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第31章第 ...
-
第31章第三十一章
那段时间,许明霞和杨建国都注意到了——六个人之间开始出现裂缝。原本每周日的聚会雷打不动,但后来杨建国开始偶尔缺席,孙志强也连续两次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来。其余四个人依然走动频繁,在厂里、食堂、家属院周围随处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而杨建国和孙志强则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边缘化,像两条被水流推着往两侧分开的船,各自漂向了不同的方向。
许明霞把这些观察写进了给许明远的信里,写得十分简略,语气也十分平常,没有添油加醋。信通过邮局寄走,收件地址是军队驻地,她从来不会安排人中途拦截,一切都按正常通信流程办理。信寄出去之后,她就把这件事翻了篇,每天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后来那六个人被抓之后,杨建国在交代问题时才慢慢说出了他们之间的分歧。杨建国说,他们刚开始分工的时候,他和孙志强负责技术路线——摸清厂里的情况、记清生产流程、尽可能留存能接触到的工艺数据。但另外三个人选了另一条路:钱林搭上了车间六级工周师傅的女儿,吴大勇和厂长刘德贵的女儿刘小芬谈起了恋爱,赵成则在和厂长的堂侄女刘慧芳处对象。他们觉得靠着姻亲关系能更快渗透进去,省时又省力。
可杨建国认为,这些事没必要牵扯无辜的人,他们本身就有真本事,完全可以走技术路线干完事情就撤离。钱林当时就回了他一句:“都做这一行了,还装什么君子。”
杨建国说,从那次之后,他和那几个人就不再怎么说话了。
而那四个人的关系,在各自不同的行事路数中维持着彼此帮衬的默契。他们没有固定聚会,但在日常相处中形成了松散的照应——谁有进展就互相通个气,谁需要打掩护也会开口求助。
事情的导火索出在吴大勇身上。
吴大勇靠着自己编造的身份背景和还算不错的长相,哄得厂长的女儿刘小芬对他言听计从。那段时间两人走得很近,有一回吴大勇在宿舍留了刘小芬,差点就发生了关系,可那天刘小芬突然来了例假,两个人也就停了下来。吴大勇当时答应她,过几天就去提亲,刘小芬信了他。
可一周过去了,吴大勇没有任何动静,不仅没去找刘小芬,甚至连面都很少露,偶尔在厂里碰到,也只是远远点个头就匆匆走开。刘小芬等不及了,那天下午直接去了吴大勇的宿舍找人。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刚好从里面打开,走出来的是刘慧芳。她头发微微散乱,一侧衣领没翻好,正低着头系外套扣子,抬头看见刘小芬站在门口,两个人都愣住了。刘小芬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件没扣好的外套上,又落回她脸上,接着她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刘小芬那一巴掌打下去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安静了。刘慧芳捂着脸退了一步,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刘小芬站在门口,手还攥着,指节泛白,脸色白得发青,看了一眼屋里光脚坐在床上的吴大勇,又看了一眼门口捂着脸的刘慧芳,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身就走。
但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她转回来,一把扯住刘慧芳的胳膊就往楼梯口拽:"走,跟我去派出所。"刘慧芳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挣了一下没挣开。屋里吴大勇听到"派出所"三个字猛地站了起来,光脚踩在地上紧跟着冲了出来,伸手就要拦住刘小芬:"你冷静点,这事跟她没关系——"
刘小芬回头瞪了他一眼,手上没松,拽着刘慧芳继续往楼梯口走。吴大勇急了,上前一步抓住刘小芬的手腕不让她走。三个人在走廊里拉扯起来,刘小芬甩了一下没甩开,刘慧芳站在中间被两股力气往两边拽,衣领已经歪了,声音发着抖说了句"小芬姐你别这样"。走廊里的动静引来了人,先是隔壁宿舍的门开了,然后楼下的人也上来了。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多数都是食品厂的,自然帮刘小芬。有人看不过去,伸手去拉吴大勇,说"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女人算怎么回事",另一个人直接挡在刘小芬前面拦住了吴大勇的手。吴大勇被人挡了一下,手腕被推开,踉跄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刚要开口,旁边又有人挤上来推了他一把。
厂里有人早就看不惯吴大勇了。他才来没多久,就因为跟刘小芬谈恋爱被调到单独宿舍,吃饭有食堂师傅多打菜,出差也能挑轻省的活。厂里人私下没少议论,说他能住上单间全凭刘小芬的面子,不然一个刚来半年的新工人凭什么。眼下看到他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还跟厂长的堂侄女搞到了一起,周围几个气不过的直接撸袖子上了手。
有人推他肩膀,有人从后面扯他衣服,嘴里骂骂咧咧的。吴大勇被推得撞到墙上又弹回来,靠着墙根站稳了,还没来得及开口,拳头已经招呼上来了。走廊里乱成了一团,拉架的、动手的、喊别打了的,声音混在一起,把整个二楼走廊灌得满满的。刘小芬站在原地没动,被旁边几个人护着退了两步,刘慧芳从她手里挣出来,靠在墙上捂着脸,肩膀在抖。
就在这时候,楼梯口上来一个人。是赵成。他今天去县城办事刚回来,一进厂门就听见有人喊"吴大勇出事了",跑上来的时候走廊已经挤满了人。他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吴大勇被三个人按在墙上,领口被扯开了,脸上已经挂了彩,旁边还有一个人举着拳头正要往他身上招呼。
赵成愣了一下,目光在吴大勇那张挂彩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个正要往下落的拳头,攥着那只手腕往旁边一推,把打人的那个人推开了几步。走廊里安静了一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成身上。赵成站在吴大勇前面,没有回头看他,胳膊横在身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下来:"差不多了。再打要出事了。"
被他拦下来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吼了一声:"你跟吴大勇是一伙的吧!"说着又扑上来,赵成侧身挡了一下,两个人拉扯起来。周围本来已经散了一些的火气又被点着了,有人喊着"别让赵成跑了",有人上前拉他,拉扯间赵成的外套被扯开了,衬衫领口被拽歪了。
