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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32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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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三十二章
那六个人是在同一天被带走的。厂里人后来回忆,上午先看见杨建国和孙志强从技术部办公室出来,跟着两个穿便服的人走了;中午食堂刚开饭,钱林和赵成在窗口打饭时被人叫了出去;下午吴大勇被从宿舍带出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前一天在走廊拉扯留下的伤;傍晚下班前,仓库那边正在理货的周成安也被带走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入库的单据。六个人,从早到晚,一个接一个,走了之后就再没回来。
厂长刘德贵被撤职的消息传开后,厂里人议论了几天也就过去了。有人说“早该换了”,有人念叨“那六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但没人知道完整的答案。许明霞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杨建国也把那个本子锁进了抽屉最里面,再也没有翻开过。那扇事涉隐秘的门关上了,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许明霞没想到的是,周成安虽然被抓了,可他留下的那些话,才是真正慢慢往深处渗的东西。
他在厂里待了大半年,一直做仓库理货的工作,平时沉默寡言,并不起眼,每天按时上下班,谁也没特意注意过他。可在那半年里,他借着和吴大勇是发小的关系,跟不少人都聊过天。他不宣扬什么出格的观点,只是不经意地说起自己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东西——那些在国内买不到、凭票也换不来的物件。他不说那些东西有多好,只说“外面确实不一样”,说完就笑一笑,像是随口一提。那个年头,厂里的工人刚刚能吃饱饭,国外的生活离他们太远,大多数人嘴上羡慕,听过也就过去了。可家里有孩子的人家,总会忍不住多想一想——要是自己孩子以后能有机会出去看看,也算没白活这一场。但总有人会往心里去。厂里就有三个人,被他这些话牢牢勾住了心思。
第一个叫王大虎,是家里的独子,从小被娇惯得不成样子。当年为了不让他下乡,父母把两份工作都让了出去,才给他换来了进厂当临时工的机会。他从来不觉得那是父母为他做出的牺牲,反而觉得这一切都是父母该给的。听完周成安的话之后,他回家就跟父母要钱,说要出国。父母不答应,他摔了碗、推倒了柜子,跑出去好几天都没回来。
第二个叫李二牛,情况和王大虎差不多,也是被家里宠大的,吃穿不愁,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欠了家里什么。他也动了出国的心思,回去找父母要钱,说要出去闯一闯。父母拿不出钱,他骂了好几天,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父母还藏着一笔养老的棺材本,趁着夜里翻出来揣进怀里,直接往县城跑了。
第三个是许明霞的发小,叫林小燕。她和前面两个人不一样,在厂里做质检,手脚麻利,做事细致,人缘也不错。许明霞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知道她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她有个前男友,考上大学之后争取到了对外交流的机会出了国。走之前两个人大吵一架——林小燕自己本来也有报名的机会,可她前男友压根没告诉她,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去质问对方,对方只说了一句:“你考不上的,别白费劲儿了。就算你考上了,别人也会说那是你家里帮的忙。”那时候林小燕才明白,在一起两年多,这个人一直觉得她能考上大学是家里帮忙运作的,觉得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那个“好家庭”。两个人吵得彻底翻了脸,断了联系,周围人都觉得这就是分手了。
许明霞也以为她早放下了。毕竟那个人已经消失了快两年,连一点儿音讯都没有,走的时候连联系方式都没留。直到有一天林小燕来找许明霞批长假,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想去看看。我知道他去了哪儿,也知道他不一定想见我,但我就是想去看一眼,说不定看完就能放下了。”许明霞没给她批假,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她找了借口拖着,一会儿说手续不全,一会儿说厂里最近太忙。林小燕也没催,没闹,之后就再也没来上班了。
后来程岳村有人失踪的那天,许明霞直到傍晚才反应过来——林小燕也走了。她没请假,没留话,当天没来上班,宿舍里的东西也都没动,人就这么不见了。许明霞在厂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转身回了办公室,拨通了许明远的电话。
顾望生就是打完这通电话之后来的食品厂。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灰夹克,没人多留意他。许明霞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是早就认识,却没说半句寒暄的话。没过多久,程岳和顾望舒也到了厂里,四个人坐在许明霞的办公室里,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顾望舒坐在桌边听完,开口问道:“那另外两个人呢?”
