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第35章第 ...
-
第35章第三十五章
看完第二天一早,程岳和顾望舒先去周扬家拿介绍信。周扬已经把信开好了,封口处盖了村里的公章,上面写明程岳和顾望舒二人去B市接亲属返乡过春节,落款日期、事由、时限都清清楚楚。周扬把信递过来时多问了一句:“小满今年回来不?”程岳说要看学校安排,要是那边课程排得紧,可能就留在B市过年了。周扬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送他们出了院门,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沿土路往村口走。
村口的班车比预计晚了一会儿,等车的时候程岳在路边打电话到G市周慧兰那边。电话接通后,程岳说了车次和到站时间,说这次在G市只停两个小时,是两趟车间隔的空档,就不住家里了。周慧兰在那头应了一声,又说:“周全最近学了不少新菜,你说你这次来又吃不上。”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程岳在电话这头顿了一下:“那个女孩还没追上?”周慧兰沉默了两秒才回:“没追上,两个人走在路上,人家都不理他。”程岳听完没笑出来,可嘴角还是悄悄弯了一下。电话那头周慧兰又补了一句“我去告诉他你们来了”,就挂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车到G市。火车站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些,候车室里挤着赶年前最后一趟车的人,行李堆在座位旁边,有人靠着墙打盹。程岳和顾望舒刚走进候车大厅,就看见周全站在门口的柱子边,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穿一件半新的棉袄,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被人从灶台边硬拽出来的。
他看见程岳走过来,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我妈让我送的,你可别多想。”语气硬邦邦的,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好多遍。程岳接过来掂了掂,两个饭盒都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顾望舒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周全又看了一眼程岳,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候车室角落那排空椅子,开口说:“我先去那边坐,有点饿了。”说完就从程岳手里接过一个饭盒,往那边走了几步,背对着他们坐下,打开了饭盒盖子。周全看着顾望舒的背影,低了低头,又抬头看向程岳。程岳把他领到旁边靠墙的位置,偏了偏头,像是在等他开口。
周全把两只手揣进棉袄口袋,下巴缩进领子里,先扯了两句不相干的闲话——“这边最近冷得很”“我妈说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又提到郑海厂里发了年货,一箱带鱼两瓶油,说太多吃不完让家里帮忙分担。程岳靠着墙静静听着,没打断他。周全又说起郑小满期末考了两门满分,周慧兰高兴得给全家做了红烧肉,最后说到自己最近新学了一道糖醋排骨,比上次做得好,可还没来得及让人尝。说完这些,他低头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石子,没再接话。
程岳偏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墙上的挂钟,开口说:“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就快点说,不然真没时间了。”
周全碾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把脚收回来,低头沉默了一瞬,像是被那道目光从兜兜转转的壳子里轻轻拨了一下,终于从裹紧的棉袄领子里挤出来一句:“……到底怎么追人啊。”后几个字含在嘴里,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该不该说。
程岳靠着墙,抱着胳膊没松开,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敛住,偏头看了一眼候车室远处的人群,声音不高,却一点都不敷衍:“你得先搞清楚,那个女孩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周全立刻接话,语气比刚才快了一拍:“当然没有!她们单位就那么几个人,男的一个结了婚,另一个孩子都三岁了。”
程岳没反驳,接着说:“那就得弄清楚她喜欢什么。”周全说:“她喜欢吃,尤其喜欢吃肉。”程岳听完看了他一眼,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无奈。
他靠着墙顿了顿,把语气放缓了些:“喜欢分两种,一种是过日子的喜欢——爱吃什么、爱穿什么、爱去哪儿玩。还有一种是放在心里头的,看不见,但一直搁在那儿的。”之后该说哪句话,她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有没有什么事一直心心念念想做却没能做成。那些才是她真正在意的东西,你光给她夹菜,永远碰不到那个位置上。"
周全站在原地没说话,像是把这些话顺着耳朵接进来,放到脑子里一处还没人碰过的地方慢慢翻捡。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慢:"她说过一次,想去看那部新上映的电影,但一直没人陪她去。"
程岳听完,既没评价,也没接话,就像门已经被推开,剩下的路周全自己会走。周全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落在地面上的目光收回来。他伸手接过程岳手里搭着的旧外套,说了一句"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穿过候车室的人群往门口走,到门口也没回头,推开玻璃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棉袄下摆吹得翻起一下,又落回去。门在他身后关拢,把他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起隔在了门外。
程岳站在墙边没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几秒才转身往候车室的角落走。顾望舒坐在椅子上,已经吃完了饭,把饭盒盖好放在膝盖上,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程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的空饭盒放在椅子边,问他:"吃完了?"顾望舒"嗯"了一声,把旁边剩下的另一个饭盒往程岳那边推了推,"你的还热着。"
程岳接过来打开盖子,低头吃了几口,是炖排骨,面上还撒了一层切好的葱花,热气从盒沿飘起来,在两张并排的椅子之间升起来又散开,在光线里化成一道透明的轻烟,绕过他们的肩膀,往候车室的屋顶飘上去,渐渐看不见了。程岳把饭盒盖好收起来,偏头看了看顾望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车票的边角,把它折了一下,重新放回口袋里。
