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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第36章第 ...

  •   第36章第三十六章
      三个人走到宿舍楼下停住了。程小满掏钥匙的时候顾望舒伸手,做了一个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轻轻拽了一下他的手臂:"上去看一眼。就看看供暖。"

      程小满拿着钥匙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不太理解"看看供暖"为什么要亲自跑一趟,但他没有拒绝,转身上了楼。程岳跟在后面,在楼梯拐角处侧了侧身,让楼道里端着水盆的同学先过,待那人过去了才跟上来。宿舍在二楼,走廊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管道流水声,算不上新,但摸上去是热的,那种热度不是烫,是均匀的暖。

      程小满把门推开,侧身让两个人进去。房间不大,四张床铺,靠窗的那张是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两床棉被合在一起,厚实得像一块发酵完的面团,团在床角。桌上堆着书和试卷,台灯旁边搁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的红星褪了一半。

      顾望舒走进去,没有碰他的东西,只是站在房间中央感受了一下温度,暖气片在他脚下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整个房间被一层恒定的温暖包裹着,不烫人,不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每一个缝隙里持续推动着,没有断过。他进来的时候还穿着那件大棉袄,站了不到两分钟就开始觉得热,他把扣子解开了两颗,拢了拢领口,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目光落回程小满身上,没有再往别处打量了。

      "还行。"他说。程小满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钥匙,像是不太确定这就看完了。顾望舒没有多留,抬手在他后脑勺上碰了一下,说了一句"好好休息,明天考完再说",然后转身往外走了。程岳走在后面,经过程小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开口,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某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一个动作就够了。程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等脚步声听不见了才把门关上。

      两个人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在结了薄霜的砖地上铺了一层发白的光,空气里有冬天烧煤的气味,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炊烟,冷冽中带着一丝暖意。程岳走在顾望舒旁边,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偏头看了他一眼,在冷空气中呼出一口白气,问了一句:"明天去看看那个院子?"

      顾望舒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隔着一层绒布透出来:“明早过去,晚上再去找小满,中午让他按自己的节奏安排就好。”程岳“嗯”了一声,步速不增不减,沿着路灯照亮的砖路往前走,走得不紧不慢,仿佛要借着这段路,把刚落定的安心和接下来要走的路之间,那点空落落的缝隙填上。两个人并肩走出林荫道,拐往校门口的方向去了。

      路灯把两道影子在砖地上拉得时短时长,一起一伏,像两道界线在不同节奏中交替前行,始终维持着相同的间距,既不缩短,也不拉长。路边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交错重叠着,像网一样铺满了路面。顾望舒走在程岳右边,哈出的白气在灯下散了又聚,像是每一缕都找到了自己的归途。四周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铃响,又远去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出门了。B市的冬天天亮得晚,出门的时候街上还笼着一层灰白色的晨雾,路灯刚灭没多久,空气里还带着一夜未散的凉意。房主住在Q大附近一条安静的胡同里,胡同不长,两侧是灰砖墙和关着的木门,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微微发亮,像很多年的脚印叠在一起磨出来的。走到巷子尽头倒数第二扇门,房主已经等在门口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插在袖筒里,看见两个人过来,把门推开了。

      院子不大,但方正。地面是青砖铺的,缝隙里长着一点枯草,墙角有一棵石榴树,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树皮被冬天的风吹得微微发白。房主说这院子是他父母留下的,住了几十年,现在孩子都在南方成了家,老两口也准备搬过去团圆,年前把房卖了直接走。

      北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一共四间卧室。正中间是堂屋,四四方方,窗户朝南,光线从高处漫进来,均匀地落在青砖地面上,不刺眼。北房中间那间房是堂屋,两侧各一间卧室,东厢房和西厢房各一间。总共四间卧室,足够住下几个人,即便将来添了人也用不着挪动。房主推开北房的门让两个人进去。

      屋里的光线从南窗照进来,把青砖地面照得发亮。堂屋不小,能放下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墙角还空着一片,以后还能放个书架。东侧那间卧室朝南,冬天能晒到一整天的太阳,阳光从窗户斜斜地铺进来,落在靠墙的老木柜上。西侧那间略小一些,但窗户也朝南,关上门就是一个安静的角落。

      东西两间厢房格局差不多,一间略大,一间略小,都可以住人。房主把门推开的时候,顾望舒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间略小的屋子里有一扇朝西的小窗,窗台不宽,刚好能放一个玻璃瓶——插一支花的位置,不多不少。他多看了那扇窗一眼,没有说别的,只是转身往北边走。程岳跟在他后面,经过那扇窗的时候也偏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厨房在院子东南角,独立一间,不算大,但灶台砌得扎实,贴了白瓷片,收拾得干净。紧挨着厨房的是卫生间,也是独立一间,房主说前两年自己动手改了水管,冬天能烧热水洗澡。顾望舒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看——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墙角的管道包了棉布,墙角的水泥地面微微向下倾斜,向着地漏的方向收拢。他把门带上,没有多看。

