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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33章第 ...

  •   第33章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顾望生开门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水房正传出水声。他走过去,看见程岳蹲在水池边搓洗东西——是一件叠好的衬衫,领口那块已经被搓得发白。顾望生没出声,走到旁边的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接水漱口,打湿毛巾擦了脸。偏头时他扫了一眼程岳手里的衬衫,又扫过程岳的后脑勺,目光在他耳朵上那点还没褪干净的红晕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他刷完牙,把毛巾拧干搭好,转身下了楼,自始至终没跟程岳说一句话,程岳也没抬头。

      楼下街角的早餐铺子开得早,顾望生要了一碗粥、两根油条,坐在靠门的位置慢慢吃。他吃得不快不慢,夹起一根油条掰成两段,把一段搁在碟子边上。街上的行人跟着晨光一起涌过来,落在桌面上,把油条的影子拉得又轻又薄。他粥喝了大半的时候,从铺子敞开的门口看见程岳正从街对面走过来——对方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和两个搪瓷缸,正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程岳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油纸包里冒出来一缕细细的热气,被他走路带起的风往身后拖了一下,紧跟着又飘了上来。在旁人眼里,他不过就是个普通年轻人,提着早饭往回走,没什么特别,既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也看不出那两样东西,被他用怎样的分量掂在手里。

      但顾望生不这么想。他夹起剩下的油条嚼了嚼,喝完了碗里剩下的粥。

      能用三年时间打通村里、县城、南方三条线的人,绝不可能是什么省油的灯。也就他那个傻哥哥,才会觉得程岳是个直来直去的老实人,好欺负。在外人眼里,没人会觉得程岳好欺负——不管是他蹲在水池边洗衣服的样子,还是提着早饭往回走的样子,走路的姿态、站定的角度、目光落下的位置,每一处都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分寸丝毫不差。

      偏偏他哥看不见这条藏着分寸的线,只看得见早上晾在外头的衣服,还有床头柜上那张压平的纸条——或者说,他只愿意看见这些。想起哥哥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君子论迹不论心”,顾望生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桌上一放,付了钱站起身。经过饭馆门口的时候,他既没往招待所的方向看,也没有放慢脚步,径直拐上了另一条街。仿佛这清晨的阳光、手里热乎的早饭,还有那些洗过拧干、沾在衣领袖口的细小水珠,通通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第二天一行人跑了农机站和化肥厂。农机站在县城东头,车间里机油味混着铁屑的腥气,顾望生在机器前蹲了一会儿,站起身跟技术员说:“这批轴承的安装间隙可以再调一下。”他声音不大,旁边几个人却都围了过来,有人拿笔记下,有人蹲下身查看机器底部,起来又跟他确认了一遍。化肥厂那边的事相对简单,生产流水线没开,但仓库堆着刚下线的包装袋,顾望生走过去随手翻了一袋,检查过封口针脚,跟厂里的技术员聊了几句,就没多留。午饭是在农机站隔壁的小饭馆吃的,一人一碗面,吃完就接着往下跑。

      所有人彻底忙完,天黑透了才回到赵主任的办公室。小陈把最后一份记录表放在桌上,赵主任翻了几页就合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辛苦了,给你批两天假,工资照算。”小陈笑着应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快步下了楼。程岳送他到楼梯口,看着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才转身回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微妙地变了。

      顾望舒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思忖片刻还是把杯子推开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落地:“小陈这个人胆子小怕事,贪点小便宜,但真出大事他不敢往前冲。他应该听到过一些风声,但没陷进来太深。”他偏头看向程岳,“他怕你——之前你跟人打架那次他看见了,从那以后他跟你说话就客客气气的,不太敢跟你对视。”接着视线又移到顾望生身上,“他也怕你。你身上那股劲儿他能感觉出来,自己说不清楚,但他知道惹不起。”

      他顿了顿,像是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才补充最后一句:“但他一直追着问你是干什么的,问了好几遍。他应该看到过什么,但没确定是什么,所以才反复打听。”

      屋里静了一瞬。顾望生靠着桌沿没说话,像是在等他把想法说完。赵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端起那杯晾了一天的茶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程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窗外的风把路灯光吹得晃了一下,又重新稳住。

      顾望生从桌沿直起身,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明天我去找他聊聊。”