他坐在那把掉了漆的木椅子上,隔着那扇关上的门,能感觉到周全压了很久的心事终于找到了方向,从门的那一边渗出去,被冬天的风接住,安放到了更远的地方。窗外的枯树枝在冷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团终于松开的线,正顺着自己的方向慢慢舒展,从候车室的窗户望出去,线沿着车站外墙的轮廓,一路伸向那条看不到尽头、被薄薄落日余晖斜照着的铁轨。
到了B市,两个人先去了上次住过的那家招待所,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就往Q大去了。登记好之后顺着路走到图书馆,推门进去,暖气混着纸页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顾望舒扫了一圈,在靠窗那排桌子旁边看见了程小满——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脊背微微弓着,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纸面上没有移动。
周围有人翻书、有人低语,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石头,连呼吸的幅度都像是被刻意压到了最低,仿佛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从那道全神贯注的缝隙里滑出来。
顾望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程岳也跟过来坐在旁边。程小满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先是看见顾望舒,又看见旁边的程岳,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很快,但没有掉下来,像是在那个位置上坐得太久,连情绪都需要先适应一下才能抵达表面。顾望舒没有问"想不想我们"之类的话,只是把声音放低了:"接着看还是出去?"程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页纸,用手指按住纸面边缘,像在确认那道题目离结束还有多近,然后说了一句:"做完这道题就走。"他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回纸上,唰唰地写了几行,像是被某种推力重新带回了轨道,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了两遍,像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完整的收尾。
程岳趁他低头的时候凑到顾望舒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我上次看中的那套房子,一会儿去看看吧。"顾望舒偏了一下头,本来是正常的反应——图书馆里说话离得近很正常,他刚才跟程小满说话也是凑近了的。但程岳贴过来的角度不同,呼吸从侧面绕过来,落在他脖颈处,带着一路从冷风里走进来的凉意,还没有完全散尽。
顾望舒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像被碰到了开关一样涌上来——他想起某个凌晨,程岳从后面贴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呼吸落下来的位置比现在低一寸。床头灯暗着,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被角上,像一道被拉长的、冷淡的光线,照在两个人之间那道不大的缝隙上。程岳的呼吸打在他后颈,温热而沉重,带着睡眠边缘那种迟缓的节奏。
房间里没有其他光源,那道月光落在他的锁骨上,又缓缓下滑,被翻动的被角接住。他记得那一刻自己的手掌贴在枕头上,攥住了又松开。那些模糊的、不成形的画面像是从某段被压住的记忆里被这股呼吸的温度轻轻扯了一下,纷纷浮到意识的上层来,在桌面上那摊开的一页纸和程小满笔尖的沙沙声之间落了一层薄薄的、难以辨别的影子。
顾望舒眨了眨眼,回过神的时候发现程岳已经退回去了,正坐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弧度。顾望舒刚才什么也没听见——程岳那句话他一个字都没接住,耳朵里只剩一片嗡嗡的空白。他回头瞪了程岳一眼,程岳立刻收敛了表情,端正地坐好,像是刚才那个凑过来低语的人不是他。他坐回去的时候耳朵有一点红,但表情已经变成了"我什么都没干"的认真样子。
这时程小满把笔放下了。他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转身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那道题做完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三个人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冷风迎头扑上来,程小满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露出半张脸。顾望舒偏头看了看他——长时间待在室内,程小满比几个月前白了不少,那种白不是不健康的,是晒不到太阳的那种均匀的淡,像冬天被雪光映过的颜色。他的肩膀也比以前宽了一些,隔着棉袄能感觉到骨架在往外撑,不像走的时候那副瘦长的、一折就断的样子。顾望舒伸手捏了捏他的肩头,掌心下是一层薄薄的肌肉,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比走之前更实在的轮廓。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那个点头落得稳当又笃定,像是在说"还行"。
程小满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偏着头,像是等待一阵已经预感到的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他抬头看了看顾望舒,又看了看程岳,没有说话。顾望舒松开手,把程小满的围巾又往上拉了拉,然后把他的手揣进了自己口袋里。他站在冷风里,走在两个人中间,没有说话,但步子落得比以前踏实了,像是从图书馆那道门里带出来的一片安静。他走过了B市冬天铺满落叶的街道,走到路灯底下,被一片明亮的黄色笼罩住,又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
程岳走在他另一侧,三人并排的步子不急不缓,像一道被反复压实的边缘。寒风中,没有人缩起脖子,也没有人加快脚步,因为两边的温度已经足够把路覆盖在一条不需要加快的节奏里。路灯把三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从一道分成了两道,又从两道汇成了一道。拐过路口的时候,那道影子被另一盏路灯接住,重新铺开,又跟其他影子混在了一起,找不出谁是谁的。但三个人走在前面,谁也没有停下来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