      程岳站在院子里,正仰头看那棵石榴树的枝干。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但骨架端正,从树干分出几根粗壮的枝桠,均匀地伸向各个方向。顾望舒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见程岳站在树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清晰的影子,又细又长,像是被冬天的冷风压扁了一样。程岳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了顾望舒一眼,又看了看那棵树,像是在想这棵石榴树夏天结果的时候挂满枝头的模样,也像是只是在确认某个他还不能完全描述清楚的东西,顺着树枝延伸的方向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目光。

      房主站在门口,看出两个人对院子满意,但也没有急着催,把钥匙留在窗台上,说了一句"你们慢慢看,看好了再说",就背着手出了院门。院门在他身后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晨光将门槛的轮廓勾勒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形成一道模糊的、没有边界的明暗交界线。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胡同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的铃声,又被冬天的空气收拢了,像在逐渐褪去的晨雾中弹跳着一小段润湿的回声,然后慢慢消散在更远处。

      程岳站在石榴树底下,阳光正往院子中间移,把青砖地砖缝里残存的霜一点点融化掉。顾望舒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那个人和那棵树,还有他们之间那片慢慢被阳光填满的空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迈一步。屋檐的影子在脚边渐渐缩短,又将要被日光收走。程岳从那棵树下走回他面前的时候,抬手把窗台上那枚钥匙拿起来,摊开手掌,举到两人之间,让它停在光线下,反射出一个微小的光斑,又拿开,像已经用这个动作完成了所有不需要说出口的确认。

      顾望舒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再回头望向北房那扇朝南的窗户——阳光从窗台上方的玻璃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满满一片暖融融的光。他偏头看了程岳一眼,点了点头。

      程岳看见他点头,没再多说,从顾望舒手里接过那叠钱,和自己兜里的叠在一起,转身出了院门。院门外的胡同里,房主正背着手站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两个人出来,直起了身子。程岳走过去,把那叠钱递过去,开口说:“霍叔,咱们办手续吧。”

      房主姓霍,叫霍建民,早年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退休后一直住在这老院子里,要不是儿子在南边催得急,他还真舍不得卖。他接过钱,没数,直接揣进兜里,转身往胡同口走:“走吧,先去街道办签字。”

      手续办得很顺利。街道办的人翻完材料盖好章,把新的房本递过来,霍建民接过去扫了一眼,没多耽搁就转手递给了程岳。他低头扣好笔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像终于把一件搁了许久的心事落定:“行了,以后这院子就是你们的了。”

      三个人从街道办出来,霍建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程岳和顾望舒,开口说:“别急着走,旁边有家涮羊肉味道不错,今天高兴,我请客。”程岳看向顾望舒,顾望舒也没有推辞,说了一句“那麻烦霍叔了”。

      涮羊肉的馆子不大,门脸偏窄,但店里暖烘烘的。铜锅端上来时炭火烧得正旺,汤底在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热气裹着羊肉的香气往上飘。霍建民开了一瓶度数不高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程岳满上,抬眼看向顾望舒,顾望舒摆了摆手说“我喝不了太多”,霍建民就只给他倒了小半杯。几轮肉涮下来,霍建民把筷子搁在碗沿,靠在椅背上搓了搓手,像是被炭火烘得整个人都松快了:“冬天就得吃涮羊肉。以后到了南方,想吃这一口,就得自己在家折腾了。”

      程岳夹了一筷子肉放进他碗里,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霍叔要是想吃了,跟我说一声。我认识几个做西北羊往B市供的渠道,每年入冬都有新货,到时候给您寄过去。”霍建民夹起碗里那块肉,蘸了蘸料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像是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放下筷子,看了看程岳,又看了看顾望舒,忽然笑了:“程岳这孩子,是真不错,有格局,会来事,还会照顾人。”他又偏头看向顾望舒,“你也不错。”

      顾望舒正夹着菜,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霍建民又补充道:“他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说你为了学生熬夜编教材,说你们学校那些孩子底子薄,你一个人扛着好几门课,还免费给学生补课,周末都不歇着。”顾望舒把筷子上的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蘸了蘸料,没抬头看霍建民。

      他端起那小半杯酒喝了一口,耳朵已经红了。他平时喝酒不上脸,这会儿也不知道是炭火烤的,还是这话闹的,从耳根连到颈侧那一片都泛着薄红,在灯光底下格外明显。程岳坐在旁边,低头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自己碗里,像是没听见,可嘴角那淡淡的笑意还是漫出了痕迹,又被他悄悄收回去,落回了碗沿上。

      霍建民也端起自己那杯酒,在手里转了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又像是终于卸下了压了很久的担子。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比刚才平缓了些:“我现在就是个闲人,孙辈也不用我操心,以后你们有空可以来找我聊聊天。”顾望舒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把杯子搁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很清楚:“记住了。”

      霍建民没再多说,把最后一片肉涮好蘸料送进嘴里,又喝完了杯里剩的酒。三个人吃完从馆子里出来,街上的人已经少了,阳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三个人在岔路口分了手。霍建民走的时候摆了摆手,没回头。程岳和顾望舒并排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砖地上挨在一起,交叠成一道界限模糊的轮廓。风比早上的时候小了些,树梢偶尔晃一下,又归了平静,像是整个胡同都在缓慢地呼吸,带着炭火和芝麻酱的香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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