      顾望舒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赵主任放下茶杯,也没再开口。程岳从窗边转过身,目光在顾望生脸上停了一瞬,便点了点头。屋里没人再说话,窗外的街道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路灯光在地面铺了一层匀整的冷白,沿着路面延伸开,一直到街角才被墙角的阴影接住,停在了那里。玻璃窗倒映着屋里暖黄的灯光,窗外是空无一人的街道,一明一暗,像两个世界叠在同一扇窗玻璃上。顾望生站在原地,对着那片阴影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看样子已经想好了明天该怎么开口。

      接下来的事,就跟程岳和顾望舒没关系了。那天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顾望生说了句“剩下的事我来处理”,程岳没多问,顾望舒也没多问。

      从第二天开始,三个人在县城里逛了整整两天。县城不大,但该有的商铺和设施都齐全——百货大楼、新华书店、照相馆、电影院,还有一条沿河的老街,街上摆着几个卖糖葫芦和炒货的摊子。程岳走在中间,顾望舒在左,顾望生在右,三个人并排沿着街走,看起来和任何来县城办事顺便逛街的外地人没什么区别。

      逛了一上午,顾望生在岔路口跟程岳说了句“我去买包烟”,就拐进了旁边的小巷。程岳点了点头,带着顾望舒继续往前走,既没放慢步子,也没回头看。两个人逛完半条街又折回来,在岔路口等了一会儿,转头才发现顾望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路边的烟摊前,手里捏着一包没拆封的烟,看见他们过来就自然跟上了,他没解释自己刚才去了哪里,程岳和顾望舒也没人问。

      下午他们走得更远一些,经过县文化馆门口的时候,顾望生说要进去看公告栏,让程岳和顾望舒先走。这一走就是将近一个钟头。程岳和顾望舒在文化馆斜对面的茶水摊坐下,要了两碗茶慢慢喝着,等到顾望生从文化馆侧门出来的时候,程岳碗里的茶刚喝完。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问那一个钟头里他去了哪里、见了谁、看了什么。路过一段旧城墙的时候,顾望生说想从城墙上看看县城全景,便走在了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程岳和顾望舒没有跟上去,就在城根底下站着等他。他下来的时候手里没多任何东西,脸上也没带多余表情,只是看了顾望舒一眼,说了句“走吧”,三个人又并排着继续往前走了。天黑的时候他们坐在路边吃面,程岳和顾望舒一人一碗,顾望生也点了一碗,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只说中午吃多了,也没人追问。

      顾望舒和顾望生长得实在太像,分开走的时候经常被人认错。第一天傍晚在供销社门口,一个阿姨拉着顾望舒问“你不是昨天来买布的那个小伙子吗”,顾望舒没顺着认,只笑着说“您认错了”,那阿姨仔细端详了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程岳,还是觉得自己没认错。顾望舒没多解释,转身走了,程岳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动了动,又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第二天经过照相馆门口的时候,一个中年人跟顾望生打招呼说“你不是前两天来拍证件照的那个吗”,顾望生也没纠正,只是点了点头说“已经拍完了”,那人笑着走了。

      顾望舒还特意学了顾望生走路的样子:步子迈得稍微大一点,肩膀比平时放松些,说话的时候尾音不拖那么长。这种模仿不一定能骗得过熟悉他们的人,但对远远扫一眼的路人来说,完全够用。三天下来,整个县城的人都以为这三天一直是三个固定的人一起逛街。该逛的地方都逛到了,该去的地方也都去过了,没人注意到三个人里有一个人的步速偶尔会和另外两人脱开半拍,又会在某个转角处重新并齐。

      也不会有人留意到,那三天里程岳和顾望舒始终没有刻意去填补那道错开的空隙,他们只是顺着原来的路线走着,仿佛那道缝隙自己会合回来一样,既没有半分慌张,也不需要任何多余解释。

      第三天下午,三个人去赵主任办公室道别。走到门口的时候,看门的大爷正坐在门卫室前的小马扎上剥花生,看见三个人过来,抬头笑了一下,随口说道:“前两天在路边看你们仨逛得挺高兴,年轻人就该多出来走走。”三个人应声答应了一句,推门走了进去。县食品厂办公楼。

      顾望舒走在最后面,上楼梯时回头看了一眼门卫大爷,老人正低头剥花生,这个弯腰低头的姿态,和许多年前他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等车时见过的那些老人一模一样。顾望舒没停下脚步,转身上了楼梯。赵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三个人走进去时,阳光恰好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那张旧办公桌的桌沿上。窗户开着一道缝,风从外面透进来,吹得桌角那张名单的纸边轻轻掀动,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声淡淡的提示,提醒他们可以从这里继续往下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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