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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34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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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第三十四章
两个人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村口有人看见他们从拖拉机上下来,挎着包拎着东西往家走,便在路边问了一句:“你弟弟呢,走了?”顾望舒应声答说“回单位了”,那人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几天没人住,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并不厚——冬天本来尘土就少,程岳拿抹布擦了一遍,桌面就变干净亮堂了。顾望舒扫了地,把旧床单换下来搭在椅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铺上。程岳看见他翻出来的新床单,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没说话,接过另一端帮他一起铺得平平整整。窗台上原来插的两支野菊花已经枯了,程岳把它们拿下来丢到墙角,又重新插了两支新鲜的——是傍晚刚掐的,茎杆上还带着水珠。
忙完这些,两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程岳先去了灶房后面的小隔间,往大木盆里兑好热水,又把旧棉帘放下来挂好,漏进来的光线把帘子下摆照得透亮。顾望舒跟进去的时候,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把外面的寒气挡在了外头。
不大的隔间里热气慢慢腾起来,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水汽混着皂角的淡香从盆沿溢出来,凝成水珠,顺着瓦罐边沿一滴一滴落进地面暗色的砖缝里。顾望舒靠在他肩窝里,整个人被热水和体温泡得发软,就像冬天棉絮被太阳晒透了的那种软,连骨头都泡得松散了。过了好一会儿,程岳才把他从盆里捞出来,裹上毛巾,他整个人还是软的,一点都不想动。
程岳把人裹严实,弯腰将他打横抱起来进了屋,掀开门帘把人放在铺好的新床单上,又伸手把被角掖到顾望舒下巴底下。顾望舒躺在床上,视线绕过程岳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铺开的床单上——这不是他惯常用的那种洗得发白的粗棉布颜色,是深红色的,他之前从来没见过这条,不知道程岳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他盯着那片颜色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程岳。程岳正坐在床沿擦头发,腰上围着一条毛巾,肩膀和后背被灯光照着,肤色比平日里更深一些,他察觉到顾望舒的视线,也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顾望舒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把被角往下巴上又拉了拉,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闷闷的:“……床单什么时候买的。”
程岳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上次去县城,供销社刚好有货。”话没说透,其实是下次进货时顺路带回来的,买回来就叠好压在柜子最底下,一直没舍得用。他说的时候没抬头,搭好毛巾又顺手整理了一下被角,没再多说什么。
顾望舒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说话。
后来程岳也躺了下来。床单的触感和平时不一样,顾望舒的手指在深红色的布料上慢慢划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程岳的手就覆了上来,五指顺着他的指缝穿过去扣紧了。窗台上新换的野菊花还带着井水的凉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程岳的掌心贴在顾望舒的腰侧,顺着脊柱慢慢往下滑,指腹停在尾椎那道弧线上,没再动了。
他把顾望舒的脸扳过来,亲吻落在他的唇角和下颌线上,在被角边沿停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对方不会推开,才继续往下。深红色的布料在两个人身下铺得平平整整,顾望舒的后背贴着布料,能感觉到程岳的体温从身前身后两个方向一齐漫过来,在深红色布料的表面汇成一片,缓慢又不断地渗进每一处接触的缝隙,就像潮水涨到最高处之前那段平稳的水流,不声不响填满了所有曾经因迟疑留下的空缺,直到再也没有一丝缝隙留在那里。他闭着眼,呼吸在某一刻轻轻顿了一下,又重新匀开,像水面被一粒石子点过之后,慢慢平复回最初的纹路,又慢慢变成了一整片完全不同的水面。
夜色深下去之后,顾望舒侧躺着,下巴搁在枕头上,程岳的胳膊环在他腰上,手指在他腰侧的皮肤上慢慢摩挲。顾望舒闭着眼,安静了一会儿,声音从枕头里透出来,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程岳的手指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这句话指的是哪一件:"……洗澡的时候。第一次一起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刚刚平复的鼻音,"你一直在看我的手。"
顾望舒没有接话。程岳能感觉到他的耳根贴在枕头边沿上,是热的。不是手癖,是肤色差——程岳的手背在热水里泡过之后,在灯光底下比平时更深一些,骨节分明,顾望舒自己偏白的手贴在旁边的时候,那种对比让他移不开眼。程岳当时就发现了。后来每一次做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顾望舒的目光会在他手臂和手背上多停几秒,那种停顿不是好奇,是确认,像是看一眼就能把自己按在原地,不再往后退。
所以程岳学会了——顾望舒想躲的时候,他就拉他的手到自己眼前,让两个人交握的手背并排贴着,肤色差清清楚楚地摆在顾望舒视线里。顾望舒看一眼就不再动了,喉咙里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妥协的叹息,然后后背重新贴回去,不再往远处缩。
正面的时候也一样。低头的时候嘴唇贴着他小腿内侧那道被晒得浅一些的肤色分界线,抬眼看他,顾望舒总是偏过头去,没有躲开,把脸转向一侧,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撞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程岳只要一碰那个位置,顾望舒的脚趾就会蜷起来,像是那儿有一根绷紧的弦,一碰就松,只能一点一点地松到底。