杨建国叹了口气,接过话头:“王大虎偷了父母的棺材本,夜里往外跑的时候碰到了街边混混,挨了一刀。钱后来倒是追回来了,可人当时就没了。李二牛更狠,找父母要钱没要到直接动了手,被他两个姐夫扭送去了派出所,到现在还关着。”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许明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早就凉透了。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又很快把手收了回去,没再说别的话。窗外的光线暗了一层,天色正一点点向傍晚过渡,她却没起身去开灯。
那天他们聊到很晚,程岳和顾望舒离开食品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许明霞站在厂门口送他们,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沿着水泥路往街口走。程岳回头挥了挥手,许明霞没跟着挥手,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厂里。
路灯刚亮起来,把她的影子在台阶上拉得很长,又随着她往里走,被下一盏灯重新接住,一截截往前移动,一直走到办公楼门口,拐进去,就看不见了。厂里有路过的人看见了,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许副厂长亲自送人送到门口,看来那个技术顾问跟她的关系不一般。
程岳在前面领路,步子不快不慢,拐过两条街,到了上次住过的那家招待所。他开了两间房,拿了钥匙上楼,走到房门口之前都没出声,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开门之后侧身让顾望舒先进去。顾望舒刚迈进门一步,程岳就跟了进来,反手带上门,锁扣咔嗒一声落了锁。
走道里,顾望生刚掏出自己房间的钥匙,听见身后的动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头拧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既没敲门,也没出声。
程岳走过来,伸手扶住顾望舒的后颈,掌心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将人轻轻往后带了带。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程岳的呼吸还带着赶路之后的沉,他开口说了一句:“舒舒。”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个名字是否还和以前一样,在近距离的空气中依然能保持它原有的轮廓。顾望舒的手指搭在他腰侧没有动,停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嗯。”
程岳的吻落下来的时候,顾望舒的后背靠上了墙壁,衬衫布料在墙面上蹭出细碎的声响,他偏了一下头,让呼吸从那道被堵住的空隙里漏出一线,声音不高,刚好贴着程岳的耳侧:“你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程岳的嘴唇停在他锁骨上方一小段距离的位置,像在辨认一个读了一半的句子,顿了一下才接上:“说了就停不下来了。”顾望舒没有反驳,搭在他腰侧的手没有推开,也没有收回来。
窗外最后一点夕光在墙面上缩成窄窄的一道金边,慢慢消失在窗帘的布褶里。顾望舒的脚趾在地面上轻轻滑了一下,感觉到衬衫下摆正在被慢慢往上推,布料边缘摩擦出细小的声响,他开口说了一句:“阿岳,你慢点。”程岳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拦住了去路。他的掌心还贴在顾望舒的腰侧,指腹在布料边缘停了一瞬,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好。”
后来顾望舒的背终于贴上了床单,窗台上的夕光已经彻底褪尽了,整个屋子只剩床头那盏灯亮着。他的手指在枕头边缘收紧又松开,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程岳,声音隔着一层呼吸传过来:“……你手还凉。”程岳的手停了一下,像是刚意识到自己指尖的温度,但没有收回去,只是把掌心翻过来贴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回了一句:“捂捂就好了。”顾望舒没有再说话,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停在那里,没有再移动。
程岳的嘴唇从他后颈移到肩头的时候,顾望舒感觉到他的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是一段长度已经被完整测量过,前端的各部分已经各自到达了它们该到的位置,只剩下最后一段还悬在边缘,等着被确认。他开口问了一句:“可以吗?”顾望舒没有回答,但手沿着程岳的后背滑到了那道他熟悉的凹陷处,像在说“可以”。程岳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后颈,声音隔着一层皮肤传过来,像是已经等了很久:“舒舒……”顾望舒闭着眼,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那个名字被叫出来时它所附带的重量。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两道平躺下来的轮廓上,在床沿铺了一小片冷白。
窗外院子里的虫鸣已经歇了,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下摆,又落回去。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停了一下,像是被那道沉默的接口接住了,然后继续往前移动,沿着床单和墙面之间的交接线缓慢地铺开,漫过桌脚和椅腿的阴影,在窗台边缘停留片刻,然后沿着墙面继续向上,最终在天花板的转角处与墙面的暗色汇合在一起。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下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程岳的呼吸已经平稳了。顾望舒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光纹,然后侧过身,把额头靠在了程岳的肩膀侧面,没有开口,也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