。

      晚上三个人各自回房,程小满关上门之后,整层走廊都安静了。顾望舒洗漱完躺下来,程岳躺在他身边,熄了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台闹钟的边缘。

      第二天早上是程岳先醒的。闹钟还没响,窗外的天刚透出一层蒙蒙的灰蓝色。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外套,拿了毛巾和搪瓷杯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漱。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个纸包,是去街口那家早点铺买的包子和小米粥,还特意用棉布裹着保温。他把早饭在桌上摆好,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等着闹钟响。

      顾望舒被闹钟叫醒,一睁眼就看见程岳坐在床边,告诉他饭已经摆好了,程小满刚才已经来敲过门,自己去洗漱了。顾望舒心里默默应了一句“果然如此”——这种生物钟准得离谱的人,总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坐起来穿好衣服,看了一眼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纸包和碗筷。等顾望舒穿好衣服洗漱回来,程小满已经在桌边坐好了,正低着头把一只包子掰成两半,热气从掰开的缝隙里冒出来,露出里面颜色鲜亮的馅料。

      他抬头看了顾望舒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掰,好像在把包子慢慢分开的过程里,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平静。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坐下,安安静静吃完了早饭。包子皮薄馅足,小米粥熬得米粒开花,热腾腾地暖着胃,柔和的晨光绕着三人,顺着桌沿和碗边,漫进每个人的呼吸里。

      吃完早饭走出招待所,街面上的行人比前两天多了一些,路边的树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只剩细瘦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被时间洗淡了颜色的素描线条。街边的早点摊倒是热闹红火,热气从油锅上方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层白雾,很快又散开了。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Q大的方向走,顾望舒走在程岳右边,程小满走在程岳左边,三个人都把手揣在口袋里,脚步声在早晨的人行道上不紧不慢地响着,和远处的自行车铃声、早点摊的油锅声融在一起。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油炸食品的香气,又很快被寒意冲淡,只在鼻腔里留下一点短暂的印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程小满的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他偏头看了一眼门柱上挂着的校牌,又继续往前走了。

      透过大门朝里望,几栋建筑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边界,台阶上已经有了早到考生的身影,来去匆匆。教学楼外墙上的圆形挂钟显示离开考还有一段时间,指针不紧不慢地移动着,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几场考试,预留出了一条无形的缓冲通道。程岳在校门口停住脚步,程小满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对着他们,一段安静的氛围刚好走到了该收束的节点。

      程岳站在他面前,没有拍他的肩膀,也没有说“好好考”之类的话,只是顾望舒看了程小满一眼,开口说:“中午出来吃饭,我们还在这里等你。”程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校门,棉袄下摆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扫过门框边沿。他在第一道台阶下顿了一步,像是在确认方向,接着抬步迈上去,汇入那些流向不同教室的人流里,很快就找不到身影了。

      顾望舒站在路灯柱旁,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掀动了外套下摆,他没有伸手去压,只是望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穿过前厅的光线,走过走廊拐角的阴影,汇入早高峰的人流,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门后。

      校门外还是晨起的模样,早点摊上热油翻出的白烟,在路灯与晨光之间缓缓散开。风小了些,天井里的阳光在廊柱之间慢慢移动,一点点铺展开来。身边偶尔有行人经过,顾望舒和程岳并肩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招待所走回去。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摊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和远处汽车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在晨光的缝隙里穿来穿去。道路两旁的树木还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好几处泛着青色的芽点,像一道还没完全舒展的线,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拉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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