程岳慢慢吻过那条分界线,从脚踝内侧一直吻到膝盖窝,在那道浅色和深色相交的边界上反复停留,感受着顾望舒的呼吸逐渐变深、变慢、从胸膛涌到喉咙,又被他自己压回体腔内。顾望舒的指尖无意识地攥住程岳肩头的皮肤,像攥住一根维系着某种微妙平衡的支撑点,攥得很紧又不肯用全力,像是既不想让程岳离开那个位置,又不想承认自己需要他留在那里。他的手顺着那条分界线的边缘往下滑,皮肤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触感传到他的指腹上,像是夏天晒了一整天的土墙,傍晚摸上去还带着余温,不烫手,但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程岳没有抬头,但他的嘴唇贴在那道分界线上多停了一拍,像是把这件被顾望舒一直用目光量度却从未说出口的事,用他自己的方式接住了,安放在他们之间那片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空间里。
顾望舒闭着眼,呼吸贴着他的肩窝,没有再缩,也没有再躲,手指还搁在程岳的手背上,肤色差在月光底下一清二楚。
程岳看着那道界线,把顾望舒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腹在那道浅色的边缘慢慢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摸一道他很熟悉的界线,每一次触碰都落在那道线上,既不越过,也不收回。顾望舒的手没有收回去,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动,像是那道线本身已经有了温度,正沿着指腹慢慢散开,不需要他用力,也不需要他松开,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停在两人的手之间。
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了顾望生来之前的节奏。顾望舒每天在院子里待着,虽然气温越来越低,但中午太阳好的时候他还是会裹着棉袄去躺椅上靠一会儿,眯着眼看头顶光秃秃的柿子树枝杈被风摇着。程岳有时候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顾望舒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大衣。
快过年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备年货。炸丸子的、蒸馒头的、腌咸菜的,香味从各家院墙后面飘出来,在巷子里串来串去。村里人都知道程岳家没个女人,过年的时候各家都会匀一点出来,这家端一碗炸丸子、那家送一屉刚出锅的馒头,还有送腊肉和咸鱼的,放在堂屋桌上摞了一小堆。顾望舒最开始还想推辞,程岳按住他的手说"收着吧,往年也是这样的",他就没再推了。
程岳这几年把村里的东西往外卖,带着大伙儿挣了钱,日子过得比前些年宽裕,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但也有眼热的,想插一脚进来分一杯羹。程岳向来是欢迎的,只要有人愿意学、能干活,他从不拦着。可那些光想着沾光又没真本事的,程岳从来不给他们对接的机会。赵主任那边介绍的人他压着不给见面,供销社的路子也绕开了。不说什么,就那么晾着,晾几回自己就明白了。
不过也有真想学的。村东头老孙家的大儿子孙建明,就是其中一个。
孙建明家里三个孩子,他是老大,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孙小燕前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弟弟孙小伟去年也考上了,都在外地念书。孙建明只考了个大专,毕业之后分配到了县里的农机站,可农机站的宿舍轮不到他——一批进去的人里他工龄最短,宿舍得分给比他早来的人。他只能每天骑自行车来回,大冬天也得赶早出门。
孙家父母早年存了点家底,不多,但还算殷实。三个孩子一人一份,老两口心里是有数的。孙建明工作早,工资一直全数上交,吃住都在家里,单位发的东西也带回来。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觉得反正家里人多,放一起用就是了。可两个在外地上学的弟弟妹妹不这么想。在他们看来,老大工作三年一直住在家里,省了房租又省了伙食费,家里的资源全让他占尽了。他们在外面上了四年学,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孙小伟先回来的,说自己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在S市,条件很好,要求在那边买房子才肯结婚。孙小燕也回来了,说自己跟领导的儿子处上了,领导家里要求彩礼必须到位才能谈婚事。两个人前后脚进的门,一个要买房一个要彩礼,还没等父母开口,姐弟俩先吵起来了,一个说"你凭什么先拿钱",一个说"你那是嫁人又不是入赘凭什么比我多"。左邻右舍隔着一道墙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天就在村口当新闻传开了。孙建明坐在自己屋里听着隔壁那间屋子传来的声音,把房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来找了程岳,在程岳家堂屋里坐了很久。他没有提家里的事,只问了一句:"程岳哥,你那边还缺人手吗?我想跟着你干。"程岳看了他一眼,让他第二天早上到村部来。
孙建明在农机站干了三年,机器维修和零件采购那一套流程他摸得比谁都清楚。程岳带了他几天,发现这人干活踏实,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交代的事从来不用再说第二遍。他手也快,记性也好,程岳跟他讲一遍货品的分类和渠道,他就能自己把流程理顺了,不用人盯着,也不会出错。
有天晚上程岳从村部回来,坐在堂屋里喝水,顾望舒在对面翻书。程岳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孙建明可以。下批货让他去B市跟林经理那边对接。"
顾望舒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那我们明天可以安排去B市了?"
程岳"嗯"了一声,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去灶房烧水。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月光底下显着又细又长的影子。东头孙家那边今晚安静得很,堂屋的灯比平时早灭了一个多钟头,像是那些争吵和拉扯终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没有从门缝里流出来。院墙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远了。
顾望舒看了它们一眼,把那页书翻过去了,没有再碰它们。程岳在灶房里弯腰添了一根柴火,火苗从锅底窜上来,把墙壁上那道窄窄的灶沿照得微微发亮,光从他身后透出来,落在门槛边沿。院子里那些薄薄的、被风吹动的影子,都在他身后慢慢停住了。程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根没烧完的柴火往灶膛里又推了一推,火光溅起来又落回去,被锅底接住,照着他半边脸和微微弯下去的嘴角。
他关好灶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张写好的名单看了一眼,又折好收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