他想挣开,但人太多,推搡间他踉跄了两步,一脚踩空从楼梯口滚了下去。滚下去的时候额头撞在台阶棱角上,血一下子就出来了,顺着眉骨淌下来,在脸上划出一道暗红的线。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喊"别打了!出血了!"拉扯的动作停了下来,几个刚才还在动手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地上那一道蜿蜿蜒蜒的血迹上,沿着台阶的边缘一路滴下去,在第三级台阶的拐角处聚成一小滩,又顺着砖缝漫开了。
随后有人去报了警,派出所的人来得不算快,但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吴大勇还靠墙坐在地上,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赵成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额头上的伤口被人用毛巾按住了,血还在往外渗,毛巾边缘洇出一小片深色。警察上来问了几句,看了一眼吴大勇脸上的伤,又看了一眼赵成额头上那块染血的毛巾,直接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吴大勇被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小腿还有些发软,赵成也站了起来,毛巾还按在额头上,被人扶着往楼下走。
刘慧芳跟在后面,低着头,经过刘小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刘小芬侧过脸没有看她。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了一阵,然后被楼下那扇门关在了外面。
刘慧芳没有跟吴大勇和赵成关在同一间。她被安排在了另一间,有个女警察坐在对面,翻开本子问她情况。刘慧芳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低着头,声音低低的但断断续续的,眼泪往下掉:"我第一次……是被他强迫的。"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些,"那天赵成喝醉了,我扶他回宿舍,进去之后吴大勇在里面。我以为是赵成,直到……事后才发现是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他又几次三番来找我,我没办法。这次我去他宿舍,是为了拿回我的东西——一件内衣,上面绣了我的名字,他之前拿走了,一直留着当把柄。"
女警察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说话。刘慧芳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再出声了。隔壁房间里吴大勇被按着坐下的时候还想着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他还在回忆自己当初是怎么哄住刘德贵的——那会儿他刚来厂里,手里拎着几样东西,全是国外才有的货,说是家里长辈留下的。刘德贵看了一眼就没再问第二句,此后对他的态度便跟对其他人不同了。
他逢人就说"小吴家里的长辈是有来头的",还跟刘小芬说"你命里富贵,不能随便找个人就嫁了"。刘小芬信了他爸的话,也信了吴大勇。吴大勇知道刘德贵在县里有些门路,自己编的那个身份只要刘德贵不作梗就没人会去查,这个赌注他押对了。他本以为这条线能一直走下去,直到警察把门关上,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额头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结痂的那道口子,终于不再开口了。第三间屋子里赵成坐在硬木椅子上,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纱布边缘洇着一点暗红。他的目光落在地砖缝上,问了一句"刘慧芳说了什么",没有得到回答。他盯着那道砖缝看了很久,没有再开口。
当天晚上那六个人里除了一个没到场的,其余五个全被带走了。六个人的身份在两天之内被查了个底朝天,而那些用来掩护他们的关系和身份,在派出所的问询室里被一句一句拆开了,一件一件对不上。刘德贵听到消息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手底下那份还没签完的进货单压着笔,笔帽上的印痕一直留在纸面上,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窗外天快黑了,才把它合上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厂区水泥路,没有动,没有说话。
刘小芬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吴大勇真正的身份不是她爸说的那种。她坐在家里的椅子上,听着她爸在堂屋里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不是""查过了""假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扇刘慧芳那一巴掌的时候指甲划破了掌心,留下了一道浅痕,已经不疼了。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桌上那杯放了一整夜没喝的水倒进水池里,把杯子放回了柜子里。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回自己屋,也没有去堂屋,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已经等完了。
刘慧芳第二天就从派出所出来了,有人在外面等她。她沿着路灯照着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排旧宣传栏的时候停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远了。夜里下了一场不大的雨,天亮之前就停了,路面上有些地方还泛着水光,映着路灯剩余的光,照出她走远的方向和那道逐渐变小的影子,一直到她走进厂区边缘那片低矮的居民区里,影子被屋檐遮住,看不见了。
吴大勇和赵成、钱林等六个人在派出所被暂时控制之后,各自的联络方式和住址也很快被摸清。那些被他们用来遮掩身份的关系网像一张被抽走几根主线的旧网,在几天之内塌了一角。一切在派出所那道门关上之后就进入了它该走的流程,跟许明霞、刘德贵、刘小芬再没有关系了。
许明霞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那几个被带走的人依次上车,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把那份还没签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扣上笔帽,把它摞到桌角,推开了窗户,让外面那些还没散尽的声响和气味从窗台流进来,在屋子里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吹散了。